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賦

歧鳧

九色賦·序 天地有五色，而青赤黃白黑是也。然間色雜出，綠橙藍紫亦各擅其場。合而為九，分則為象?；蛘蜷g，或尊或卑，或顯或隱，或暖或寒。余嘗戲言：色非色，乃世相之投影，人心之倒影也。 赤非唯火，亦血亦狂，有烈骨，有匪氣，然灶王爺前亦貼紅紙。橙非唯果，亦暖亦囂，剖開金果分君笑，聚散何妨暮色斜。黃非唯土，亦尊亦僵，金榜可題名，秋后可成空。綠非唯葉，亦賤亦囂，大棚催熟秋風冷，荷帽盡笑自成嘲。青非唯木，亦生亦茫，竹馬未騎春已老，汗青半卷蟲已蠹。藍非唯水，亦幻亦牢，熒屏蝕目渾不覺，海角濤聲空夢遙。紫非唯貴，亦妖亦嬌，東來紫氣帝王宅，村徑寒生半畝霜。白非唯素，亦空亦昭，雪鋪原野千山靜，虛室生光自在腰。黑非唯玄，亦忍亦熬，自嘲翻作解嘲句，星光如許夜中掏。 九色九性，人各取之。不才斗膽，為九色各賦一篇、各系一詩。賦以陳其理，詩以寄其趣。然筆力所限，捉襟見肘，或失之淺陋，或墮于穿鑿。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博方家一粲而已。 雨過天青，云開月現。九色歸位，大道不言。是為序。 《赤賦》 赤者，南方之火也，心之所應，禮之所彰。其位離卦，其時仲夏，其性烈，其氣雄。自炎帝以火德王，周人尚赤，漢祖標赤帝子，赤遂為華夏正色之一。然赤蘊雙面之質：一曰烈，一曰慎；一曰喜，一曰懼；一曰生，一曰殺。今綜萬象，鋪陳其義。 夫赤之烈也，在壯懷。荊軻易水，白衣冠而送之，秦舞陽色變，蓋赤為血兆。岳武穆背刺“精忠報國”，四字赤血，丹心照史。文信國“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赤心與青史并重。此赤之正，令人肅然。 赤之貴也，在禮制。天子丹墀，諸侯赤黻。朱戶、朱軒、朱衣、朱紱。《禮記》有云：楹惟天子丹，赤居尊位而不輕用?；槎Y紅燭，狀元紅袍，赤為人生極喜。杜牧“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赤為自然極艷。然赤亦為民間最樸素的向往——生意盼“紅火”，日子盼“紅火”，春聯紅紙，爆竹紅屑，小兒紅肚兜，老嫗紅頭繩。赤不獨屬廟堂，更在閭巷。逢年過節(jié)，滿目皆赤，是中國人對興旺最直白的祈求。 然赤亦有暴焉。赤之為色，視覺沖擊最烈。朱紅一現，百色皆黯。此即色彩之暴力——不與人商，徑奪目光。進而為視覺暴力：赤幟蔽野，赤潮漫卷，觀者目眩神搖，乃至意識為之所奪。史載赤眉之亂，赤旗所向，民心惶惶；紅巾軍起，赤巾纏頭，天下震動。赤能聚眾，亦能煽怒。赤色之下，理性易沸，狂熱易生。故赤者，非僅色也，乃意識之鼓點、情緒之導火。 且赤之慎，不可不察。赤地千里，旱魃逞兇，關中饑饉，民生凋敝?！妒酚洝份d“赤旱”，謂烈日無雨，草木焦卷。赤過則燥，過則殺。赤舌燒城，讒言惑主。太公《六韜》云：“讒言得逞，赤舌燒城?！北雀沙嘈模K遭剖視；屈原赤誠，自沉汨羅。赤之悲劇，在忠烈不悔而君王不察。赤為丹砂，秦皇漢武求長生，服丹而殞者相踵；赤為赭衣，秦之暴政，刑人塞路?！稘h書》載“赭衣半道”，赤為囚服。赤丸夜半，游俠輕生死，“一諾千金”赤其血，然俠以武犯禁，赤為亂源。 嗚呼，赤有兩面，如刃之雙鋒。《易》曰：“赤紱，小人勿用。”赤紱雖貴，小人服之則僭?；鹉苌粒嗄芊倭?。赤能顯貴，亦能招禍。故君子畏赤，不溺其烈。 然吾終不能棄赤也。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初生嬰兒，膚赤無偽。