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的少年戰(zhàn)神––霍去病

遙望星空【原創(chuàng)作品】

小桃，是一位90后美文博主，一位安靜、內(nèi)斂、美麗的女孩。第一次看她的文章是她寫給先生的信，她文筆細膩、情感溫婉，寫了5000多封情書，每一封信都打動了喜歡她的粉絲。 她說，她是一個喜歡安靜的女孩兒，只是為了寫寫自己的心情。她還是一個很敏感的女孩，內(nèi)心很脆弱，受到委屈和傷害時，總是一個人悄悄地躲起來掉眼淚。喜歡簡簡單單的世界，不愿意面對任何復雜的東西，面對突然的爆火，她說她承載不了那些。所以面對那么多砸過來的流量和粉絲，她選擇了注銷賬號。 然后呢，她的那些哥哥姐姐們，就跟著換了號。瘋狂地找她。后來她又選擇了回歸。 她說:“有時候我也經(jīng)常會想，擁有一顆細膩的心，感受到更多的是幸福還是悲傷？敏感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像赤腳走在碎石上，疼是真的，但能感覺到每一寸地面的溫度，也是真的。 大號注銷以后，將近一年的時間里，我都把自己封閉起來了。我瘋狂地惡補自己的知識，關于人性的，關于種種的。我好像真的變得比以前強大了，我不再是那個吹一陣風就搖搖欲墜的，特別脆弱的小女孩了。雖然說，我還是會流眼淚，還是會難過，但我的內(nèi)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立住了。我不會再那么輕易地，就被別人影響心情了?，F(xiàn)在的小桃，還是會哭，還是會覺得疼。但好像也終于有了一點力氣，慢慢從那個柜子里走出來了?！?lt;/b> 說實在的，之前小桃寫的那些書信，雖然文筆讓人贊賞，但是也沒有讓我特別的在意。近日，讀小桃的文章，她不再給她的先生寫信了。文字卻更讓人震撼:她封筆一年，文筆更美更凌厲，她的筆下不再是柔腸百結(jié)的愛情。她的筆下，寫的是先秦、三國、大明那些站了千年的男人:霍去病、項羽、關羽、諸葛亮、曹操、曹植、周瑜、……她寫盡了他們的忠肝義膽、義薄云天。寫盡了他們的悲壯凄涼，寫盡了他們的意難平……；她寫唐宋那些風雅、豁達，在風中、在詩意里仍然鮮活著的詩人:蘇軾、杜甫、李煜、李清照……她也寫那些在宮墻內(nèi)、大漠上流淚的女人糜夫人、王昭君……她的文章，掀起一股歷史熱，讓更多的人愛上了史記、資治通鑒。愛上了司馬遷、司馬光，愛上了歷經(jīng)千年仍然站立著的那些頂天立地的男人。 小桃不再給她的先生寫信了。也許，她的先生和相當一部分先生，在她筆下這些男人面前，大概成了關羽口中的: 匹夫、甚而鼠輩了罷?? 收錄美文網(wǎng)文:小桃的文字五、霍去病(其一） 元朔六年秋，長安。 霍去病出征歸來的消息，比他的馬更快地傳遍了整座城。 八百騎，斬首兩千余級，俘虜單于叔父。 市井間已經(jīng)在瘋傳了。衛(wèi)大將軍的外甥，才十七歲，一個人都沒損失，全帶回來了。說書人的口中，他已經(jīng)被編排成了天降的神將。 未央宮里，漢武帝把玩著戰(zhàn)報，忽然對左右說了一句："勇冠三軍。" 這四個字后來變成了他的封號，冠軍侯。 可是那天夜里，當滿城都在談論他的時候，十七歲的霍去病在哪里? 史書不載。 但我們可以猜想，也許他并沒有去赴任何一場慶功宴。也許他獨自坐在長安城某處高高的屋脊上，看著腳下的萬家燈火。這座城他并不陌生，他在這里長大，在這里學會騎馬射箭?？墒墙褚?，這座城看他的目光不一樣了。 從前他是衛(wèi)皇后的外甥，是衛(wèi)青的外甥。別人提起他，總是要加上這些前綴。 從今夜起，他只是霍去病。 對于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來說，這一刻是什么滋味?驕傲?惶恐?還是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回不去了? 