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如果她活著的話，現(xiàn)在該過一百歲的生日了，當然在我心中，她永遠活著，在我心中，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女人。 </p><p class="ql-block"> 她離開這個世界已經(jīng)十七年了，這十七年是漫長的，在這十七年里，人的生命會經(jīng)歷許多事情，雖然她沒有看到，但是我所看到的一切終歸與她血脈相連。無論什么時候，人們所向往的都是幸福和美好的生活，站在遙遠的過去看今天的時候，誰也看不見未來是什么樣子的，人們只能活在自己經(jīng)歷的那個時代里，我的外祖母就生活在一個充滿恐懼，屈辱和心酸的時代，時代拴著大多數(shù)人的命運。</p><p class="ql-block"> 我認為她是中國近代農(nóng)村經(jīng)歷最豐富的女人，那些封建余孽的東西無一例外的從她身上碾壓過去，讓她的生命承受了不堪承受之重。我曾經(jīng)從她的口里斷斷續(xù)續(xù)的聽說了她的一些經(jīng)歷，但是從未看見她悲傷過，她的面容總是那么慈祥，她心地總是那么善良，她的意志總是那么堅強。所以我從來無法想象她的一生是怎么度過的？</p><p class="ql-block"> 關(guān)于她的很多事情是母親后來告訴我的，在我年幼還無法理解苦難的時候，那些不堪的往事并沒有觸動我內(nèi)心深處敏感的神經(jīng)，直到她離開這個世界以后，我才發(fā)現(xiàn)她的一生仿佛是一個傳奇。</p><p class="ql-block"> 她七歲的時候就被她的父親賣給了別人，給那戶人家當童養(yǎng)媳。賣她的原因是窮，窮的原因是她的父親抽大煙。接收她的那戶人家也是孩子一大群，吃了上頓沒下頓，就像一個狼窩一樣。她能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下活下來是因為她能給人家干活，燒火、做飯、洗衣、喂牲畜無所不干，對于一個七歲的小姑娘來說，她無法選擇，只能面對殘酷的現(xiàn)實，更殘酷的是她所伺服的所謂未來的公婆著急給她裹腳了。</p><p class="ql-block"> 裹腳趁著年紀小的時候好裹，因為孩子的骨頭軟容易折回來，我的外祖母在剛被送到那戶人家不久就被殘酷的裹腳了，我不能猜想她是怎么忍受那種疼痛的，在我印象中她的腳總是纏的像一個圓錐，只有一次我在晚上準備睡覺的時候驚訝的發(fā)現(xiàn)她把裹腳布解下來，那是一根又細又長的布條，布條一層一層的從她的腳上剝下來，就像包著玉米的皮，當最后露出腳的時候，我的心已經(jīng)開始顫抖了，我害怕看見那樣的腳，那是我見過的最恐怖最無法解釋的腳，五個腳趾頭完整的折回去平躺在腳面上，腳趾頭全部被折斷了，仿佛匍匐在狗肚子上睡著了的五個狗崽。自從那次看見她的腳以后，我真正的震撼于古代的小腳女人是怎么來的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外婆從不輕易把她的腳外露，她穿的鞋子都是母親親手描出了圖紙用襯布一層一層納出來的，做好的鞋子放在窗臺上就像一個尖嘴的老鼠。她走路的時候總是邁著八字步，大概是八字步走路比較穩(wěn)的緣故，她一腳一腳向前挪著，走路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可愛，我甚至擔(dān)心她會不會摔倒了。聽說在我四五歲的時候她領(lǐng)著我從她家走了八里路到我家，路上我走累了她就背著我，一直把我背回了家，我至今想起這件事來都覺得不可思議，內(nèi)心非常愧疚。</p><p class="ql-block"> 我的外祖母一生生了十四個孩子，由于她所遭受的苦難太多，她痛苦的決定把所生的女孩全部扔掉，我的母親是在眾人的強烈要求下才留下來的。當一個人最無奈的時候作出的決定是常人無法理解的，從我的外祖母的決定中足以看見生活在舊社會底層女人的血淚心酸。那個年代比生孩子更痛苦的事情是養(yǎng)孩子，活著是多少人不得不面對的現(xiàn)實。她把留下的孩子都撫養(yǎng)成人，創(chuàng)造了今天一個大家族繼續(xù)前進的時代。</p><p class="ql-block"> 她的雙眼在五十多歲的時候就瞎了，由于當時的醫(yī)療條件還很落后，對于青光眼和白內(nèi)障的治療水平非常有限，她的兩只眼睛在做完手術(shù)以后幾乎看不見了。就是在那種情況下她仍然把家務(wù)操持的井井有條，燒火、做飯、洗衣、喂牲畜無所不干。有一年，她把一頭豬喂的就像大熊貓一樣圓滾滾的，她把它當成孩子一樣養(yǎng)著，每天用手摸著它的背，看著她吃食，我的外祖母是一個把任何事情都能干到極致的人。</p><p class="ql-block"> 在她生命的彌留之際，我爬在她的耳朵上問她：“你覺得一輩子過的快不快？”她說：“快，一轉(zhuǎn)眼的功夫?！?l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