赤誠、赤膽、赤心——皆以赤喻真。人而無赤，其心已死。赤亦是喜：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他鄉(xiāng)遇故知，無不以赤為慶。赤是人間煙火氣，是灶王爺前的紅紙，是壓歲錢的紅包，是年夜飯的糖葫蘆。赤之可貴，在它從不冷漠。 嗟乎，赤非他，乃人心一腔熱血。可活人，可焚身。慎用之，則為丹心；縱之，則為赤禍。雨過天青，云開月現，赤則如霞如火，稍縱即逝。赤者，烈而短也，喜而暴也。君子尚赤，更知止赤。 是為《赤賦》。 《橙賦》 橙之色，非古也。周秦五色無橙，漢通西域，橙橘始入華夏。橙非正色，間于赤黃，如人之中年，如日之晡時，如秋之既熟。今欲循朝暮時序，覽四時光景，以敘橙心。 夫橙之初現，在晨。東方既白，俄而橙霞一抹，漸染天際。此橙之初生，淡淡然，怯怯然，如少女之頰，如新橙初剖。唐太宗《賦得殘菊》有“露濃晞晚笑，風勁淺殘香”，雖寫菊，其色近橙。王維“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朝雨浥塵，天色橙灰。晨橙雖美，瞬息即逝。及至日出，赤輪躍海，橙乃退隱。晨橙之喻，人生少年——未經世事，已有暖意，然不耐久。 繼而午之橙，其盛也。日上中天，赤金耀眼，橙不爭。午后，秋陽斜照，橘園千樹，橙實垂枝。剖之，汁水淋漓，香氣滿室。此橙之盛時，暖暖然，甘甘然。周美成《少年游》：“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背葹殚|中之樂，鮮嫩欲滴。東坡“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橙為秋熟之喜。午橙之喻，人生壯年——精力充沛，溫潤不燥，恰是最好時光。然最好時光，最短。橙實三日不食則腐，橙花一晨不開則落?！坝谢罢壑表氄?，莫待無花空折枝?！背葎袢讼r，亦勸人知足。杜秋娘唱《金縷衣》，勸少年惜取眼前，然“折花”者，終有花落人亡之悲。午橙雖盛，已聞暮鐘。 及至昏暮，橙之衰也。夕陽沉西，天邊橙紫，片刻即灰。此橙之衰時，匆匆然，不舍然。李商隱“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夕陽之色，橙紫交融，美則美矣，轉瞬成灰。馬致遠“枯藤老樹昏鴉”，雖無橙字，橙意滿目。昏橙之喻，人生暮年——溫暖猶在，然力不從心。橙不似黃之固執(zhí)，老而溫潤，是其德；然不似青之悠遠，老而倉皇，是其哀。 至于夜，橙已盡矣。唯余燈火，橙暈如醉。白居易“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紅泥小火爐，光色近橙。夜橙非真橙，乃憶中橙。人生老去，所憶者，不過當年破橙之人，當年橙黃之時。橙之賦，時也。時不可留，橙可憶。 且夫橙之性，在平常。佛寺僧衣，或染橙黃，謂之“壞色”，取其不艷、不爭、不易辨識。禪家以橙為“平常心”，即趙州和尚“吃茶去”之境界。橙不似赤之驚心，不似黃之耀目，安于其位，自得其樂。《禮》云“間色不正”，橙不正，故不爭。不爭，故無憂。 然觀者有所惜。愛橙之暖，如老友圍爐，如稚子繞膝；惜橙之暫，如朝露，如晚霞。橙者，常也。平常心是道，然平常事易忘。世人追赤逐黃，鮮有駐足賞橙者。橙不怨，亦不鳴。此橙之德，亦橙之孤。 嗟乎，橙非他，人間煙火氣耳。溫暖而短暫，可珍而不可執(zhí)。時不可留，橙可憶；色不可久，暖可存。 故曰：橙者，常也。賦以記之。 《黃賦》 或問于觀者曰：“五色之中，何色最尊？”答曰：“黃?！眴枺骸昂我詾樽?？”對曰：“中央土，黃帝尚黃。