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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錄連載》 我的母親??

大榮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08年農(nóng)歷正月初八上午9點32分，母親走了，是從她生活了60個年頭的那個村莊——馬山木宦村走的。她當天早上快五點多鐘出現(xiàn)狀況，在與兩個弟弟以及親人的陪伴下，堅持從我的第二故鄉(xiāng)百合回到村上，等到回到我曾經(jīng)的婚房后不久，才與我們告別，她是在我的懷里安祥地逝去的。母親帶著對這個世界的不舍和對至愛親人的依戀永遠離開了我們，留給我們的是無比的心痛和深深的思念。</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去逝的第一個晚上，根據(jù)鄉(xiāng)俗，親人們要給她守靈。12點鐘過后，母親的棺槨就放在廳堂中央，棺槨下面點著長明燈，我就席地陪母親住了一個晚上。棺槨與我睡的草蓆緊挨著，像我小時候躺在她傍邊一樣，腿一動，被子也動，好像母親在為我掖被子，使我恍恍惚惚，不相信母親就這么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抬頭看看供桌上母親的遺像和忽閃忽閃的燭光；側(cè)身看看躺著母親遺體的那個棺槨，知道母親真的走了，真的離開了我們。她駕鶴西去，去了一個屬于她的地方。想到這里，我的心好痛好痛，一夜未眠。</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的娘家是橫州市那陽鎮(zhèn)勒竹沙田村人，與靈山縣豐塘鎮(zhèn)接壤。姓陳，乳名九妹(外公重男輕女，連名字都不起，直至母親外嫁還直呼乳名)，生于乙丑年(1925年)二月十八日，屬牛，算是國民時期的人。按照農(nóng)村人虛歲的算法，母親已經(jīng)84歲了，在我們村里，算是高壽的老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是陳家的長女，身后有兩個舅舅和一個小姨。母親還小的時候時，外公在老家開油房做生意，收入相對比較殷實，日子過得還算不錯。外婆是舊社會纏小腳的女人，常年盤著發(fā)髻，穿著大襟衣，扎著褲腳口，一年到頭，穿著銹花裹腳鞋，走路就像小鴨子搖搖晃晃的樣子，除了做些針線活和廚房活兒，做不了體力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據(jù)母親回憶，她的幼年，趕上過戰(zhàn)亂年代， 躲過土匪、偽軍。在14歲那年(1939年)，外公的油房生意逐漸衰落。家境出現(xiàn)了曲折，外公決意外出闖蕩謀生，沒想到他一去渺無音訊，生死兩茫茫。頭幾年的臘月小年，母親都去村路口，坐在村口等待外公回來的身影。而每一次，在寒風(fēng)中，只有她孤伶伶等在那里的身影，那期盼的眼神眼穿腸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沒了父親，家里的天，塌了。當時，母親面對的是這樣一種家境：干不了重活的外婆，9歲的大舅子，6歲的小舅子和3歲的小姨，三間低矮潮濕，陰冷昏暗的瓦房。一眼望去，全部家當只有兩個柜子、一口糧缸、一套“缺胳膊少腿”、歪七扭八的桌椅，家境貧窮潦倒。發(fā)生了這個大的變故，母親沒有倒下，而她在那一刻仿佛長大了，不是男人卻像一個成熟的男人挺直了脊梁。從此，母親桃起了頂梁柱的重任，這是母親面臨的第一道坎。</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沒了父親，母親挑起了興園種地、看豬養(yǎng)雞、漿洗縫補、上山打柴的重擔(dān)，天天忙個不停。土地是母親一家的命，也是捆住母親的繩索。她像一頭堅韌的牛，將全部氣力都埋進那一畝的薄田里，春種，夏耘，秋收，在貧瘠田地里刨著一家五口的口糧。為了全家人吃的油和鹽，母親還經(jīng)常起早摸黑，去5里外的勒竹圩賣豇豆、雞蛋、山芋……有時整個早上賣不到幾個錢，望著攤煎餅直流口水也舍不得買一個，餓著肚子再走幾里山路回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農(nóng)家人一年四季都是在為最基本的吃飯穿衣奔波操勞。母親在兩個弟弟與妹妹面前，連嘆息都要輕些，生怕驚動了藏在旮旯里的饑餓。