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4年10月17日，我和朋友踏上了麥積山石窟的旅程。秋意漸濃，山色微染，而這座與敦煌、云岡、龍門齊名的中國四大石窟之一，正靜候我們走近——不是隔著書本或影像，而是踩著微涼的石階，呼吸著松柏與崖壁間浮動的千年氣息。</p> <p class="ql-block">剛到山門，就看見那座氣韻十足的中式牌樓，“麥積山”三字懸于飛檐之下，墨色沉穩(wěn)，朱紅柱子映著秋陽，格外精神。朋友笑著指了指牌匾：“這字，像不像從北魏碑帖里走出來的？”我點頭，風掠過檐角銅鈴，叮當一聲，仿佛叩開了時光的門。</p> <p class="ql-block">入口處人影往來，不喧不鬧。有人駐足讀導覽牌，有人仰頭細看彩繪梁枋，還有孩子踮腳去夠垂下的紅燈籠流蘇。我們沒急著進山，就站在那兒，看云影在牌樓琉璃瓦上緩緩游走，聽遠處隱約的鐘聲混著山風，輕輕落進耳朵里。</p> <p class="ql-block">廣場上燈籠已掛起，雖是白日，卻已透出幾分節(jié)慶的暖意。臺階向上延伸，通向山腹深處。游客三三兩兩，有的舉著相機，有的慢悠悠踱步，像在翻一頁頁攤開的古卷。天色微陰，云層厚而不沉，反倒襯得山色更潤、石階更幽。</p> <p class="ql-block">一塊木匾靜靜懸在檐下，“麥積山”三字筆力千鈞，墨色未褪，邊角卻已泛出溫潤的舊光。匾下是朱紅立柱，再往上，是藍綠相間的琉璃瓦，檐角微翹，如鳥欲飛。我仰頭看了許久，忽然明白：這字不是寫在木頭上，是刻進山骨里的。</p> <p class="ql-block">山腳石碑肅立，金色大字“麥積山石窟”在微光里沉靜如鐘。碑旁白帳篷下，幾位工作人員正整理資料，桌上攤著泛黃的測繪圖。車影斑駁，樹影婆娑，云低低地浮著，連風都放輕了腳步——仿佛怕驚擾了碑下埋著的北周、隋唐，還有那些沒留下名字的匠人。</p> <p class="ql-block">抬頭望去，麥積山本體赫然在目：紅褐色山巖層疊如書頁，山腰綠意蔥蘢，山頂卻還托著一小片未落的青翠。秋深了，山腳灌木已有微黃，可整座山并不蕭瑟，倒像一位披著赭衣、內(nèi)里仍蘊著生機的老僧，靜坐千年，不言而教。</p> <p class="ql-block">“麥積煙雨”四字刻在一方巨石上，紅漆鮮亮，與山色相映成趣。朋友站過去比劃著拍照，風把她的圍巾吹得微微揚起。我伸手輕撫石面，粗糲中帶著溫潤，仿佛觸到了千年前某位游人同樣停駐的指尖。</p> <p class="ql-block">那塊“麥積煙雨”石靜靜立在廣場中央，四周石磚齊整，兩旁灰瓦小屋檐下垂著紅穗，林影山色皆入畫。云層低垂，光線卻柔，連影子都像被山風揉軟了。我們坐在石階上歇腳，聽風過林梢，看云在山脊上緩緩鋪展，忽然就懂了“煙雨”二字——不必真有雨，山自有氣韻，云自有呼吸。</p> <p class="ql-block">真正走近石窟，才知什么叫“峭壁生佛”。層層疊疊的洞窟鑿在陡崖之上，如蜂房，如書架，更像山自己長出的眼睛。綠樹從石縫里鉆出，枝葉半掩洞口，陽光斜斜切過，明暗交錯間，仿佛有衣袂微動，有梵音未散。</p> <p class="ql-block">棧道懸于半空，木板微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時間的弦上。抬頭是窟，低頭是谷；回望是云，側(cè)身是佛。山風穿廊而過，吹得衣角輕揚，也吹得石碑上的字跡愈發(fā)清晰——那不是景點說明，是山在低語：你看，我守了他們一千四百年。</p> <p class="ql-block">崖壁上佛龕密布，有的完整，有的殘損，可無論風化深淺，那一雙雙微垂的眼，始終溫潤如初。