歷代天子，黃袍加身，黃屋左纛。黃者，中之色也，萬物之所昌也。故尊。” 問者復曰：“黃果盡善乎？竊聞黃有衰朽之象，有固執(zhí)之弊，有等級之寒，更有敗落之譏、俚俗之謔。請為吾辯之。”答曰：“善。請試言之?！?lt;/b> 夫黃之尊，在禮制。《易》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抖Y記》云：“黃者，中之色也?！笨追f達疏：“黃為中色，故服黃?！睗h初尚赤，至隋唐，天子常服黃袍，禁臣民服黃。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黃遂為帝王專利。宋仁宗令庶民不得著黃地、黃紋。黃之尊，極矣。黃為地，生養(yǎng)萬物。《淮南子》云：“黃土宜禾。”黃為金，千年不銹；黃為榜，士子所求——“金榜題名”四字，令天下讀書人皓首窮經?！皶凶杂悬S金屋”，黃即功名富貴。王之渙“黃河遠上白云間”，黃為山河壯闊。李白“黃鶴之飛尚不得過”，黃為仙蹤。 然黃亦有衰。秋風蕭瑟，黃葉飄零；黃昏日暮，老病孤舟?！白钍莻}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李后主之黃，是亡國之黃。黃為病色，面黃肌瘦；黃為佛色，四大皆空。佛寺黃墻，僧衣黃褐，取“色即是空”?！稘h書》載：“黃腸題湊”，天子葬制——以柏木黃心累棺外，故曰黃腸。黃者，亦死生之界也。生者黃土，死者黃泉。黃泉路上無老少，奈何橋邊黃花開。 又黃之敗，在事之不成。民間俗語，事之未遂、約之爽期、盟之破裂，皆曰“黃了”。此黃非色，乃象也?；S而謝，葉黃而落，事黃而敗?；榧s曰“黃了”，生意曰“黃了”，前程曰“黃了”。一黃字，道盡人間不如意。唐人詩云“黃鳥悲落葉”，今人嘆“黃了”，古今同悲。黃之敗，非暴烈之毀，乃悄然之逝——如秋葉委地，無聲無息。 更黃之謔，在言之俚。市井之間，有所謂“黃色段子”者，以俚俗之語，諧男女之事，博眾人一哂。其色非赤非艷，而謂之黃，何也？或曰起于近世報紙之“黃頁”，或曰源于舊時“黃色書刊”。要之，黃至此跌落塵埃，從帝王之色淪為茶余之笑談?！包S”之污名，實自西來，非吾土舊染，然不可否認，此黃亦有“活躍氣氛”之功。酒席之上，友朋之間，一黃解頤，滿座莞爾。黃之謔，去偽存真，卸下禮教之面具，露出凡人之欲望。然過則淫，濫則賤。黃之兩面，尊與俗，至此極矣。 乃嘆曰：然則黃不可尚乎？ 對曰：可尚，不可溺。土德厚生，黃為中正。但中極易變?yōu)楣?，正極易變?yōu)榻?。黃老之術，清靜無為，是黃之智；黃鐘毀棄，瓦釜雷鳴，是黃之悲。君子愛黃，愛其大地載物之德，不羨其帝王獨尊之色。至于事黃之敗，當知無常；言黃之謔，當知分寸。黃河九曲，黃土高原，養(yǎng)育兆民。黃帝垂衣裳而天下治，黃為中土之基。故宮琉璃瓦，金燦燦一片，是顯赫之耀。然不可不戒其固，亦不可不防其墮。周禮繁復，孔子尚嘆“禮崩樂壞”，況后世乎？黃為帝色，帝心難測；黃為金，金能迷人眼。君子愛黃，當愛其土德，不媚其金色，不墮其俗趣。 遂論曰：黃非他，大地之色也，載生載死，尊枯同體，成敗共棲，雅俗雜處。敬之可也，不必媚之；用之可也，不可溺之。世人或貪其貴，或厭其衰，或笑其敗，或狎其謔，皆未見其全。 黃之德，在厚生；黃之戒，在固執(zhí)；黃之哀，在敗落；黃之趣，在俚俗。觀黃者，當如觀土——足下所踐，生養(yǎng)萬物，然過實則硬化，過固則板結，過敗則荒蕪，過謔則輕浮。松之則活，固之則死；正之則尊，墮之則賤。 故結之曰：黃為中正之德，亦為中正之累。知黃者，不卑不亢，亦不謔不哀。 此《黃賦》也。 