渾然天地間（散文）

老土

1一場造山運動，讓眼前這座山如一把狼牙劍，橫臥在晉南大地，東北是劍柄，劍鋒直指西南，這就是中條山。劍鋒指處，呂梁山被汾河浸潤，200萬年間，清冽沉靜。直到100萬年前，黃河從天而降，把汾水化作了一條支流。那時，呂梁才彎曲著鐵臂，抵住中條山，與潼關形成夾角，黃河無奈，自此東流。春秋時期，晉國與楚國皆有爭奪中原霸主之心，晉文公重耳又心存疑慮，擔心戰(zhàn)敗。大臣子犯對他說，還是打吧，打贏便可稱霸諸侯，不贏，我們外有黃河，內有太行，仍可固守一方。子犯之言被采納，晉楚在今山東鄄城一帶決戰(zhàn)，楚國大敗，重耳成為春秋五霸之一。“表里山河”一語，就出自這個典故，記于《左傳》。如今再理解這句成語，就容易了許多。那句歌詞：“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呂梁。”呂梁山外是黃河，北有恒山，南有王屋與中條。外有大河、內倚群山，鑄就了晉國天然屏障。站在山西腹地，無論朝哪個方向走，都是往天上去。就如此時，走出池鹽博物館，手扶石欄南望，鹽湖上浩渺煙波。腳下一條大路，竟把大湖從中間劈開，沿山勢緩緩而上，迎著遠古歌謠《南風》，直入中條山，最終，在云端與山巔隱去。湖中大路，臨水一側，立巨石，背刻書法：“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薄@就是那首遠古民謠《南風》。有人站在石刻前仰望，大概不只是為了欣賞書法，而是要解讀一下。民謠太過久遠了，人們難解其意，并不奇怪。相傳，這民謠為舜帝所作，最早被記于《孔子家語·辯樂解》，后又被司馬遷錄入《史記》。而它到底是不是舜帝所作，已無人細究。只是人們早已習慣于選擇相信，為古圣先賢貼上更多標簽，讓他們無所不能。舜不只是帝王，還通弦樂，吟詩詠歌?？梢韵胂?，當年他走上中條山，在五弦琴前盤腿坐下，目光與南風一起落在鹽池灘涂，手指在弦上撫動，樂音在山湖間響起，歌聲深情而豪邁——和煦南風啊，解我百姓憂愁；適時南風啊，豐我民眾衣食！贊頌帝王，大概早就刻進了骨頭里，感念帝王們，為天下百姓操碎了心。在子民心里，舜帝就是那南風吧，從中條山上鋪展下來，溫潤且永不停歇，把山間草木與大地生靈，一下子攬在懷里，再借一片湖水，把心血與靈魂結晶成鹽，咸住了天下。應該還有許多先賢史祖，比如堯和禹，是他們一起把這個天下咸住了，直到今天，華夏大地凝結得還是如此堅固。在中國人心里，一直把黃帝和炎帝，把堯、舜、禹作為神靈供奉著，一直把他們置于高處仰望與膜拜。別再問，這個世上到底有沒有神存在。如果沒有，人們就造一個神出來，或者一齊把一個人推舉成神。這大概也是一種傳承，從遠古蒙昧時代，直到今天。有了神，神就會傳遞給人一種力，于是，人們就有了精神，就有了力量，就有了勇氣，活下去。運城諺語——“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边@風，一刮就是億萬年，億萬年里，就是一場大風。只是在《南風》這首歌里，這風才變得溫柔而美好。池鹽博物館里，陳列著原始池鹽生產工具，還原著產鹽和運鹽場景，有聲無聲地講述著一段歷史，那么久遠。有了崇拜與信仰，勞作起來，就少了些怨言，多了些心甘，苦痛與勞累就會減輕一些。于是，鹽工們一輩接著一輩，在鹵水中撈鹽，在陽光下曬鹽。山路崎嶇，一輛輛獨輪車碾過，石頭上溝痕深深，蜿蜒而曲折。男人們弓著腰，把一根根繩索，勒進了脊背，勒進了肌肉。苦活累活，永遠屬于底層人。當然，還是他們，在廟宇里燒香磕頭膜拜，進進出出，一撥又一撥，永不斷流。到底是誰創(chuàng)作了歷史，又是誰在講述著歷史？有些人可以神化，而有些人，如普通民眾，大概永遠不能神化。在運城走一走，是可以讓人得到開化，因為這里最早叫中國。鹽湖上那條路，向南直通中條，仿佛這是一條通天之路。河東鹽池，鹽場也成了道場。而鹽湖太重，它一直處于低處，而我們要往高處走，哪怕背一袋鹽，或者推一架獨輪。人到了高處，視野就開闊了，哪怕你重新走下來，眼界也留在了那里。 2車從蒲州故城與蒲津渡遺址經過，回望與凝神間，人就站在了鸛雀樓下。有人隨口說了句玩笑話：“誰還不知道個‘白日依山盡’？”