沒有人知道。 我們只知道，此后他每一次回長安，停留的時間都極短。漢武帝催他回來，他總是說："匈奴未滅，無以家為。" 有人說這是忠勇，也許吧。但也可能，他只是習慣了草原上的風，反而不習慣長安的墻了。 元狩二年春，河西。 霍去病率領一萬騎兵，六天轉(zhuǎn)戰(zhàn)五個匈奴部落，越過焉支山，深入千余里。 漢武帝派人送來幾車美酒犒軍。 酒送到了，霍去病看了一眼。 一萬個人，幾車酒，怎么分? 每人一口都不夠。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下令，把酒全部倒入路邊的泉水中。 然后他第一個俯下身，掬起一捧泉水，仰頭飲盡。 三軍將士依次上前，飲那泉水。酒味已經(jīng)很淡了，可是每個人都喝得痛快。 后來那個地方就叫酒泉。 這個故事里有一個細節(jié)，讓人很難輕易翻過去。他本來可以不分，他是主帥，這幾車酒他一個人享用，沒人敢說什么?；蛘叻纸o將領們，普通士兵本來也不指望能喝上御賜的酒。 可是他沒有。 他似乎天然地懂得一件事：一支軍隊，不是靠軍法綁在一起的，是靠一起吃苦，一起喝酒，一起把命交出去的那種東西。 那個東西沒有名字。 但他十七歲就懂了。 河西之戰(zhàn)大獲全勝后，霍去病站在祁連山頂。 山下是投降的匈奴部眾，四萬余人。更遠處，是河西走廊，是通往西域的道路。 史書上說，后來他遠征漠北，登臨翰海。翰海，有人說指貝加爾湖，有人說指更北方的某個大湖。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一刻他十九歲。 十九歲是什么年紀?換到今天，剛剛高中畢業(yè)，正在大學里迷茫地選專業(yè)。 而他已經(jīng)打下了一片比整個中原還要遼闊的土地。漢武帝要在這片土地上設四個郡，其中的張掖，"張國臂掖，以通西域"，意思是張開國家的臂膀，伸向西方。 那個臂膀，是他用刀鋒劈開的。 站在山頂?shù)氖艢q少年，看著腳下的萬里山河，他在想什么? 也許什么都沒想，也許只是在看月亮。 祁連山的月亮和長安的月亮是同一輪，可是看起來不一樣。長安的月亮掛在飛檐斗拱之間，溫柔而妥帖。祁連山的月亮懸在茫茫曠野之上，孤零零的，亮得刺眼。 他有沒有想過，這些山河從此就姓漢了? 他有沒有想過，兩千年后，人們還會說起他的名字?大概沒有。 年輕人是不想這些的。 元狩四年，漠北。 五萬騎兵，分兩路北征。衛(wèi)青一路，霍去病一路。 他這一路，從代郡出塞，行軍兩千余里，跨越戈壁大漠。部下全是騎兵，沒有步兵，沒有輜重，一人數(shù)馬，晝夜兼程。 追，一直追。 追到狼居胥山。 他在山頂積土為壇，舉行祭天大典。又在姑衍山祭地。 "封狼居胥". 漢家的祭祀，第一次出現(xiàn)在匈奴人的圣山上。這是一個儀式。 儀式是一種宣告：這片土地，從此是漢家的天下了。 可是儀式結(jié)束之后呢? 史書上說，他"登臨翰海而還"。還?；丶伊?。 回去的路上，二十二歲的驃騎將軍在想什么? 他在漠北的星空下縱馬馳騁了幾個月，那些星星和河西的星星，長安的星星，都是同一群星星?？墒窃谀?，星星顯得特別低，低到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來。 他有沒有伸手去摘過? 沒有記載。 我們只知道，這是他最后一次遠征。 元狩六年，長安。 霍去病死了。關于他的死，史書只有冷冰冰的一個字："卒。" 《史記》里寫："驃騎將軍自四年軍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 沒有病因，沒有過程，就像一個故事講到最精彩的地方，忽然翻到了最后一頁。 后人有過許多猜測。有人說他常年征戰(zhàn)，身上舊傷太多，終于撐不住了。有人說他在漠北，染上了草原的瘟疫。還有更離奇的猜測，說他在漠北之戰(zhàn)中喝了被匈奴人投毒的水，毒素潛伏三年才發(fā)作。 