《綠賦》 “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劉夢得陋室之綠，清貧而雅。然市井有言“綠帽子”“綠林好漢”，同一綠也，雅俗天淵。蓋綠之為色，東方之間色也，青黃之合，隨人而轉，可雅可俗。 蓋綠之雅者，在詩文書畫。 “春風又綠江南岸”，王介甫苦求一字，綠乃活。“綠楊芳草長亭路”，晏殊寫少年離別，綠為多情?！熬G肥紅瘦”，李易安惜春，綠為無奈?！熬G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李太白游山，綠為隱逸之趣。綠入蘇州園林，綠漪亭、綠蔭軒，文人雅士所尚。綠為綠綺，司馬相如之琴，一奏《鳳求凰》。此綠之清，令人神往。 然綠亦有俗者。漢制，綠幘為賤者之冠?！稘h書》載：“董君綠幘，隨主前伏。”顏師古注：“綠幘，賤人之服也?！碧曝懹^定官服，六品深綠，七品淺綠——綠不過中下之官。至元明，“綠帽子”之譏遍傳市井，至今未絕。又“綠林”好漢，赤眉之后，雖豪杰亦法外之徒?！安松泵纥S，“綠營”兵丁，綠常與卑賤、草莽、饑餓相伴。同一綠也，雅則竹柳，俗則帽林。 又綠之性，在隨變。綠居青黃之間，近青則冷，近黃則暖，無自家面目。故綠喻“墻頭草，隨風倒”。然綠亦有守者：綠竹有節(jié)，寧折不彎；綠梅傲雪，暗香浮動。故綠之雅俗，不在色，在質也。劉夢得處陋室，苔痕為雅；石崇斗奢，金玉為俗。綠非自定，隨人而轉。 且夫民間之綠，更有深意。世人以“綠”為生機，亦以“綠”為不祥。舊時謂妻妾有外遇者曰“戴綠頭巾”，此俗相傳已久。郎瑛《七修類稿》云：“綠巾者，辱賤之服?！?lt;/b>然綠亦為希望：“綠燈”通行，“綠卡”居留，“綠地”生息。一綠字，辱與榮并，賤與貴雜。 觀者嘆曰：然則綠可尚乎？ 對曰：可尚其生，不可尚其浮。綠為草木本色，生生不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此綠之德。然綠易染，易褪，易隨波。君子愛綠，當取其竹，不取其柳；取其苔痕，不取其帽色。綠非他，萬物生發(fā)之象也。欣欣向榮，是其本；浮薄無骨，是其病。 故結之曰： 綠者，活也。活則雅，浮則俗。觀綠者，觀其根。 此《綠賦》也。 《青賦》 青者，東方之色也。非朱之艷，非黃之尊，介乎藍綠之間，游于有無之際。或以為木色，或以為春象，或以為生門。其名也簡，其義也繁，余嘗觀之，乃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而青獨得其神。 青之為象，殊態(tài)紛然：青苔之青，濕漉含潮，沾綠水之氣；《千里江山圖》之青，潑藍灑翠，裹江河之闊；舊宅青磚之青，灰沉如銹，藏歲月之皺；朝如青絲暮成雪之青，黑絲載意，嘆流光之匆；江南雪青，淡紫如煙，帶雨朦朧；青樓二字，本指青瓦朱門，清雅高華，非后世所污。凡此種種，莫非青也。 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此青是劉夢得陋室之生機，塵世之一方寧靜。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此青是李太白胸中之丘壑，天地之萬里遼闊。朝如青絲暮成雪——此青是少年意氣，亦是歲月匆匆之嘆。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此青是稚子歡喜，是中國人心底最軟的一抹舊夢。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此青是曹孟德對賢才之渴，沉吟至今而未改。