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 ? ?自從讀過小說《邊城》，就一直心馳神往那個名叫湘西鳳凰的地方，就開始景仰喜愛那位名叫沈從文的現(xiàn)代作家。多少年里，雖未得機會，身臨鳳凰茶峒的青山秀水，但其間，卻斷斷續(xù)續(xù)讀了多篇沈從文創(chuàng)作的藝術(shù)作品，也翻閱多篇品讀其人其文的隨筆感想，漸漸地，通過書籍橋梁，熟悉了沈先生坎坎坷坷的八十六年人生歷程。沈從文先生，一生一世，性格溫和，處世淡然，“耐煩”二字是他常掛嘴邊的口頭禪，二十歲時連標(biāo)點符號尚不懂使用，僅帶著一枝筆，就敢獨闖北平，棲身“窄而霉小齋”，歷盡艱辛，終于在文學(xué)的山崗上植造出一片森林，成名之后，本色依舊，總說自己是“鄉(xiāng)下人”。</p><p class="ql-block">? ? ? ?一九二九年八月，經(jīng)徐志摩推薦，破格赴中國公學(xué)任教，沈先生在這所學(xué)校里認(rèn)識了一個叫張兆和的女生。張出身名門，不僅相貌端莊，而且聰明好學(xué)。沈先生一見鐘情，一往情深，選擇紙筆代替口舌，一封接一封給張大小姐寫去情意綿綿的書信。張小姐被纏得實在煩了，更顧慮師生戀愛一旦暴露，會對自己產(chǎn)生不良影響，有一天就鼓足勇氣，抱一大包從文的情書，前往胡適校長那里告狀，想請校長出面制止沈先生的求愛行為。張在胡校長面前展開一封書信，羞澀地指著其中這樣的一句話：“我不僅愛你的靈魂，我也要你的肉體?！彼J(rèn)為這簡直是侮辱人格。胡校長板著面孔，耐心聽完張小姐的講述，突然微微一笑，誠懇地說：“我勸你嫁給他吧?！睆堈缀痛蟪砸惑@，半天一言不發(fā)，而后默默告退。后來，沈、張果真結(jié)為百年之好，胡適常常對此津津樂道，自詡成人之美，是君子風(fēng)范。</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 ? ?時至上世紀(jì)80年代，沈先生已年愈古稀，早已洞察眾生世相，每逢社會交往，難免應(yīng)酬飯局酒宴，他總是面帶微笑地靜坐桌旁，幾乎不動筷子，也極少言語。有一次，鄰坐者恰是旅美作家聶華苓女士，聶關(guān)切地問：“沈先生，怎么不吃呢？”邊說邊為他挑了一塊北京烤鴨。“我只吃面條，吃很多糖?！鄙蛳壬龡l斯理地說，聶作家好奇地又問：“為什么呢？吃糖對身體不好呀?！鄙蛳壬胶偷鼗卮鸬溃骸拔乙郧皭凵弦粋€糖坊姑娘，沒成，從那之后就愛吃糖?！睗M桌大笑。在凌宇先生所著《沈從文傳》中，沒有提及沈先生青年時代有這樣的愛情細(xì)節(jié)，只介紹沈先生18歲那年，在芷江深深愛過朋友馬澤淮的姐姐，“他以為，那個名叫‘愛情’的東西，此時正在自己的心里發(fā)芽生根。”后來馬澤淮反復(fù)向沈先生借錢，又突然消失蹤跡，給沈先生惹了一身麻煩。一氣之下，沈先生悄然揮淚告別芷江而去了常德，那“愛情”也隨之掉進(jìn)烏有之鄉(xiāng)。憑此推斷，沈先生的飯桌段子，應(yīng)該是他老人家創(chuàng)作的幽默小品，短短兩句話，意味深長，充滿詩的張力。</p> <p class="ql-block">? ? ? ?沈先生是個有苗族血統(tǒng)的人，外表溫良柔弱，內(nèi)心極其倔強，有一股子蠻勁。在與人交往方面，他有自己嚴(yán)格的原則，取舍分明，毫不拖泥帶水。</p><p class="ql-block">? ? ? ?蕭乾上世紀(jì)30年代走上文藝道路的第一位引路人就是沈從文，兩人于1931年首次見面，沈先生請蕭下館子吃飯，用毛筆在菜單上寫下菜名，蕭見自己崇拜的老師有一手秀逸的書法，趕忙告訴伙計：“這份菜單我留著，我再給您抄一遍。”沈先生一擺手：“要菜單干嗎？以后我會給你寫信，寫很長的信?！弊源艘院?，二人接觸頻繁，親如兄弟，沈先生告訴蕭自己對語言文字的獨特認(rèn)知，回答蕭“你為什么要寫作”等等問題，沈先生詩一般的寫作哲學(xué)，讓這位文學(xué)青年深受感染?？箲?zhàn)勝利后，蕭在北平與錢昌照等人籌辦《新路》雜志，邀請沈參與，遭到沈的斷然拒絕。