有一年夏天，地里的馬蘭頭長得正旺，村上人都割來做餡做木薯糍粑充饑。母親總在太陽剛爬上草垛時出門，佝彎著腰在地里刨挖，手指被露水泡得發(fā)白。一日三餐的煙火， 成了母親對抗惶恐的全部底氣。</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不識字，十三歲起外婆就教她會了做針紅線活兒，繡花、縫補、做鞋樣樣在行。她的手，是常年與土地、鐮刀、鋤頭打交道的手，關(guān)節(jié)略粗，皮膚皸裂，覆著一層洗不去的、屬于泥土和勞作的粗糲。然而，就是這雙手，卻能在昏暗搖曳的煤油燈下，捻起一枚纖巧的針，牽引著細線，在布料上走出勻稱、綿密的針腳，走出花鳥魚蟲的圖案。苦難日子就像粗糲的磨刀石，把母親單薄的身軀磨得寒光凜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次去十里外山里打柴，挑著柴在下山時，不小心踩在松動的小石頭，腳下一滑，母親連人帶柴從山上滾了下來，手臂與腿都被石頭擦傷。母親怕回家驚動外婆，就抓了點兒坭灰土敷在碰破的傷口上，找了個平坦荒地躺下休息了一陣子，又咬著牙關(guān)，忍著傷痛，瑟瑟搖擺，氣喘吁吁挑著柴往回走，一路上歇了好幾回才能到家。但她從不叫苦，因為她明白，母親比她自己更苦。那年，他才十五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面對一貧如洗的家，母親忍著巨大困苦，不卑不亢，咬緊牙關(guān)，開始了她獨自操持家庭生計的人生之路。晚間，她與外婆抱著一盞油燈，縫補衣服，一直到半夜。她終年沒有休息，在忙碌中她還把院子、屋中收拾得清清爽爽。那些殘破的凳子簡修后依然嵌滿生活的時光，而母親的眉間與嘴角都會一直寫滿焦灼。</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秋兩季，母親為地里的莊稼，像瘋了似的勞動。她每天天還沒全亮就到地里去，收割、肩挑、打場。每天很晚才回到家里。白天干活大汗淋漓，藍布衣褲汗?jié)竦梅浩鹨粚影讐A，她總是撩起常穿著的大襟衣角，抹去臉上的汗水。母親十五歲了，還沒有一身完整的衣服，還沒出過一次遠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常常是一邊干著田地的苦活與繁雜的家務(wù)，一邊悄悄用衣襟抹淚，同時隔三岔五地撲到家的院子外那棵外公栽下的石榴樹痛哭。一番抽泣宣泄后，卻怎么也撫慰不了母親那正值少年的失望、彷徨、焦慮與悲涼。然而，母親用她那弱小的身軀，堅強的品格，不被命運綁架，不向生活低頭，忍辱負重，百折不撓，從而撐起了這個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決意要讓兩個舅子進學(xué)堂讀書認字。但小舅子看到母親一個人薄力持家，家境一貧如洗，執(zhí)意不肯。母親忍不住發(fā)了火: “你們不去讀書識字學(xué)本事，將來如何奉養(yǎng)母親？”母親用長者之威嚴和深情厚愛，最終說服兩個弟弟去了學(xué)堂，這是1941年的事。后來在母親的羽翼下，兩個舅子艱難卻完整地成長。四年后，兩位舅子逐漸長大，也能參加了一些農(nóng)活勞動，這個近于破碎的家，終于從灰暗的微光里，透進了一縷希望的曙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8歲，母親已經(jīng)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雖然生活苦難，但畢竟血肉豐滿、感情熱烈。依照鄉(xiāng)村的土俗，十八歲就要去找個好婆家了。沒了父親，她面對的是家徒四壁，滿目瘡痍；面對的是不能干重的母親；面對的是年紀尚小的弟弟與妹妹；面對漫長的饑寒苦日子與獨對寂寞空虛，不知道那天是盡頭，這該是怎樣的殘酷與不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回憶錄連載《我的母親 (一)》</span></p> <p class="ql-block">撰寫、編輯 大榮</p><p class="ql-block">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p><p class="ql-block">2026.5.3完稿于槎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