這話不假，“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薄兜躯X雀樓》這首二十字小詩，誰沒背過？誰不是張嘴就來？一首詩背了半輩子，如果不是這次來運城，我還真不知道，鸛雀樓就在永濟。永濟古稱蒲坂，曾經與長安、洛陽平起平坐。黃河在永濟門前沖擊出了一大片平原，打了一個直角后，東流。北靠中條山，西臨黃河，東邊就是鹽池。鹽水、土地、山川、屏障，四樣東西一個也不缺。在公元721年，唐玄宗下詔升蒲州為河中府，設為中都，與長安、洛陽平級。鸛雀樓，是南北朝時北周大將軍宇文護所建，最初為軍事戍樓，比蒲州設中都時早了150年。不覺間，已一步步上了鸛雀樓，在頂樓極目望去，是一片遼闊。正是桃花初綻時節(jié)，近處，是一片片桃園，黃河在遠處蜿蜒，如巨龍擺尾，在春霧里泛著銀白。不禁疑惑，王之渙登上此樓，開口吟出第一句，怎么就一個白字開頭？落陽如何就成了白日？莫非那時，黃河也如此時一樣，可以把太陽洗白嗎？黃河對岸是呂梁，呂梁山雖稱山，卻無起伏感，既無峰，也無嶺，平平如一條長梁。朋友說，之渙詩中有“依山盡”，白日所依之山，不是呂梁，而是華山。呂梁西南，隔河遙對華山，五岳之一。原來，一首詩里，竟藏著這么多講究。白日依著華山落下，而天公也為詩人作美，不知把晚霞隱去了哪里。王之渙一生兩度為官，不過都是基層小吏。顯然，詩人詩懷，與官職沒有什么關系，雖中國古代官員中，不乏文采出眾者。一首《登鸛雀樓》，就可以讓王之渙在詩壇封神，被人景仰了千年，卻也與這鸛雀樓無關。后來者，多少文人也登此樓，卻無更多佳作讓人記住。其實，一座樓，有一首詩就夠了。我們后來人，只需吟誦著這首詩，信步拾級而上。不知道，是王之渙遇到了鸛雀樓，還是鸛雀樓等來了王之渙。就像王勃寫下《滕王閣序》，崔顥寫下《黃鶴樓》一樣，人首先要登上去，才可以把眼界、胸懷與詩情打開，王之渙大概也不例外。莫說這鸛雀樓，即使名樓眾多，大概也不是誰想上就上，誰想登就登。作為著名詩人，王之渙當然可以。而平民百姓，就算有資格，大概也沒心情，他們大多忙于生計，忙著在土地里勞作。寫下《登鸛雀樓》大約500年后，蒙古攻打蒲州，一把戰(zhàn)火，讓鸛雀樓在人間消失了800年。眼前這座鸛雀樓，離我們很近，它是1997年選址重建。據說，原鸛雀樓三層，在當年已屬高樓，可透過漫天蒲草，遠觀黃河，察看敵情。木梯上一定留下了一串串腳印，其中有一串，一定是王之渙，正一步步登向唐詩高處。鸛雀樓本為戍邊瞭望樓，毀于戰(zhàn)火，也是一種宿命。而它重現于世，卻是因為王之渙那首詩，它與詩與文學有關，與藝術有關。因為文學植根于靈魂，藝術之火不會熄滅，就像一千多年后，八頭大鐵牛從蒲津古渡打撈上來，它們見證著歷史，也見證著文明之光。“父陷子死，巢傾卵覆”，此句出自顏真卿天下第二行書《祭侄文稿》。堂兄顏杲卿和侄子顏季明在河北起兵，抵抗安史之亂叛軍，后全家慘遭叛軍殺害。顏真卿轉任蒲州永濟后，另一個侄子顏泉明，幾經周折，終于找回了幾塊英烈遺骨。悲憤之際，他提筆寫下那幅《祭侄文稿》。原稿圖片中，文字滿是涂改與刪畫，墨跡淋漓，不是他不小心，是因為他在發(fā)抖。字字重錘，字字泣血，盡是滿門忠烈與國破家亡。可以把《蘭亭集序》比作春風，王羲之愜意時，作品才讓人感受到了自信、從容與優(yōu)雅。而《祭侄文稿》，那是一種號叫與憤怒。顏真卿失去了至親，他蘸著筆墨，把悲情和哀痛一起揉進了紙里。同時，真情流露與藝術修養(yǎng)疊加，也讓他在中國書法史上，地位無人撼動。秦統(tǒng)一中國最關鍵一步，大概就是把永濟和運城握在了手里，在這里屯兵駐營，推行郡縣制，設立河東郡。在此站穩(wěn)了腳跟后，才有了秦軍東征，有了長平之戰(zhàn)，大敗趙國，從此打開局面。可見，戰(zhàn)略位置有多么重要，與當年晉楚之戰(zhàn)如出一轍，拿下了河東高地，便可虎視天下。永濟，讓文與武，在這里相濟并行。 3中條山橫亙于永濟與芮城之間，永濟居山北，芮城依山南。黃河在山南拐彎向東，一山一河間，就沖出了芮城這片土地。想來，古人為這里起名時，必是費了番心思，一個芮字里面，盡是學問。不知道古代象形字里芮字怎么寫，而單看現代這個芮字，就已意象深遠。黃河行至此處，心生溫柔，特意拐出一道彎來，古人便把這河灣內側、水草豐茂之地，稱作了“芮”。