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暮春時節(jié)，我們登臨磐安高姥山，漫山杜鵑開得如火如荼，滿目絢爛。賞罷杜鵑花，便在半山腰的杜鵑山莊用餐，稍作休整后，坐車前往深藏大盤山麓的櫸溪村，赴一場與千年儒風的邂逅。</p> <p class="ql-block">車行十幾公里，櫸溪便已在望。櫸溪村原名桂川莊，村以溪名，溪水也因此稱作桂川。一灣櫸溪水繞村而過，或潺潺傾訴，或汩汩輕吟，如琴弦輕彈不絕。山泉自重疊崗巒奔流而下，公路依溪而筑，民居沿岸錯落分布，屋舍與流水相依相伴，自成一派山野意趣。</p> <p class="ql-block">車停在櫸溪邊廣場上，一尊漢白玉雕刻的孔子雕像佇立仿古城墻前，衣袂飄然，神情肅穆，目光溫潤地望向古村深處，仿佛正以千年儒風迎候著遠道而來的訪客，古樸的城墻襯著潔白的雕像，更添幾分莊重與雅致。</p> <p class="ql-block">這座藏在深山的村落，絕非尋常山野人家。全村一千三百余口人里，孔姓占到九成以上，人人都是孔子嫡系后裔。一段跨越千里的南遷往事，讓曲阜圣脈就此扎根浙中，一住便是八百多年。</p> <p class="ql-block">南宋建炎年間，金兵南下，中原動蕩?？鬃拥谒氖叽鷮O孔若鈞攜子孔端躬等人追隨宋高宗南渡，一路顛沛流離，歷盡艱辛。行至櫸溪時，孔若鈞不幸病逝，孔端躬便在溪邊結廬守孝。三年期滿，他深愛這片山清水秀、民風淳厚的土地，決意不再遠行，率族人定居下來，耕讀持家，世代繁衍。</p> <p class="ql-block">歲月流轉，瓜瓞綿綿。宋理宗感念孔端躬的功德，特下旨敕建孔氏家廟，并御賜“萬世師表”金匾。自此，這座深山古村便與曲阜圣脈緊緊相連，成為江南一處獨具分量的孔氏文化圣地。</p> <p class="ql-block">坐南朝北的孔氏家廟，與傳統建筑“坐北朝南”的規(guī)制相反，寓意“面朝山東祖先”，與曲阜孔氏宗祠遙相呼應?？资霞覐R前有櫸溪如玉帶環(huán)繞，正對著林木蔥郁的金鐘山，風水格局十分雅致。</p> <p class="ql-block">這座孔氏家廟整體建筑呈長方形，家廟前立有六根帶斗旗桿，外觀看起來質樸簡約，談不上氣勢恢宏，但“孔氏家廟”匾額赫然懸掛其上。六根旗桿如巨筆般直書蒼穹，以簡樸之軀撐起與曲阜、衢州并列的至尊地位，這正是孔子嫡裔當年避難深山時，那份“雖在野，禮不廢”的堅韌風骨。</p> <p class="ql-block">一腳踏進門內，格局頓時豁然開朗。家廟為二進兩門堂形制，依次排布著戲臺、前廳、穿堂、后堂，層層遞進，極富縱深感。院內八十余根屋柱縱橫林立，高高撐起整座建筑，于古樸之中透出非凡氣勢，肅穆莊嚴之感撲面而來。家廟始建于南宋寶祐二年，歷經元明清修繕，匯聚四朝建筑風韻，僅柱礎就呈現出不同時代樣式，布局嚴謹莊重，氣勢古樸大氣。</p> <p class="ql-block">正廳高懸“萬世師表”金匾，孔子像端坐正中，莊嚴肅穆。上方“如在”匾額語出《論語》，意在誠敬祭祖。兩側對聯與曲阜家廟一脈相承，盡顯圣脈淵源。從曲阜到櫸溪，千里之遙，這根文脈卻從未斷絕。</p> <p class="ql-block">前廳明間的木梁上還雕有“雙龍搶珠”的精致紋樣，這處雕刻藏于細節(jié)，若不聽講解，不易尋得。這處藏于木梁的雕刻，不僅是精巧的建筑裝飾，更是櫸溪孔氏家廟獲得官方地位認定的關鍵物證之一。</p> <p class="ql-block">家廟中的戲臺雕飾精美，梁間繪有古戲圖案，因系帝王敕建，家廟可使用龍紋雕刻，規(guī)制遠高于普通宗祠。