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歲月里的苦樂清歡（副本）

靜水深流

（接上篇）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五十多年了，只有獨處的時候，我才隱隱的意識到，曾伴隨我二十年青少年時光的老屯子，徹底的與我告別了?；糜X會常常讓我仍置身那久遠的茅屋，小院，菜園子，小屯子，以及小屯子那一幕幕的往事，那里的一切已植根于靈魂深處了。 在屯子里生活的日子，親歷了農(nóng)家人披星戴月，日曬雨淋，泥里水里干農(nóng)活的艱辛勞苦。那些艱苦歲月里的煎熬，也不失有一些樂趣尋求開心，每天能聽到叔伯們說說笑笑、打打鬧鬧也調(diào)節(jié)一下氣氛。王太生三叔時不時的露幾句粗話，莊稼人叫“賴大彪”，說幾句“屁嗑”會逗得大家前仰后合的大笑。呂寶章大爺愛喊兩嗓子二人也是有腔有調(diào)，有些唱段大伙也能跟著打打幫腔，能調(diào)神解乏呢。藍天白云下吹著山野清新的風，看著沃野青青蔥蔥的莊稼，這里也有自己付出的勞動，有一種取得成果的獲得感。 　　我家西院住著顧洪閣一家，他家年久下窖的老屋子，剛一跨進房門，整個人像掉下半截身子，兩間內(nèi)屋是開放式的沒有間壁墻，連二的大土炕，中間是用木板隔開的壁子。沒有后窗，屋里顯得陰暗憋悶。顧家有老爹和一個叔叔三口人，顧家爹和叔都已過了花甲之年，且有老年支氣管哮喘。顧洪閣三十多歲，我管他叫舅。他因羅鍋腰殘疾又加之有哮喘病，沒娶上女人。一家子老的老，殘的殘，家里又沒個女人，屋里屋外，炕上地下，沒有住家過日子的模樣，特別是土炕上常年累月堆放著“跑腿子”特有的鋪蓋卷。農(nóng)戶人家屋里沒個女人，生活該有多么艱難哪！日子盡管過得苦，時常能聽到從他的屋里飄出婉轉(zhuǎn)悠揚，且蘊含著靡靡之音的二胡曲子，什么《梁?！贰ⅰ端颓槔伞费?！等等。屯子里管“二胡叫“胡慶”，實際是把胡琴叫白了才叫的“胡慶”。我時常被他拉的曲子著了迷，它能把我整個心都帶入了飄飄忽忽的天上去了。那么美好，那么浪漫的曲調(diào)，你都想像不到是出自一個肢體殘疾的人之手，強烈的吸引，不知不覺的就鉆進他家。那個時候政治氣候濃烈，常常使人窒息的時代，很難聽到這種曲調(diào)。每次離開他家都覺得戀戀不舍。顧洪閣舅舅看我喜歡二胡，還把他心愛的二胡借給我玩了幾天。最終我也沒弄到一把屬于自己的二胡，而笛子相對價格便宜，笛膜也不用專門購買，蘆葦內(nèi)膜就是挺好的笛膜。那個年月，無聊的時侯笛子是我調(diào)劑樂趣的最好伙伴，多少年老調(diào)新調(diào)的笛聲不絕于耳。顧洪閣舅舅拉的二胡曲子也還時不時的在耳邊縈繞。 以往干農(nóng)活烈日炎炎下，在蚊蟲叮咬中，汗流浹背地與大自然搏戰(zhàn)，用艱辛的付出向黑土地要糧，在疲乏與枯燥中有二胡、笛子奏出有如香花野草的溫馨，是滋補農(nóng)家人身心的小愜意。 　　屯子人有屯子人的活法，尋開心就得找點開心的事做做。那時的水溝魚蝦多，雨天或抽空閑時侯河溝抓抓泥鰍、摸鯽魚鯰魚青蛙之類的，抓著比吃著還過癮呢！閑下能弄到一本舊書或小人書就樂得心歡。記得十來歲的時候，同伴有一本電影版的《萬水千山》小人書，我特別喜愛，央求同伴用冰嗄換來了這本小人書。十四五歲的時候，得知賀傳福叔叔家有一套豎版繁體字的《三國演義》，硬是生磨硬泡才借到手。囫圇半片，著急忙慌看了一遍就趕緊給還回去了。屯子里很少有人家有小說類的藏書，過去像掏金一樣得之不易的書籍，而現(xiàn)在有幾人能認真讀一本書？ 夜晚的時光枯燥寂寥，簡單得純粹。要是來了放電影的，那簡直是過年。消息像長了翅膀傳遍全村，孩子們早早搬著小板凳去占地方，銀幕兩面都擠滿了人。