游客在下方仰望，不說話，只靜靜看。那一刻，山不言，佛不語，人亦無聲——最深的交流，原不必開口。</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崖前廣場上，張開雙臂，不是為了拍照，是想把這山、這窟、這風、這光，連同遠處隱約的誦經(jīng)聲，一并擁入懷中。朋友在旁笑：“你這姿勢，像要接住整座麥積山?！蔽尹c頭：“嗯，接住它，也接住自己?！?lt;/p> <p class="ql-block">一塊灰石碑立在竹影里，“麥積山石窟”幾個字被歲月磨得微凹，卻愈發(fā)沉實。下方刻著“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及公布年份。竹葉沙沙，碑面微涼，我伸手輕按其上，仿佛按住了1961年那個春天，也按住了更早的北周、隋唐、宋元……原來所謂“重點”，不是標在紙上，是刻在山里，也刻在人心里。</p> <p class="ql-block">紅欄桿蜿蜒向上，像一條醒目的朱砂線，把人引向高處。游客拾級而上，衣角翻飛，談笑聲輕，卻從不驚擾山靜。崖壁上的石窟在視野里漸漸清晰，有的洞口懸著木梯，有的龕中佛影依稀——原來信仰的路徑，從來都是向上，也向內(nèi)。</p> <p class="ql-block">“39窟”木牌釘在粗糲石壁上，下方小字：“北周（557–581）”。指尖劃過“北周”二字，忽然想起課本里那個短命卻豐盛的朝代——它沒留下多少史書，卻把最柔軟的慈悲，雕進了麥積山的石頭里。</p> <p class="ql-block">一尊大佛端坐崖壁，身側(cè)紅欄桿如臂彎般環(huán)護。游客沿梯緩行，有人仰頭凝望，有人靜立合十。陽光正落在佛低垂的眼瞼上，光影溫柔，仿佛那目光，也正輕輕落回人間。</p> <p class="ql-block">步入洞中，一尊坐佛靜守龕內(nèi)，雙手結(jié)印，面容安詳。袈裟褶皺如水，眉目含笑，連唇角那抹微揚的弧度，都像在說：來者不拒，去者不挽。龕后壁畫斑駁，朱砂褪成淺褐，可那慈悲，半點未減。</p> <p class="ql-block">027窟的介紹牌立在洞口，說它“三壁七龕，每龕一佛”，說宋代匠人重修時，仍小心翼翼保留北周菩薩的溫潤眉眼。我站在那兒讀完，忽然覺得，所謂傳承，未必是金碧輝煌的復原，有時只是輕輕拂去浮塵，讓舊日的光，再照見今人。</p> <p class="ql-block">朋友和我站在大佛前，不約而同合十。沒有祈愿，沒有默念，只是靜靜站著，像兩株偶然停駐的草，在佛的目光里，輕輕彎下腰。</p> <p class="ql-block">佛像背后圓光猶存，雖彩繪剝落，紋樣卻仍可辨——那是古人用礦物顏料點染的星辰，是他們仰望蒼穹后，落于石上的虔誠。洞內(nèi)幽暗，可那光暈，卻比窗外的秋陽更暖。</p> <p class="ql-block">洞口鐵柵微涼，銹跡斑斑，卻護得佛影安然。我隔著欄桿凝望，佛低眉垂目，似在等一個久別的人，又似在送一個將行的客。山風忽至，吹動我衣袖，也吹動千年不熄的寂靜。</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夕陽正把麥積山染成一片暖金。我們沒說話，只慢慢走著，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進山腳那片青翠里——仿佛我們帶走的，不是照片，不是紀念品，而是山給的一小片沉靜，和佛予的一瞬低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