那梁上的龍紋，便是孔氏一脈榮耀的無聲見證。</p> <p class="ql-block">聽村里的解說在家廟里如數家珍、滔滔不絕地講了半個多小時，看樣子一時半會結束不了，我便約了兩個同伴走出家廟去村里看看。沿西側一條鵝卵石長巷緩步前行，再拾級登上數級石階，眼前便是一條東西走向的村中主街。</p> <p class="ql-block">位于村中央的這條老街，總長四百多米。建筑細節(jié)處處彰顯婺州山地民居特色，不少外墻以溪石壘砌，石紋粗糲，寫滿歲月滄桑；也有少許以青磚砌筑，依稀可見昔日家境殷實。</p> <p class="ql-block">民居簡潔耐看，質樸中自有文雅氣韻，完整保留著舊時浙中鄉(xiāng)村的風貌。村里還保存著規(guī)模完整的十八明堂古建筑群，由十八座三合院、四合院與兩百余間古民居組成，歷經歲月依舊完好。</p> <p class="ql-block">杏壇書院藏于小巷深處，院落雖不顯張揚，卻承襲了宋代書院的清雅遺風。院內花木扶疏，近三萬冊藏書靜臥其間，涵蓋經史子集與鄉(xiāng)土文獻。講堂與展廳依舊沿用舊時格局，延續(xù)著櫸溪村數百年的耕讀文脈。只是書院內養(yǎng)著幾只鴨子，那股氣味實在撲鼻上頭，也算是讓滿院書香瞬間接了地氣。</p> <p class="ql-block">櫸溪村儒風的活態(tài)空間中，善祠堂以祖訓家規(guī)滋養(yǎng)鄉(xiāng)風，九思堂以藍染文創(chuàng)連接今古，與杏壇書院殊途同歸。儒家思想并非博物館里的陳列，而是近九百年來融入日常的鄉(xiāng)村文明。村中僅三百余戶人家，就走出了三十多位教師，將教書育人視為榮耀，這或許就是“耕讀傳家”最樸素的注腳。</p> <p class="ql-block">腳下是被歲月磨得溫潤的鵝卵石徑，蜿蜒伸向村落深處，櫸溪村的三十多位教師就是從這條鵝卵石巷弄走出的。兩旁老屋毗鄰相連，封火墻靜默而立，偶有青藤輕搖，為古村添了幾分柔和詩意。</p> <p class="ql-block">沿街向西折回至溪畔，那棵歷經八百多年風雨的檜木，扎根于家廟西側的金鐘山麓溪岸，蒼勁挺拔、根深葉茂，如今依舊高聳入云，像一位閱盡滄桑的長者，默默守護著這方浸潤著千年儒風的古老村落。</p> <p class="ql-block">一路向東沿溪而行，溪畔幾戶人家門前場地上架起竹席，席上曬著幾排面條，每塊面條卷成一把，排得整整齊齊，在暮春陽光下顯得雪白，透著山野人家的質樸煙火。</p> <p class="ql-block">溪水清清，石橋并列。每隔一段便有攔水壩，水流漫過壩面，疊成一汪汪淺瀑，嘩嘩的水聲為這靜謐山村添了幾分靈動的生氣。八百多年來，耕讀傳家的儒家文化，如同穿村不息的溪水，潤物無聲，滋養(yǎng)著一代又一代櫸溪人。</p> <p class="ql-block">行至村東水口，古樸典雅的桂川廊橋如淡墨山水靜臥溪上。南宗闕里牌坊鄰橋而立，為典型的水口建筑群，雖為近年新建，卻與古村氣質渾然相融，構成了櫸溪最動人的景致，也為這場尋古之旅畫上圓滿句點。</p> <p class="ql-block">一日之內，先登高姥山，賞杜鵑漫山之壯美；再入櫸溪村，沐圣賢千載之儒風。山川之美與人文之厚相融，自然意趣與圣賢風骨兼具，既得山野清歡，又沾書卷雅韻。</p> <p class="ql-block">山還是那山，村還是那村。高姥山的杜鵑年年如約盛開，櫸溪村的儒韻歲歲綿延不息。此番櫸溪尋古，既覽春色，亦尋文脈，身心皆有所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