真相是什么，已經(jīng)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才二十三歲。 漢武帝的悲痛是真實的。他調(diào)遣邊境五郡的鐵甲軍，從長安列隊排到茂陵。那些鐵甲軍士，很多人曾在他的麾下作戰(zhàn)，他們從邊塞趕來，為他送葬。他的陵墓被修筑成祁連山的形狀。 墓前有一座石雕，一匹戰(zhàn)馬踏翻了一個匈奴士兵。 "馬踏匈奴". 霍去病一生說過兩句話，都被史書記載下來，流傳千古。 一句是"匈奴未滅，無以家為". 一句是"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 這兩句話，一句說給皇帝聽，一句說給舅舅聽。都是對的場合，對的回答。 可是有些話，他可能從來沒有說過。 他沒有說過，十七歲那年第一次殺人是什么感覺。 他沒有說過，在草原上看著遍地尸首的戰(zhàn)場，夜里能不能睡著覺。他沒有說過，那些跟著他出征，沒有跟著他回來的兄弟，他記不記得他們的名字。 他沒有說過，站在祁連山頂看月亮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家。 他更沒有說過，二十三歲那年，躺在長安的床榻上，看著窗外的天空，有沒有后悔?后悔這一生太快了，快到來不及娶妻生子，快到來不及在長安，好好過一個春天。 這些他都沒有說。 或者他說了，只是史官沒有記。 史官只記大事。大事是斬首多少級，行軍多少里，封什么侯，拜什么將。 一個人心里那些安靜的，柔軟的，滾燙的瞬間，不配進入史書。 可是那些瞬間，才是他真正活過的證據(jù)。 茂陵東側(cè)，霍去病墓前，馬踏匈奴的石像，還立在那里。 兩千年了。 長安變成了西安，未央宮變成了廢墟，絲綢之路改道了無數(shù)次，匈奴這個民族，早已消失在歷史的煙塵里。 可是那匹馬還在。 它昂著頭，望著北方。 那是他一生都在奔赴的方向。 也是他二十三歲那年，沒能再去一次的方向。 （其二）我叫霍去病。 這個名字是陛下賜的。去病，去病，他說，愿你此生無病無災，可老天大概是沒聽見。 人們都說少年得志，少年得志。我從十八歲上戰(zhàn)場那天起，就沒輸過。八百騎，直撲匈奴腹地，斬殺兩千余人，俘虜單于的叔父。那一次回來，整個長安城都在傳我的名字。冠軍侯，冠軍，冠絕全軍。我跪在未央宮的御階前領封，抬起頭的時候，陛下看我的眼神里有火。他喜歡我，我知道。 后來我問他，為什么不給我多一點的兵。他說，你要多少?我說，再給我八百，夠了。他笑了，沒有人敢這樣跟陛下說話，但我敢。我不是不怕他，我是知道他不會拿我怎樣。 這大概就叫偏愛。 我用他的偏愛，做了很多別人不敢做的事。河西走廊，我?guī)е蝗f人，六天奔襲一千里，連破五個匈奴部落。那一仗打完，匈奴人唱起了悲歌：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我騎在馬上聽探子學這幾句，沒什么感覺。他們是敵人，敵人就該被打敗，就這么簡單。 漠北。那是我打得最遠的一次，一直追到了狼居胥山。站在山頂上，風聲獵獵，山下是十萬大軍，我代天子封禪。那一刻我心想，還要打到哪里呢?天邊嗎?天邊之外還是天邊。 后來有人問我，你打仗到底有什么秘訣。我說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意思是，大致知道方向就行了，何必抱著古人的兵書不放。這話傳到朝堂上，老將們搖頭，文臣們側(cè)目，陛下又笑了。 但我知道，我不是不學，是教我的人，從來沒拿兵書教我。 我從小跟著舅舅。他教我騎馬，不扶我，讓我自己上。摔下來，他看著，等我站起來。他教我看天上的云，說云往哪走，風就往哪吹，風往哪吹，箭就往哪偏。他教我聽馬蹄踩在不同地上的聲音，草地是悶的，戈壁是脆的，這些都是兵書里沒有的東西。他把他打了半輩子仗攢下來的東西，都給了我。 但他從來不跟我說，你要像我這樣打仗。 