上有草字頭，灘涂萋萋草木，下面一個“內”字，是山河相擁，恰似懷抱?！败恰弊郑烊灰粋€好名字，北倚中條之陽，南臨大河之曲，人被山水捧在了掌心里。河灣之內，草木生香，山河秀美之地，也必出仙賢。來芮城，人們大都會去永樂宮看一看，去拜謁一位得道仙人。永樂宮內有一殿，叫純陽宮，里面就供奉著這位仙人，本名呂巖。說本名，大多不知，如果說呂洞賓，就無人不曉了。呂巖字洞賓，號純陽，芮城永樂村人。呂洞賓，多以神話故事流傳于民間。而在純陽殿里，卻不是仙，他是一個人。殿內四周，連環(huán)金元彩繪壁畫，繪盡了呂洞賓一生。從永樂鎮(zhèn)降生，到長安遇師，黃粱夢醒，從此山為榻，云為衣，半生修行，一半留九峰深山，一半散人間阡陌。一筆一畫，皆是他修于山間，行于人世?？鎰y酒，混跡市井，救困扶危，戲權貴，憫蒼生，行濟世功德，修紅塵道心。永樂宮前身為呂公祠，后由全真教主持，擴建為大純陽萬壽宮，因建在永樂，又名永樂宮。在那個年代，能稱為宮，自然是國家工程。一個工程，長達110多年，跨越了兩個朝代，直到明初才算完工。朝代已更迭，工程仍在繼續(xù)，可見道家思想與理念，早已植根在中華大地。三門峽水利工程開工前，恐黃河水患，又重新選址，永樂宮整體搬遷至芮城縣城北。一磚一瓦，一石一木，皆為原構原料，按照原貌重新復原。包括壁畫，也是分塊切割后，移到新址，再重新原樣拼接。文物價值不在器物本身，而是它承載著藝術、文化與精神，這些看似無形，卻也無可替代。站在大唐純陽祖墓碑前，深鞠三躬，動作有些遲緩。我不是膜拜神仙，而是敬仰一個生命，他在人間活過，且值得尊崇。這世間本無神仙，可自古以來，許多人都渴望能修道成仙。年少時，看電視劇《八仙過?！?，大概也只是看了個熱鬧，著迷于各路神仙，法術無邊，萬般變幻。其實，那不過是神話故事，世間若真有仙人，那也應是立志苦心悟道所得。道就是道，它不應該是教，它是一種智慧，更是一種生命哲學，生發(fā)于東方本土。所謂修道成仙，不過是生命境界提到了一個新高度?！叭苏f天上好/神仙樂逍遙/成功的背后淚多少；都說人間苦/辛辛勞勞/汗珠干了有歡笑?！碑斈辏仓挥X得歌曲好聽，唱了無數遍，卻不解其味。少年不經事，又能品出個什么來？如今有所頓悟，滿臉卻已是縱橫。世間仙者終是少數，還是普通人多。但愿，生命中能遇仙人指路，讓我們迎著自然之光往上走，直到生命盡頭。出永樂宮，去永樂鎮(zhèn)，訪呂公故里時，路過一個村莊，叫彩霞村。朋友說，這個村子有故事呢，李商隱就在這里居住過。黨爭激烈，時局不穩(wěn)，他借母親去世回鄉(xiāng)守孝，曾在此借居了兩年時光?！膀岏R繞河干，家山照露寒”，家山，指村后中條山，把山喻為家山，可見他對這里有多喜歡。隱居期間，詩作也少有傷感，多自然閑逸。過了彩霞村西行兩分鐘，便是呂公故里，永樂宮舊址。古時這里環(huán)境有多好不敢說，登上觀景臺，北望就是中條山，向南兩三里，便是黃河。李商隱在此居住時，曾自號玉溪生，有一條玉溪澗在村里流過，可以想象，當年這里有多幽靜。他與呂洞賓并非同代，而一人居于此，一人生于此，不算巧合，也不能說沒有一點點命中注定。有人在呂洞賓神龕前上了一炷香，又捧起簽桶搖晃著，一根竹簽跳出來，落在了地上。其實也別不信，透過一簽，大概也可以通往未來。呂公修行，是以儒家之心入世，以佛家之懷度人，以道家之性修身。修行，從來不是聽遙遠神話，也不是讀晦澀經文。呂洞賓寫過一首絕句，對“大道至簡”進行了詮釋：“大道從來屬自然，何須苦苦覓長年。但能清靜無為坐，便是長生不老仙?！倍嗝礈\顯呀，簡直就是白話文了。正如大道至簡一樣，真道深奧玄妙，其原理其實非常直白而簡單。正道仙人，從來不故作高深，傳道，首先要讓人聽得懂，記得住，進而才能悟得透。 4車輛左轉右轉，一路緩緩向上。兩側土坡，桃樹起伏連綿，桃花開得似濃還淡。仿佛女人正熟睡著，紗裙半透不透，就罩在了身上，微風一吹，竟有縷縷香氣襲來。正尋思著，車子進了一處鄉(xiāng)間農家院：脽上人家。疑惑間，當地朋友說，這個字與“誰”同音，脽，就是女人臀部哈。此話一出，引來一陣笑聲。見大家笑，他又認真起來，這個字，只用于萬榮縣汾陰，叫汾陰脽，就是腳下這塊土地。后來才知，萬榮是中國笑話之鄉(xiāng)，朋友介紹中，含了幾分笑話，當然，基本意思并沒有錯。