這次發(fā)生的分岐，淡化了兩人的交往。新中國成立后，沈、蕭逐漸分道揚鑣，可能是“道不同不相與謀”吧。到1972年，作為學(xué)生的蕭乾仍致信沈先生解釋說明某些事情，但因為多種復(fù)雜原因，沈堅決不予理睬，甚至在責(zé)罵蕭的信中，流露出他死后也不讓蕭參加追悼會的意思，兩人正式絕交。有人議論說：導(dǎo)致毀滅兩人40年師生友誼的元兇，是那個特定年代的政治。1988年5月，沈先生逝世剛兩天，蕭乾先生懷著萬分悲慟的心情，火速寫下一篇題為《沒齒難忘》的悼文，表達(dá)對老師的深切緬懷和由衷感激。</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 ? ?1962年，范曾先生在中國歷史博物館為《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一書繪插圖，當(dāng)沈先生的助手。當(dāng)時，為了調(diào)動范的工作，沈先生四處奔波，盡了最大努力。文革開始初期，面對鋪天蓋地批判自己的大字報，沈先生滿腹憂愁，尤其令他震驚的是，寫大字報揭發(fā)最多的人竟然是范曾。范在大字報中寫道：“（沈從文）頭上長膿包，爛透了。寫黃色小說，開黃色舞會?！睋?jù)黃能馥、陳娟娟夫婦介紹說：“那時，范曾畫了一張屈原像。沈先生看后，善意地指出一些服飾上的錯誤。范曾指著沈說：‘你那套過時了，收起你那套。我這是中央批準(zhǔn)的，你靠邊吧?！浀媚鞘嵌欤轮?，路上很滑，沈先生走了一個多小時到我們的家。他氣得眼睛紅紅的，一進(jìn)門就講了范曾的事情。他說：‘一輩子沒講過別人的壞話，我今天不講，會憋死的。’”陳徒手先生在《午門城下的沈從文》一文中說：“這是沈從文晚年最慘痛的一件事，后來他再也不提范的名字。”這又是一塊人與人之間心口上的傷疤，真不知元兇是否還是那個特定年代的政治？</p> <p class="ql-block">? ? ? ?以1949年為界，前30年留給世人一部《邊城》，使地處偏遠(yuǎn)地帶的湖南鳳凰縣廣為人知；后30年留給世人一部《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掀開一角中華民族燦爛歷史文化光怪陸離的帷幕，兩本巨著仿佛兩座山一樣的豐碑，矗立中國古老的大地上，牢固奠定了沈從文先生的大師地位！上世紀(jì)80年代后，汪曾祺先生的短篇小說紅遍大江南北，有“記憶的魔手”之美譽。汪是沈先生的親密弟子，他繼承并發(fā)揚了沈先生的藝術(shù)風(fēng)格，為讀者奉獻(xiàn)出一大批風(fēng)俗畫式的優(yōu)秀作品。賈平凹的長篇力作《浮躁》，于1988年榮獲美國“飛馬文學(xué)獎”。這篇作品，在我看來，有《邊城》明顯的印痕。兩篇作品，雖然時代背景不同，故事內(nèi)容迥異，但賈作家在人物及地理位置的設(shè)計上，可能深受沈先生啟發(fā)，也是一條河流、一個老人和一個女孩，是不是構(gòu)思上純屬巧合，當(dāng)然只有賈平凹先生最有發(fā)言權(quán)。沈從文逝世后，傅漢斯、張充和夫婦由大洋彼岸發(fā)來一幅嵌字格挽辭：“不折不從，亦慈亦讓；星斗其文，赤子其人?！鄙蛳壬鷳?yīng)當(dāng)是受之無愧的。</p><p class="ql-block">? ? ? ?茫茫人海，如沈先生這般，風(fēng)吹不動，雨打不搖，終生堅守“時之所重者，我之所輕”的價值觀，能有幾人？今天，進(jìn)入沈先生的故鄉(xiāng)鳳凰縣境內(nèi)，位于流淌不息的沱江之畔，人們依然能夠看見有塊自然墜落的石頭上，鐫刻著沈先生的筆跡：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理解“人”。</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 ? ?愿沈從文大師含笑九泉，永遠(yuǎn)安息！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