他說的是，你不用學我，你跟我走的路不一樣。 舅舅這個人，話太少了，從我記事起就是這樣。打了勝仗回來，滿朝都在夸他，他只是點點頭。有人在背后說他出身低，靠姐姐才上來，他也不辯解。陛下給他封賞，他跪下來接，從來不多要一句。別人養(yǎng)門客，培植勢力，他門庭冷清，誰來都不留飯。 我小時候不懂他為什么這樣，后來我懂了。 他是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讓所有人都覺得，這個人除了替陛下打仗，什么都不會，什么都不要。只有這樣，他才安全。只有這樣，我們這一家才安全。 有時候我看著他，會忽然覺得悶。想拉他出去跑馬，想跟他說，舅舅，你不用這樣，可我說不出口。我們這一家的男人，好像都不會說這種話。 我越跑越遠。從河西到漠北，從焉支山到狼居胥。每次出征，舅舅都站在營門口送我。他從來不說"小心"，也不說"保重"。就站著，手背在身后。我騎馬走出去，回頭看，他還站著。 等我跑遠了，回頭再看，他的旗幟還在，我就放心了。繼續(xù)往前。后來我很少回頭了，不是不想，是覺得他永遠會在那里。 二十四歲那年，我病了。 病來得很快，從高燒到臥床，好像就是一夜之間的事。軍帳里燒著火盆，可我還是冷。消息不敢傳，陛下派來的太醫(yī)跪了一地，沒人能說出病因。他們大概怕我，也怕陛下。 我躺在榻上，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小時候，那是我第一次見舅舅，他蹲下來看我，沒說抱我，也沒說什么親熱的話，就是看了我一會兒，然后點了點頭。奇怪的是，那個點頭，比所有人的擁抱都讓我記住。 還夢見第一次出征，帶走了他八百騎兵。出營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他站在那兒，沒動。我以為他會叫住我說點什么，可他沒有。后來我回來了，大捷。他給我做了一碗湯。 我跟誰都沒說過那碗湯的事。咸了，他大概放了兩次鹽。 夢里我還看見他的背影，不，是我想象中的，他從來沒在我面前留過背影。他永遠站在營門口，目送我走。好像他把離開這件事，永遠留給我來做。 我忽然想跟他說點什么。說，舅舅，那碗湯咸了。說，舅舅，你別老站在那兒，風大。說，舅舅，我回來了。 可我醒不過來。 我想，陛下一定很難過。他給了我名字，給了我兵馬，給了我冠軍侯的爵位。他想讓我當他的刀，我當了。他大概還想讓我長大，可我長不大了。對不起，陛下，我跑得太快了，忘了停下來讓你看看。 舅舅不會說對不起，他只會站在那兒，等我回去拿那件舊戰(zhàn)袍，他還沒給我。 二十四歲，太短了，短到?jīng)]來得及跟他喝一場酒，短到?jīng)]來得及告訴他，我打仗的樣子，其實都是跟他學的。 但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六、衛(wèi)青 ?讀衛(wèi)青，最讓我心里一動的，不是他七戰(zhàn)七捷的威風，也不是他拜將封侯的榮耀。而是他打完漠北那一仗，漢武帝在茂陵旁邊給他劃了一塊地，說等你百年之后，就葬在這里。 他用一生換來了這個位置，離皇帝最近的那個墳丘。生是武帝的人，死是漢家的鬼。這個結(jié)局，是榮耀，也是一道枷鎖。他到死，都沒能走出那個叫"臣"的字。 這個人太干凈了，干凈得讓史官沒法落筆。司馬遷愛寫那些奇崛的，滾燙的生命。項羽的悲歌，李廣的不甘，刺客的一諾千金。 ?可衛(wèi)青呢?他不喊，不鬧，不反抗，不辯解。他把所有的情緒都壓成一張平靜的臉，上朝，打仗，回家，日復一日。這種人怎么寫?太史公最后只好寫了四個字，"以柔媚上"。這四個字刻薄，可我讀到的時候，竟替他松了一口氣，終于有人罵他了。 媚上。是啊，他若不媚上，怎么活?他的姐姐是皇后，外甥封侯，自己掌天下兵權(quán)。換任何一個朝代，這都是滅門的配置。 