《地道戰(zhàn)》《地雷戰(zhàn)》《鐵道游擊隊》各村翻來覆去輪回地放，折了斷了片子就得等，偶爾發(fā)電的“電鍋”壞了，人們像熱鍋上的螞蟻般，心急火燎、焦燥難耐的氣堵神喪。 　　十里八村有一場電影，消息立即傳遍了臨近的幾個屯子，先得知消息的人樂得當義務(wù)宣傳員，因為這個消息是最振奮人心的，大家口囗相傳，比現(xiàn)在微群和朋友圈傳遞還快，沒一會功夫消息就能覆蓋全屯。記得十來歲的時候，有一次到缸窯屯看電影《保衛(wèi)延安》，散場后隨著人流涌到七棵樹屯的路上，待發(fā)現(xiàn)走錯路了，一種失魂落魄的恐懼嚇得哇哇直哭，是缸窯屯好心的吳德萬叔叔領(lǐng)著我送到河邊，才放心的交給本屯的哥哥們。還有一次去圣水看《秋翁遇仙記》電影，散場后剛出圣水南門，肚子突然擰勁痛的直不起腰，實在疼的忍不住被李仁哥背到圣水的大爺家，當?shù)卮蠓虿恢蛞会樖裁此幉啪徑馓弁?，在大爺家睡一宿覺，病也沒了，兩豌大米粥進肚精神頭又復原了。 小時侯看電影是我的最愛，且愛的癡迷，當個電影放影員也是我初衷最熱烈的向往。電影給勞動的苦累、乏味的日子注入清新的活力。 　　農(nóng)家人披星戴月、風吹日曬雨淋，辛勤勞累一年到頭，過年，是對那些勞苦日子最實惠的補償。平常日子舍不得吃的，舍不得喝的，舍不得穿的，舍不得用的，沒有閑功夫娛樂的，一古腦都在過年享用了。屯子里的好人家過年往往都要殺上一口豬，殺上一只雞，做一盤豆腐。我家的這口豬是自家母豬產(chǎn)的崽，是癟谷泔水野菜等天然飼料飼養(yǎng)的，大約喂養(yǎng)一年的一口生豬，毛重才一百三四十斤，什么概念，平均每天增重不到半斤。而現(xiàn)在用添加飼料喂養(yǎng)的豬三四個月出欄二三百斤重，什么概念，每天增重兩三斤，當今餐桌上就是這樣的豬肉。 　　年夜飯是過年的重頭戲。一年積攢的好東西，都在過年這天兌現(xiàn)了。緩著凍梨，嗑著瓜籽，含上一顆光腚子糖塊，美滋滋的聽著半導體收音機播放的春節(jié)聯(lián)歡。那時蘋果類的其他水果，你就是手里有錢也沒處去買，收音機一個屯子也未必有一臺，我家聽的半導體還是從缸廠借來過年的。 年夜飯擺上桌了，土炕上一大家圍坐一桌，放開了肚量可勁造，其樂融融。長輩喝兩杯散裝白酒長壽健康；不喝酒的多吃菜多吃幾個餃子，愿新一年吉慶有余，無憂無慮。莊戶人家一桌菜雖不豐盛，但盛滿了愿望。過年了，說的都是吉利的過年話，熱熱乎乎暖透人心。 “摸小牌，抽旱煙，美滋滋兒的似神仙”，早年間農(nóng)村沒什么娛樂的方式，看小牌，打樸克是最常見的玩物，過年了老農(nóng)們樂此不疲，廢寢忘食，日夜酣戰(zhàn)在牌局里。而推牌九，擲骰子就有點耍錢賭博的意味了。新正大月推牌九，擲骰子是老農(nóng)民尋歡作樂最盛行的玩法。就連吃飯都成問題的窮漢子，也擋不住往賭場里鉆，真?zhèn)€是“要飯花子唱蹦蹦，窮歡樂”。耍個底掉的窮光蛋鬧得妻離子散的有之，尋死覓活的有之。大過年的娛樂過頭了，倒鬧成了悲劇。 　　過大年扭秧歌，唱秧歌是農(nóng)家人最大的樂子。大年根底，屯子里十花街就用萬年松扎起了松樹門，松樹門頂端掛上六個大紅燈籠，紅火喜慶的氛圍就出來了。這里是村民看大秧歌的聚集地，大年三十前在這里要扭上兩天高蹺秧歌。花樣秧歌你知道多少？有編蒜辨的，打飛腳的，起高樓的，臥美魚兒的，說唱口的。起高樓難度最大，也是秧歌的高潮部份。唱秧歌說口我是咋聽都聽不夠。秧歌隊還有跑旱船的，趙明庫是專屬劃旱船的，坐旱船的上妝是王鳳山。劃船的極具搞笑丑角特色，圍著上妝前后左右，拉拉扯扯，挑挑逗逗，和著觀眾一陣陣的歡呼聲，渲染、濃重了大年的喜慶氣氛。大年初三，秧歌就開始挨家挨戶拜年，院子小的人家，男妝女妝兩三組扭上一陣，爾后，就要唱秧歌了。所謂“唱秧歌”，實際與當今歌壇的“哇卜”相似，扭一陣，唱一陣?！