脽，指臀部多肉，有豐滿沃腴之意。脽，為此地獨屬，后土祠在歲月中雖多次重建，但一直都矗立在“脽”土之上。酈道元在《水經注》中有記載，脽高十余丈，寬兩里，長四五里，背汾帶河，四面環(huán)水，天然一塊澤中方丘。其實不用看《水經注》，放眼望去，也能推算出個八九不離十，這方土丘一定是汾河、黃河在經年累月中，推沙匯集而成。漢武帝劉徹開啟了祭祀后土先河，多次來脽上舉行大典，并寫下名篇《秋風辭》。為紀念《秋風辭》，古時祠內早就建有秋風樓。眼前這座，是清代康熙、同治年間重修后遺存。登上秋風樓，憑欄遠眺，黃河如帶，汾水蜿蜒，沃野千里，盡收眼底。原來，這大河本身就是一只妙筆了，蘸土為墨，在此畫出了大地母親。母親生下了我們，她累了，正臥下身子，看著我們，滿眼流淌著幸福。汾陰現隸屬萬榮縣，而汾陰則更為久遠，是萬榮前身。因歲月更迭，時間久遠，再經黃河水不斷沖刷滌蕩，土丘如尾巴一樣擺來擺去，名字與位置，也自然多有變化與遷移。“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大概也是這個意思。當然，這屬于文史研究范圍，文學沒必要細究。人類審美與生俱來，依賴母親和崇拜母性，也與生俱來。華夏始祖?zhèn)冊缇陀辛艘浑p慧眼，看此處脽土高崇，曲線優(yōu)美，如母親臥眠之姿，被視為天地交感秘境。皇天后土，天為父，地為母，天地交合，才有了世間萬物，華夏先民早懂此理。后土祠前，一塊石頭上刻著“土生萬物”四字，后字，就是母后。在先人心里，后土并非虛無神祇，她就是大地，也就是萬物生母。“后”字在甲骨文里，是一個女人半蹲下分娩。人就是從下方那個“口”字，推開生命之門，來到了世間。人從母系氏族社會一步步走來，天性里就親近著母親，人人都是大地之子，把土地比作母親，崇拜母性，崇拜生殖，就再自然不過了。這一人類天性，也決定了生命走向。傳說，軒轅氏打敗蚩尤后，曾在此“掃地為壇”，祭祀后土。自此，中國才形成了祭祀之禮，慢慢有了祭祀文化。秋風樓下，立有一塊明代古碑，上刻“軒轅掃地之處”幾個字，算是祭祀史證。祭祀，最先從祭祀后土地母開始，后來才有了祭天和祭祖。《左傳》里說：“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笨磥?，古代做皇帝并不難，只要做好祭祀與戰(zhàn)爭這兩件事，就可以了。通過祭祀凝聚人心，再用戰(zhàn)爭，讓百姓為自己開疆拓土。當年，黃帝與炎帝在阪泉大戰(zhàn)，炎帝戰(zhàn)敗，后又炎黃聯合，在涿鹿大戰(zhàn)蚩尤，蚩尤戰(zhàn)死。怎么可能只死了一個蚩尤呢？大多數死者，都無名無姓。莫說戰(zhàn)爭，古代多少祭祀大典，都用活人祭天地，或者用活人陪葬，好像越殘忍、越血腥，才越虔誠，越敬畏神明。人們之所以把炎黃奉為神明，大概也只是希望繼任者們，對蒼生多一些仁慈與寬厚。無論如何，人來到這世間，總是要經歷一些苦難，流淌一些血淚。后土祠見證王朝更迭，見證萬物生息，也見證著大地永恒。世事如何變遷，大地母親都始終敞開胸懷，接納著一切，滋養(yǎng)著一切。后土祠主殿內，后土娘娘端坐在正中，面容端莊，目光慈祥。人永遠無法突破自身，認識是一種邊界，后土神大到了無形，模樣卻終還是與人一樣。不好確定文明到底走到了哪一步，但祭祀早已深入人心。三個頭磕下去，三個躬鞠下去，思念就如縷縷煙火，飄向了蒼穹。 5堯山在中條山北麓，堯王臺在堯山山頂。一個緩坡下去，又往上幾個臺階，就到了堯王臺。抬頭間，先是一個門立在了眼前。用孤寂、冷清、蒼涼、荒遠，來形容眼前這個門，一點兒也不為過，它大概只剩下了一種象征。木門沒有了，連院墻都倒塌了，它只能算是一個洞。石與青磚堆砌著，有些松散，好像一不注意，就會有一片磚瓦，被山風吹落下來。過了門洞，就是院子，院里幾棵老樹，少說也有千年了吧，對面就是正殿。一個傳說故事，遙遠、簡單而又美好，它記載于《史記》，在中國民間也流傳廣泛。堯帝晚年，帝位繼承成了頭等大事。群臣一致推薦讓舜繼位，堯仍不放心，決定先考驗一下，就把兩個女兒娥皇和女英嫁給了舜，又把一些國家事務交給他去處理。舜并沒有因為娶了娥皇女英，而額外照顧她們，讓她們遠離皇室，去了永濟老家，在媯水河灣過著耕居生活，和睦相處。