他不養(yǎng)士，不立威，對武帝永遠恭順得像當年在平陽府牽馬的那個少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沒有劍柄的劍，你只能握著它殺敵，永遠不用擔心它會反過來傷你。 可我總在想，一個人把一把劍的鋒芒全部都吞進肚子里，該有多疼啊。 我努力在史書的縫隙里找他作為一個"人"的痕跡。史書上寫，漠南大捷，有部將勸他殺敗將立威，他拒絕了。他自己的解釋是，威自陛下出，臣何與焉。 可我忍不住想，他放過那些敗將的時候，有沒有想起自己犯過錯的時候?那個在平陽府挨鞭子的騎奴，如果當年有人肯放他一馬，他會不會少疼一點?他寬恕別人的樣子，是自己從未被寬恕過。 史書上還寫，李廣死后，李廣的兒子李敢對衛(wèi)青懷恨在心，上門打傷了他。這事鬧得滿朝皆知，可衛(wèi)青的反應是，瞞下來。他對誰都沒說，也沒追究，自己養(yǎng)好了傷，照樣上朝。 一個當朝大將軍，被人打上門來，他咽下去了，這不是懦弱，這是他知道，若追究起來，李敢必死，李家的香火就斷了。而李廣，是他并肩打過仗的人，雖然關系不算好，但總歸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過。這份情，他記著。這份情，他只做不說。 衛(wèi)青這個人，他一直都在用沉默做所有的事。沉默地打仗，沉默地避禍，沉默地保護他能保護的人，沉默地消化所有的傷。他是一口井，你往里面扔石頭，永遠聽不到回響。 而他的感情呢?史料里翻不出什么浪漫故事。和平陽公主的婚姻，更像是政治拼圖里的一塊。但我找到了一件事：他親手栽培了霍去病。按理說他是舅舅，不必越俎代庖。 可他把那個孩子帶在身邊，教他騎射，帶他出征，看著他長成比自己更耀眼的將軍。 霍去病二十四歲暴卒，衛(wèi)青沒有在史書上留下任何悲傷的言語。只是有人后來發(fā)現(xiàn)，他箱子里收著霍去病的一件舊戰(zhàn)袍。一個人只有在深夜，才會翻出故人的舊衣裳，摸一摸料子，聞一聞氣味，然后疊好了放回去，這是他表達悲傷的全部方式。 可以了，對一個從不喊疼的人來說，這就算哭過了。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衛(wèi)青不是衛(wèi)青，如果他是我們身邊的一個人，他會是怎樣的呢?他大概會是那個聚會時永遠坐在角落的人，話不多，但一旦你說需要幫忙，他就到了。他從不辯解，從不抱怨，受了委屈也就是笑笑。所有人都覺得他脾氣好，卻沒有人問過他，你真的不疼嗎? 他身上有一種深刻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從哪里來，也知道自己隨時可以回哪里去。從騎奴到大將軍，從泥淖到云端，他從來沒有忘記過自己原本的樣子，可這恰恰是最讓人難受的地方。 一個人要時時刻刻記住自己本來的位置，在所有人面前都彎著腰，哪怕對面的人遠不如他，哪怕他已經(jīng)站到了帝國的最高處。 這種清醒，叫卑微。 武帝需要他卑微。他需要衛(wèi)青是完美的工具，是永遠不會出錯的將軍，是永遠不會膨脹的臣子。武帝寵愛霍去病，或許因為在那個少年身上，武帝看到了自己年輕的影子。張揚的，不計后果的，像火一樣燃燒的生命力?？蓪πl(wèi)青，武帝用的詞是"使"，使用。 你要說他喜歡衛(wèi)青嗎?他需要他。需要和喜歡之間，隔著一條很寬的河。 可衛(wèi)青大概也沒期待過被喜歡，他這輩子得到的一切，都太過珍貴了，珍貴到他不覺得自己配擁有。一個私生子，一個騎奴，在漢朝那個時代，本該像草一樣被踩進泥里，然后爛掉。 是武帝把他拔出來，給他陽光和雨水，這份恩情對他來說太大了，大到要用一生去還。他所有的隱忍，退讓，自我閹割式的收斂，都是在還。他大概覺得自己欠了命運一筆巨債，所以不敢多要，包括自己的喜怒哀樂，他都不敢多要。 寫到這里，我忽然想起他晚年養(yǎng)病的日子。史書沒有細寫，但我們能想象。油盡燈枯的將軍，躺在冷清的府邸里，窗外有風聲。 他這一生去過很多地方，龍城的沙，河套的草，漠北的雪，可最后他擁有的，只是這間屋子。