耙巳胄麓旱酵郏H家都歡笑哇，老人喝燒酒哇，小孩放鞭炮哇”?！斑诉绥I，咚卜隆咚鏘，咚咚鏘，咚咚鏘，咚卜隆咚鏘”。到誰家拜年，都要獻上兩盒一角八一盒的蝶花煙或兩盒二角八一盒的迎春煙。好的人家要送上一元或兩元錢以示答謝隆重。秧歌隊長高聲大嗓“謝姜家敬贈現(xiàn)錢兩元”，送一元要報兩元，這是俗成的規(guī)則，報雙數(shù)圖個吉利。 正月十五元宵夜，迎來又一個秧歌歡樂潮。蒸燈、送燈之后，就該賞燈鬧花燈了。夜幕降臨，高蹺“踩花燈”就熱火朝天地開始了。各種彩紙扎的燈籠，色彩紛呈、樣式各異，閃閃耀耀的燈籠，在每個秧歌隊員的手里上下左右翻飛舞動，如波翻浪涌讓人眼花繚亂，心花燦爛。 傳統(tǒng)的大秧歌，是農(nóng)家人生命力強撼的贊歌，它最歡暢，最火紅，最熱烈，給莊戶人家的平淡日子增加了一道豐盛的精神大餐，是農(nóng)家人獨有的一道靚麗風景，它給辛苦勞作的莊稼人蓄積了新的能量。 過了正月十五，也就基本算過完年了，該拿活干正事了，“賴漢子、懶老婆該掉眼淚了”。隊里組織社員刨糞送糞，備耕開始了新一年的春種秋收輪回。　　 　　后來，分田到戶，生產(chǎn)隊解散了。牛馬飼養(yǎng)場“馬號”拆掉了。緊臨馬號的粉坊、豆腐坊也改做他用。這里曾經(jīng)是社員聚會的場所。雨天扒線麻、搓草繩；學習、開會都離不開這里，我曾在這里讀過學習材料；這里抓鬮分過自留地，也抓閹分過一些物資。決定一些難處理公平的雜務(wù)，也往往用抓閹來解決。如今這“兩坊”成為一段歷史。 “場院”是生產(chǎn)隊時期最重要的“蓄金池”，一年的汗水都通過這里變成金燦燦的五谷，是父老鄉(xiāng)親一年的生命源泉。分田到戶后“場院”失去了它的原始功能，自然而然的消失了。還有石滾子、石磨、石碾，水井……屯子里過去的好多場景和老物件幾乎全都了無蹤跡，只不過記憶深處仍然有它們的影子。 慨嘆時光的無情，這個屯子里的人，聽人說孫榮叔和嬸還在，其他爹媽一輩的老人幾乎全都不在了。偶爾回去一次，走在大街上，不但是小孩子不知道是誰家的，青壯年一代也有一些陌生的面孔。小時候走哪里都是熟悉的伯伯、叔叔，哥哥弟弟們，而今我認不得他們，他們也都以為我是外地來的，其實我才是這個村子里長大的呀！ 　　而今，越來越多的人從村莊走出去，開始了城市生活，很多人都像我當年一樣離開了自己的田園，已經(jīng)漸漸忘記了已經(jīng)慢慢老去的鄉(xiāng)下老家，那些人，那些房屋，甚至那片土地，隨著年輕人的離開，村莊開始變得寂寮蒼涼。我們這代屯子里的人，吃著瓜菜代糧、半稀半干長大的，穿著帶補丁的衣服，干過現(xiàn)在想起來都發(fā)怵的活，可真到了城里，住著冬暖夏涼的樓房，卻總想起那個屯子，那個屯子的那些事。想起一起揮汗的老少爺們；想起曹下坎、西坨地那一片片綠油油的莊稼；想起茅草老屋子與老屋子里的老爹老娘兄弟姐妹們；想起老屋前的院子，想起院子前那片菜園子；還有昏暗洋油燈下的媽，忙著一家七口人一年四季穿戴的衣褲鞋帽、鋪蓋被褥；想起露天電影的誘惑……帶著煙火汗味的小屯子，這久遠年代屯子里一段段的鮮活往事，永遠的刻在記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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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在歲月里的苦樂清歡（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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