另外，舜大膽推行五教，整飭百官，教化萬民，舉國之內，一片祥和太平。最后，堯就把帝位禪讓給了舜。舜在位期間，河水泛濫，舜令大禹治水，大禹治水有功，得民心擁戴。后來，舜效仿先帝，又把位子禪讓給了禹。在堯山山門前，立著一塊石頭，上刻：“這里最早叫中國?！痹谂R汾陶寺堯舜古城遺址，考古發(fā)現了“中”字。堯帝，伊祁氏，本名放勛，因授封于陶和唐，又稱陶唐氏。陶，應該就是陶寺。運城稱舜都，臨汾稱堯都，想來，中條山南北這一大片地域，當年皆為堯舜領地。登上堯山一座木構方亭，推窗遠望，南面東面是群山，西邊遠處就是黃河，有些模糊不清。北面是平原，在城鄉(xiāng)交錯間，我尋找著那條媯水。媯汭之水，就是發(fā)源于這座堯山吧，從這里西流注入黃河，如今卻不見了蹤影。春風夾著縷縷涼意，從遠古襲來。我們現在稱它為堯王臺，遠古時期是祭臺，也是禪讓臺。堯舜禹在此祭天，堯讓位給舜，舜讓位給禹，都是在這里，儀式隆重而莊嚴。祭天需要儀式，禪讓也需要儀式。儀式就是形式，從形式大小，可以看出重視程度。祭天，是敬畏上天，你做了什么，都有蒼天在上面看著；禪讓，更是關乎未來，關乎江山社稷和人民福祉。人有了敬畏之心，做事就有了分寸，就有了原則。堯王臺分三臺，最高一臺，是玉皇大帝廟，主祭天帝。中臺是祖師廟，主祭道家始祖。下臺是三元廟，主祭堯舜禹三帝，這里才是堯王臺核心殿，也是堯王臺主峰臺地。堯舜禹時期這山頂是什么樣子，早就被封存在了時光檔案里。就是眼前這一處處建筑，山門不像山門，院落沒有院落，只是正殿內，諸神端坐，目光大概幾千年都沒有變，慈祥而溫和。當地朋友說，廟宇都是南北朝至明朝時期所建，雖已破敗，但破敗殘缺未必不是一種美，翻修或者重建，都會讓舊時光沒了味道。他這話不無道理，無論誰到這里來，都與風景無關，來到這里，大概就是往前看看時間。公天下傳到禹手里，就結束了。在傳位這件事上，禹大概是存了私心，表面禪讓伯益，暗中又幫助兒子夏啟。夏啟武力奪權成功，伯益被殺，從此，家天下正式登場。有人對《史記》提出了新觀點，它確實是一部偉大作品，但不是真實史實，部分內容是虛構描寫，進行了藝術加工。但無論怎么說，司馬遷心存執(zhí)念，他寧愿遭受宮刑之辱，也要活下來，只為完成這部著作；他還心存善念，寫《史記》時，他并未讀過這本《竹書紀年》，創(chuàng)作起來，難免想象會大于事實。正是這種善念吧，才會讓他在筆下生發(fā)出許多美好來。這真是一個歷史笑話。作為戰(zhàn)國魏國正史，《竹書紀年》早于《史記》300年寫就，而真正被世人所知，卻是在《史記》完成100多年之后，在魏襄王墓中被挖出來。同樣一段歷史，描述內容與說法，竟然差距巨大。在《竹書紀年》中，完全沒有了溫情禪讓，全都是血腥奪權。堯被囚禁，舜篡位；舜被流放后，慘死。成書越早，越接近上古原始真實，這應該是一種常識。我們不會拿歷史當玩笑，同樣，歷史也不需要善意，更不需要美化。消失是一種必然，有些東西你挽留不住，無論它有形還是無形。比如禪讓，很多人選擇了相信，相信它真實發(fā)生過，我曾經也是。三元廟里，我站在堯舜禹三帝神龕前，左手包住右手，拱手置于胸前，含首良久，在心里存下了一種善念。可當香火散盡，神龕斑駁。我忽然想起《竹書紀年》里那句“昔者舜囚堯于平陽”，墨跡如刀，劈開了所有幻象。歷史從不供人跪拜，它只冷眼旁觀，看我們如何用想象，把真相在時空流轉中補齊。 6講神話，也講故事，順便就把歷史傳了下來。神話嘛，越離奇越有意思，何況后稷確實也是個人物，出身皇室血統(tǒng)就不必說了，但凡大人物，總要有某種異于常人之處，才符合古人邏輯。有個女人，名叫姜嫄，去野外祈禱求子時，看到地上一個大腳印，很好奇，踩上去后就懷了孕，足月生下一個男孩，覺得這孩子來得不吉利，結果被拋棄了三次都沒死，就給這個孩子取了這個名字，叫棄。這聽起來不合常理，姜嫄是帝嚳元妃，帝嚳是遠古五帝之一，卻非要到野外求子，而且還能意外受孕。好在，這只是個傳說。這個棄長大后，因為善種五谷，被堯舜任命為農官，封為后稷。后土最早是地母，前身是男兒身，據說是共工之子句龍，后來被女性化，與玉皇對等，是大地之母，被封為土神。封神之土，即為社。后稷與后土對應，即谷神和農神。土載農耕，社與稷后來又與江山連在一起，即江山社稷。