沒有門客盈庭，沒有高朋滿座。他刻意讓自己孤獨，以此保全自己，可當死亡真的來臨時，孤獨就不是一種策略了，孤獨就是孤獨本身。 他走的時候是元封五年，漢武帝正在準備下一次巡游，帝國如日中天。沒人注意到一個老將軍的離去，就像沒人注意到秋天的第一片落葉，太安靜了。 可我想起他收復河套那年，在黃河邊上站著的背影。風吹起他的戰(zhàn)袍，士兵們在他身后歡呼，那片土地后來叫朔方郡，兩千年后還在，種地的農(nóng)民也許不知道衛(wèi)青的名字，但他們腳下的地，是他打下來的。 這是他給自己找的不朽。不是刻在碑上，是種在土里。 讀到最后，我心里涌上來的，竟然不是敬佩，而是一陣悶悶的酸楚。我想起他一生都在做一件事：把"衛(wèi)青"兩個字活成陛下信任的樣子。 可他真正的自己，那個在馬廄里跟馬說話的小男孩，那個在母親墳前偷偷掉淚的少年，那個把外甥舊戰(zhàn)袍鎖進箱子的舅舅，被他自己藏到哪里去了呢? 他那一生，就是一口沒出鞘的劍，我們永遠不知道那把劍的鋒芒究竟有多亮。我們只知道，它被主人親手按在鞘里，一直到銹跡斑斑，一直到歸于塵土。 可你如果仔細聽，風里有時候會有鞘鳴聲。那是他在漠北的曠野上，在未央宮的玉階前，在深夜的箱篋里，壓住的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那些話，現(xiàn)在還在風里。 他到底說了什么呢?沒人知道。 也許只是一句，我累了。 七、衛(wèi)青與霍去病 世人都愛霍去病。 這幾乎是注定的。十八歲封冠軍侯，二十一歲打通河西走廊，在狼居胥山上代天子封禪。他的一生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大漠的長夜，然后在二十四歲的年紀戛然而止。少年，戰(zhàn)神，早逝，這三個詞放在一起，天然就是傳奇的配方。 而衛(wèi)青呢?他活得太長了，活到了元封五年，活到了油盡燈枯。他沒有在最好的年紀死去，所以他沒有成為神話。 世人總愛把他們放在一起比較?？晌铱傆X得，把霍去病和衛(wèi)青放在一起比，然后說誰蓋過誰，這件事本身就有點殘忍。因為他們從來都不是對手，他們是舅舅和外甥，是師父和徒弟，是帝國天空上同時升起的太陽和月亮。一個負責燃燒，一個負責長明。 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霍去病還是個孩子。史書上沒有寫那個場景，但我們可以想象，姐姐把孩子托付給弟弟，衛(wèi)青看著這個眼睛里有野火的外甥，大概想起了自己少年時在馬廄里的樣子。 不一樣的是，衛(wèi)青的少年是收著的，霍去病的少年是放著的。一個學會了低頭，一個從來不知道低頭是什么。 有人說，霍去病打仗是天馬行空，衛(wèi)青打仗是中規(guī)中矩，這話不公平。衛(wèi)青的仗不花哨，是因為他不敢花哨。他的每一仗都要贏，而且必須是穩(wěn)妥地贏，他沒有犯錯的資格。 霍去病八百騎就敢直撲匈奴腹地，打贏了是少年天才，打輸了呢?打輸了武帝可能會原諒他。 那個在未央宮里來回踱步的皇帝，對這個少年有著一種近乎父親的寬容。但衛(wèi)青不行，衛(wèi)青輸一次，就是滅頂之災。 所以我一直覺得，霍去病的張揚，恰恰是衛(wèi)青替他撐出來的。是舅舅用一場又一場穩(wěn)扎穩(wěn)打的勝利，撐起了帝國的西北邊防，撐起了武帝對衛(wèi)氏一門的信心。然后外甥才能在舅舅撐起的這片天空下，縱情馳騁，不計代價。 霍去病一定不知道這些，少年人是不需要知道這些的。他只知道自己想打仗，舅舅就給他兵馬。他想深入敵后舅舅就在前面壓陣他大概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直到很多年后，他二十四歲暴卒，臨死之前，也許他會忽然想起來，我沒有跟舅舅好好說過話。 衛(wèi)青沒有在史書上留下悲傷。但我們知道，他把霍去病的舊戰(zhàn)袍收在箱子里。一個人只有在深夜，才會翻出故人的舊衣裳，摸一摸料子，聞一聞氣味，然后疊好了放回去。 他一定在想，去病走得太早了。 他一定在想，自己教他的東西，還不夠多。 霍去病死了以后，衛(wèi)青還活了很久。史書上那段時間是空白的。沒有仗打了，沒有人需要他了。武帝的帝國如日中天，新的將領在成長，沒有人再提起當年的帝國雙璧。 他就那么安靜地活著，上朝，回家，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老槐樹的葉子黃了又綠。 然后有一天他也走了。漢武帝把他葬在茂陵旁邊，離自己的陵寢很近，霍去病的墳也在那里。他們的墳，一左一右，守著武帝。這是帝國的最高禮遇，生是漢臣，死是漢鬼。 不過霍去病的墳前有祁連山的石獸，排場極大，氣吞萬里。衛(wèi)青的墳前，簡簡單單，沒什么陪葬。 他活著的時候就把自己的光芒收起來了，死了以后，竟也不知道該怎么放出來。 后世的人站在兩座墳前，總是先去拜訪霍去病。年輕人喜歡那個縱馬祁連的少年，崇拜他把匈奴趕到了漠北的壯舉。他們念著"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熱淚盈眶。 而衛(wèi)青的墳前，荒草多了一些。 可如果我們仔細去讀史書，就會發(fā)現(xiàn)一件事：霍去病打的所有仗，衛(wèi)青都打過?；羧ゲ∪サ牡胤?，衛(wèi)青幾乎都去過?；羧ゲ》饫蔷玉悖l(wèi)青在漠北之戰(zhàn)中正面擊潰了單于主力。那些最危險的，最難打的仗，是舅舅扛下來的。 他是那個帝國的底座。被埋在最下面，看不見，但要是沒有他，上面的一切都會崩塌。 我忽然想起了一個畫面。 漠南之戰(zhàn)，衛(wèi)青帶著主力，霍去病帶著偏師。去病在前面追，衛(wèi)青在后面壓陣，大漠的風吹過來，黃沙漫天。 去病回頭看了一眼，遠遠地，看到舅舅的旗幟還在，他就放心了，然后繼續(xù)往前沖。 這是他們最默契的時候了。不需要說話，不需要交代，我知道你在身后，就夠了。 后來那個旗倒了。 霍去病死了以后，衛(wèi)青大概也回頭看過。身后沒有那個少年了，大漠的風還是那么吹，可他覺得冷了。 我從來不覺得他們之間誰蓋過了誰。 他們是兩塊玉璧的兩面。一面刻著張揚的生命力，一面刻著沉默的承受力。一面刻著一個帝國最驕傲的少年，一面刻著一個帝國最隱忍的肩膀。他們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大漢，才是完整的"帝國雙璧"。 霍去病臨死的時候，也許會有一瞬間的后悔。后悔沒有跟舅舅多說幾句話。 而衛(wèi)青臨死的時候，也許會想起去病小時候的樣子。那個少年站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說：舅舅，我要去打匈奴。 他說：去吧。 這是他一生中，說過的最溫柔的話。 八、衛(wèi)子夫 他們說，我是大漢最幸運的女人。 從平陽公主府的一個歌女，到母儀天下的皇后，用了不到十年。他們說這是灰姑娘的童話，說我是上天眷顧的寵兒。 可他們不知道，我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唱歌，而是閉嘴。 那一天，我跪在殿下，第一次見到他。 不，準確地說，是他看見了我。公主府的宴席上，我只是個獻唱的，衣衫樸素，頭也不敢抬?？伤钢?，對公主說："這個，留下。" 我以為那是愛情的開始，后來我才明白，那不過是帝王的一次挑選。就像他日后挑選戰(zhàn)馬，挑選將軍，挑選任何一件合心意的玩物一樣。 進宮之后，我很快就被遺忘了。 深宮那么大，美人那么多，我像一粒沙掉進了河里，連個聲響都沒有。一年，整整一年，我沒有見過他。 那一年的每一個夜晚，我都告訴自己：你不過是個歌女，別做夢了。 可我畢竟是人。會哭，會怕，會不甘心。 后來宮里要遣送一批年老或不受寵的宮女出宮，我報了名。