稷山縣因后稷生于此地而得名，稷山與萬榮交界，萬榮境內有一座稷王山，稷王山屬峨眉嶺，與呂梁山余脈相望不遠，中間地勢隆起，所以，行進間并不覺得山有多高。稷山人看黃河，需要低下頭，因為人一直在高處，說黃河是地下河，一點也不為過。好在，汾河就在這里流過，向西向下，匯入黃河，才讓這高土厚封之地，有了幾分滋養(yǎng)。后來才知，古時這里因地高風涼，北魏鮮卑入主后，曾將此地命名為高涼縣。隋唐一統(tǒng)天下后，依托稷王山和后稷遺風，又被重新命名——稷山縣。按說，不過一個名字而已，然而，對江山社稷與文化根脈，在取舍與掂量間，不同朝代卻各有不同。一山藏古今，一名載興衰。稷王山不算巍峨雄峻，沒有險峰絕壁，卻憑著后稷教民稼穡，穩(wěn)穩(wěn)扎根在汾河岸邊，扎根在厚土之上。峨眉嶺綿延起伏，黃土層疊，風從呂梁山余脈漫過來，拂過田疇溝壑，也吹進了歲月更迭里。北魏立高涼，是刻意淡化農耕文化。而隋唐恢復稷山，是回歸與重拾華夏文脈，亂世塵埃落定，江山安定。世人終明白，社稷之本在于農耕，文明之根在于先祖。后稷生于斯，又興農于斯，農耕文明，自然就發(fā)源于這片高地。高涼二字，只寫盡此地地貌風物，清冷單薄；稷山二字，卻連著稼穡煙火、蒼生溫飽，也藏著華夏先民智慧，與文化信仰。高涼也好，稷山也罷，終究都是腳下這片厚土之地。從稷山大佛寺下來后，我才尋思出一點滋味來。天下第一土雕大佛，高有20米，從金代到今天，走過800多年歲月，還歷過一場地震，卻依然矗立無損，用佛心與微笑，撫慰著眾生。我不知道，信仰與這片厚土，哪個更堅硬。依土崖雕一座大佛，土就是佛，佛也是土。而人，最終還是要化作一把土，那么，人也是佛，佛也是人了。拜佛，就是拜土，也是拜自己，因為人心有佛?；仡^再望向城北，佛就在高處注視著我，那縷目光好深遠，我大概是走不出來了，就像走不出后土祠那片脽土曲線一樣。在國人心里，先祖即是神明。如何與先祖和神明對話，便藏在這祠宇古剎之中。稷王廟，始建于元代，清代再度修葺重建。獻殿廊檐之上，那些木雕紋路，一刀一鑿皆是匠心，不事喧嘩，不尚浮華，以木為紙，以刻為筆。將耕田、播種、耘苗、收獲細細鐫刻，盡顯四時農事。牛馬躬耕，農人勞作，禾苗長勢、田壟風物，皆凝于方寸木刻間。稷王廟主殿一側，一株板棗，樹齡1500多年，蒼干虬枝，皮紋皴裂，如古卷褶皺。朋友感嘆，一株老樹，從板棗園移栽到了這里，卻依然繁茂，歲歲結出新棗來。許是有唐時風露滋養(yǎng)了它，或這高土層疊護佑了它吧。樹雖早了這廟宇數百年，而它卻與農耕同脈，證過北魏易名風云，也沐浴過隋唐復號。千年風雨里，它扎根后稷故里，如今又被請來，與后稷一起，接受民眾膜拜，也算是一種榮光了。稷山板棗喜旱，而高地涼土正好順應了它。板棗園里有一株棗樹，樹齡也在1500年以上，早年間因雷擊，樹干從中間劈開，如今卻依然繁茂如初，且根須向前伸展，在十幾米外又長出兩株小棗樹來。后稷故里，連板棗自己都在尋求著后繼，后繼有棗，而人自然也會聊著后稷這段神話，一直生生不息。那個時代令人向往。后稷教稼，大禹治水，兩個人物，兩件大事，也成就了兩段神話。距離稷山不遠就是河津，河津縣有一個黃河龍門峽谷，是黃河最窄處，傳說就是大禹治水時所鑿。北魏隋文帝曾在峽谷東側懸崖上，開鑿了一道天梯，人稱大梯子崖。登上天梯，山上曾有一座椅梯城，亦為隋文帝下令修筑。椅梯城雖是軍事關口，里面也有一座大禹廟，當地百姓可登上天梯，在山頂祭祀大禹。如今，山頂上又重修了大禹廟，還立了一座石牌坊，稱作龍門。沿天梯一步步上到山頂，力氣已耗去了大半，可當你看到了龍門，似乎又有了力量，縱身從龍門躍過去。其實，沒有誰相信可以化身為龍，只是，像登天梯一樣，人活著，就是要有一種力量。 7一個神話，人們并不把它當作神話講，只是把一個人供奉為了神。鹽湖也叫解池。解字是多音字，“解放”“解開”，就不用解釋了。官方讀音中，解池之解與它在姓氏中讀音相同。而在運城當地，解州解字與亥同音，運城以外，少有人知，它是晉南地方口語。解池，因古解州而得名。解州緊鄰解池，向南不遠就是中條山。當地有一傳說，解地在先秦之前叫解梁，解梁由來，與當年黃帝大戰(zhàn)蚩尤有關。蚩尤戰(zhàn)死后，尸體在這里被肢解，血水浸潤洼地，日久化為鹽澤，故稱此地為解。解州向東約二十里，有個常平村。村里有一少年，十七歲那年離開家鄉(xiāng)，獨自一人到解州，打算闖一闖天下。結果，在解州抱打不平，失手打死了當地惡霸，闖下人命大案。自此，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再也沒有回過解州，和常平村。而就是那一次出走，成就了他，此后1800年間，他“侯而王，王而帝，帝而圣，圣而神”，他就是關羽。全世界有30多萬座關帝廟，遍布全球各個角落。而眼前這座解州關帝廟，是隋開皇九年始建，且規(guī)模最大、建制最高，保存最完整，被譽為“關廟之祖”“武廟之冠”。“不謝東君意，丹青獨立名。莫嫌孤葉淡，終久不凋零?！毕鄠?，這首詩是關羽所作，藏于解州關帝廟偏殿，石刻竹畫碑拓嵌在木框里，兩句一幀，一為風竹，一為雨竹。“身在曹營心在漢”，碑刻紋路里，藏著千年墨痕與刀風。詩句中一字一字，由畫中竹葉拼接而成，賞畫即可讀懂詩意。關羽離開曹營前，畫下這首詩留給曹操，不辭而別，表達了去意決絕。風竹被風扯著，往一邊倒，卻根根挺括，沒有一片軟塌，像關云長當年立在曹營里，任你金銀美女誘惑，腰桿從未彎過。雨竹被雨壓著，沉重中卻脈絡分明，透著一股子韌勁，表達了自己氣節(jié)不減。殿外香火裊裊，煙氣裹著檀香，纏上廊柱。我忽然明白，這兩株竹畫分明還活著，是關羽把忠義藏進骨子里，歷經歲月風雨，終未凋零。關羽之所以被世人“三教共尊，九州焚香，四海同仰”，說明信仰有力量，這種力量強大到不可阻擋。如果把關羽當作了神，那關羽這個人本身，就是一種精神。當一種價值，可以不分國界，不分種族，不分階層，不分制度，不分信仰，無論在官方，還是在民間，能夠被同時認可，那么這種價值，一定是文明。當年河東鹽商們捐資擴建元代關王廟時，當工匠們將主殿棟木一點點升起，吳楷把目光停留在“監(jiān)察御史吳楷重建”幾個字上時，心情一定是輕松了許多。晉商之所以立足天下，一定是景仰崇拜關羽，早就把信與義刻在了骨頭，深扎進了靈魂。而吳楷為官，也如他名字中這個楷字，端端正正。在關王廟，我知道了什么是棟，什么是梁。棟是正脊木，在屋頂最高處，橫向貫穿，撐起屋面最高點，決定建筑高度與氣勢。梁是縱向承重，架在柱上，支撐椽子，傳遞屋頂重量到柱礎，為整體建筑起到穩(wěn)固作用。此刻，我才明白過來，吳楷來河東任巡鹽御史，親察鹽池疾苦，繪圖上疏，懲辦奸邪，平息鹽工騷亂，才得到了官民擁戴。他就是一根棟與梁，支撐起了關王廟主殿，所以他才有底氣，把名字刻在了棟木之上。一座大殿，不僅需要棟和梁，還要有柱子支撐。是它們決定了高度，而只有高度還不夠，還需要一根根椽子，一片片瓦和一塊塊磚。而我們普通人，大概只是一根椽子，或者一片瓦，一塊磚。關王廟大門兩側有一副楹聯，我只記住了下聯最后四個字：“義財通天”。其實，無論為商為官，還是為民，你只要活著就離不開錢財。吳楷調離河東后，在河北瀛州平定叛亂中，遭伏殉國。你一生清廉，你一生剛正又如何？你官至都察院監(jiān)察御史又怎樣？皇帝怠政，數十年不上朝，不理朝政，致閹黨亂政，宗室爭權，攪亂朝綱。吳楷就算是棟是梁，也終是含恨而去?；璋诞數罆r，正道就行不通了，義財就無法通天了。吳楷別無選擇，他必須殉難，而那個朝代也注定陪他殉葬。關王廟門前，矗立著一尊關羽銅像，高大威嚴。抬頭間，夕陽斜照，一縷紅光正依著青龍偃月刀，把刀尖染紅，如血，也如烈焰。此刻我才知道，人們?yōu)槭裁窗殃P羽稱作武財神了，為什么許多人家里，都供奉著關羽神像。世人，終是要走人間正道，取財自然也要取該取之財。正道，才是通天之道。正如關羽關云長，義在云天之上，一身正氣，自然是山高水長。 8風陵渡北不遠有個西侯度村，村后一處黃土塬，遠古人類就是在這里，燃起第一簇火種，學會保存火種，學會了用火，才結束了茹毛飲血。這是一個重要標志——人之所以為人。于是，這個世界有了裊裊炊煙，和萬家燈火。人不過百年，記憶也長不到哪里去，忘卻與遺失就不可避免。幾百萬年，投放在宇宙屏幕上，大概連個黑點都看不到，而相對于人，卻是漫長與悠遠。幸好，有那樣一群人，在時光長河里，幫我們打撈著足印。他們就是考古工作者，是他們，讓人類不斷回頭張望，凝神思索。中國考古界有兩位傳奇人物。一位是陶富海，他在丁村發(fā)現了中國遠古人類遺址，界于北京猿人和山頂洞人之間，距今10萬年，被史學界稱為“丁村文明”。