那天我跪在他面前，哭著請求他放我走，不是因為欲擒故縱，是真的想走了。我想活著，哪怕回到民間，嫁個普通的莊稼漢，也好過在這華麗的牢籠里慢慢腐爛。 可我不知道，我那副卑微的，梨花帶雨的樣子，恰好重新點燃了他的興致。 他留下了我。 那一次，我懷了孕。 此后的一切，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推著走。 我生了兒子，被立為皇后。我的弟弟衛(wèi)青從一個騎奴變成了大將軍，我的外甥霍去病封狼居胥。朝臣們說，衛(wèi)家是"外戚之冠"，百姓們唱，"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wèi)子夫霸天下". 可沒有人問過我：你高興嗎? 我當然高興。弟弟平安了，兒子有了名分，我不用再擔心被人踩進泥里。但更多的是害怕。 我見過陳皇后的下場。她被廢的時候，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皇帝，她的母親，她的家族，一夜之間灰飛煙滅。那是我第一次明白，皇后的位置不是靠"賢德"就能坐穩(wěn)的，是靠他的心。 而帝王的心，比春天的冰還薄。 所以我學會了沉默。 他在前朝殺人，我不管。他寵愛李夫人，鉤弋夫人，我不妒。他把我的弟弟和外甥一個一個送出去打仗，我不攔。 我只需要做一件事：把后宮打理好，讓他沒有后顧之憂。不干政，不結(jié)黨，不爭寵。 史書上說我是"賢后"。他們不知道，"賢"這個字，是用多少眼淚和沉默換來的。 后來，我終究還是開口了。 那一年，有人告太子用巫蠱詛咒皇帝。我的據(jù)兒，那個我一手帶大的孩子，他被江充那個小人逼得走投無路。 我想起他小時候，趴在我膝上問我："母后，為什么父皇不來我們這里?" 我告訴他："因為父皇忙，他要管天下。" 他不懂，我也沒解釋。我怕他從小就知道，在這個宮里，連父親的寵愛都是要靠爭的。 可當他被逼反的那一刻，我知道，我不能再沉默了。 我調(diào)了兵，給了他皇后的璽綬，讓他去抓江充。 那是我第一次動用皇后的權(quán)力，也是最后一次。 后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他輸了，我的據(jù)兒死了。 我坐在椒房殿里，聽著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把璽綬擺在案上，整了整衣冠。 那一刻，我突然想笑。 我這一輩子，說了兩句話。第一次，請求出宮，換來了一生的榮華。第二次，保護兒子，換來了滅頂之災。 原來在皇帝眼里，一個聽話的皇后，才是好皇后。一旦你不聽話了，哪怕是為了救你們的兒子，你也該死。 我拿起白綾的時候，沒有哭。 我只是在想：如果當年在平陽公主府，我沒有唱那首歌，該多好。 他們說，我死后被草草埋葬，連個像樣的棺材都沒有。 他們還說，后來我的曾孫當了皇帝，追謚我為"思". "思"，道德純一曰思。 可我不需要這個謚號。 我只需要一個說話的機會。 哪怕只有一次，讓我告訴你們： 我不是什么賢后，不是什么工具，不是什么政治投資。 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會怕，會愛，會疼，會做錯決定。 我只是從來沒有人可以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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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的少年戰(zhàn)神––霍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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