另一位是田建文，他和團隊在陶寺王級大墓中發(fā)現了龍紋盤，中華龍圖騰就起源這里。還在堯舜古城遺址中，發(fā)現了中國“中”字源頭。而在西侯度，在當年考古人腳下，黃土地也變得透明起來，一塊石頭會敘述，一塊骨頭也開始說話。在西侯度遺址，我們才知道，人類所有文明，都始于荒野里那一次敲擊、一簇火光。侯度村北那塊土塬，又叫人疙瘩?！霸绺率垒S鹿角化石”——這是考古專業(yè)術語。在1959年，那塊鹿角化石，被考古學家賈蘭坡先生在人疙瘩北坡發(fā)現。之后幾年間，經幾度挖掘，又出土了更多動物化石，和少量燒骨，還有人工錘擊石核和錘擊石片等等。1982年，西侯度被確定為舊石器時代，遠古人類遺址，距今180萬年。90年代，文物在美國鑒定后，將遠古人類遺址時間，又向前推進了60多萬年，最終定格在了243萬年。數字如此冰冷，而在數字背后，卻又鮮活而美好?？梢韵胂瘢俣嗳f年前，以西侯度為原點，那大片地域，各種動物與古人類在此棲居，水草豐茂，和諧共生。專家通過一塊魚牙化石，推斷出了魚身有一米多長。只可惜，那些遠古動物，早已滅絕，只留下了幾塊骨骼。古西侯度人在這里以摘果、狩獵為生，在一次山林大火后，有鹿和馬被燒死，讓他們吃到了第一口燒烤。火種就這樣，被他們保存下來。考古不僅是一門科學，還是一種勞作。一項考古研究，需要他們付出畢生心血，甚至要幾代人，在大山曠野里摸索，在風霜雨雪里跋涉。考古不像文學創(chuàng)作，可以用文字虛構故事，當然，好作品依然離不開生活。賈蘭坡先生已故多年，而后來者緊隨其后，依然走在路上。清晰記得，與陶富海、田建文兩位先生接觸時，抬眼間，滿臉寫著滄桑，握手時，也盡是粗糙與堅硬?？脊胚@種勞作，絕不比田間農民輕松多少。是他們探明了人類來時路，找尋到了最初那一簇光。風掠過臺塬，像是遠古先民在低語。華夏最初起源于混沌，接著是盤古開天地，然后是有巢氏和燧人氏。有巢氏和燧人氏之后，才是三皇五帝。有巢氏時，我們還住在樹上。從樹上下來，主要是因為燧人氏，是他讓我們有了火，一直未滅。如果人類第一簇火種，就在西侯度，那么，燧人氏竟然離我們那么遠，二百多萬年哪。人類走到今天，每走一步，都如此艱難。它并不輝煌，不過是一捧黃土、一塊石頭、一塊燒骨和一束火焰。火種保留到今天，除了煙火，大概還有戰(zhàn)火。我們看似進入了科技和智能時代，而那些，不過都是手段，世界仍然硝煙不斷，紛爭四起。人類已借著衛(wèi)星，邁上了月球，去往了火星，向著深空探測，但腳步，終還是停留在科技領域。二百萬年并沒有多久，也不算遙遠，文明只是向前邁出了一小步。我們還在嬰兒期，還在蒙昧中睡著，未曾醒來。歷史明明都被埋在了地下，我們回想歷史時，卻總愛往天上看。似乎時光遠去了，它就飄在了天上。孩子們就是這樣，他們就愛往天上看，就愛閉上眼睛，把許多事情往天上想。山河渾然間，天地自相融。也許，我們就是一群孩子，天性里存著天真，像火一樣久遠，一直未滅。 作者簡介老土，本名王慶軍，山東東阿人。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山東省作家高研班學員、聊城市散文學會副會長兼秘書長。出版有個人散文集《草木之香》《趕往鄉(xiāng)村的集市》《我的島》三部，有作品獲《人民文學》征文優(yōu)秀獎，山東省作家協會專題征文二等獎，山東省散文學會主題征文二等獎，第五屆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賽二等獎，“齊魯石化杯”山東省第六屆職工原創(chuàng)文學作品大賽三等獎。作品見《中國作家》《山東文學》《火花》《散文海外版》《映像》《都市》《海外文摘》《時代文學》《散文選刊》《散文百家》《青島文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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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然天地間（散文）

老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