獨臥青燈古佛旁——此青是賈惜春放下執(zhí)念之寂，青燈照壁，人初冷。雨過天青云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此青是宋徽宗一夢所系，汝窯千年之巔峰。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此青是文信國以血薦之史，竹簡火炙，其汗如泣。一青一字，一詩一境?；蚓G或藍，或黑或紫；或生或寂，或喜或悲。同此一色，而萬象殊途，豈非其妙哉？ 稽諸典籍，青屬木，主東方，應仲春，德在生發(fā)。《釋名》云：“青，生也，象物生時色也?！惫是嗾撸鷻C之所托也。然生殺相因，榮悴互根——朝青暮雪，青梅青燈，青之一色，竟藏陰陽兩端乎？夫天地之德曰生，生者變動不居，周流六虛。故青能兼眾相：嫩為茶，澈為天，秀為山，廉為官，稚為年少，雅為青衣。其邊界模糊，正合道體：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又青之至高，在天壇祈年殿。青藍琉璃，上接蒼昊，不以華美眩目，惟以同色通神。古人云“天玄地黃”，玄即青之深者。王者祀天，必服青衣，佩青璜，乘青輅——非好其色，敬其德也。天行健，木主生，青承天命，生生不息。今人觀色，多求純正，而青獨守其“不純”。非藍非綠，亦藍亦綠；非黑非白，亦黑亦白。此乃東方審美之精髓：不爭不顯，不拒不迎。恰如君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 嗟乎！世之好色者，或溺朱紫之艷，或迷金翠之奢。孰知一“青”字里，藏天地之生德，貫古今之正脈，寄少年之志，托老衲之寂？雨過天青，云開月現。青非他——即吾人本來面目也。是為賦也。 《藍賦》 “青，取之于藍而青于藍。”荀子此言，道盡藍之宿命：藍為母，青為子，子勝母，青貴而藍賤。然藍不自矜，甘為底色。今觀藍有三重：地藍、海藍、天藍。由卑至高，由近至遠，藍之境界存焉。 夫地之藍，樸也。 《詩經·小雅》曰：“終朝采藍，不盈一襜。”農人刈其草，漚其汁，染其布。藍染之衣，粗樸耐磨，農夫著之，工匠著之。藍為“藍縷”，《左傳》“篳路藍縷，以啟山林”，創(chuàng)業(yè)之艱。藍為“藍領”，至今用此稱。藍不求聞達，甘為底色。白居易“春來江水綠如藍”，以藍喻綠，見藍之深沉。然藍常被輕——青出于藍而青于藍，青貴而藍賤。藍不爭，安于其位。此藍之德，亦藍之悲。 繼而海之藍，深也。 曹操東臨碣石，“水何澹澹”，其色深藍。海藍不可測，魚龍潛躍，寶藏暗藏。海藍誘人探險，亦噬人生命。李白“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碧空即藍，離思如水。王勃“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秋水之藍，落霞共舞。海藍為“碧海青天”，嫦娥所居，夜夜心。海藍為“滄海桑田”，世事之變。然海藍亦為孤獨。藍調音樂，黑人之布魯斯，音色憂傷，如泣如訴。西方以“blue”為悲，此色與憂郁同源。 又天之藍，遠也。 “藍蔚”即天。天藍至高，鳥不可及，云在其下。天藍無塵無滓，冷然而靜。人仰望之，頓覺己渺。李白“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壯哉。蘇軾“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青天為問。朱熹“天光云影共徘徊”，天藍為道體。天藍之極，為“玄”?！兜赖陆洝贰靶中保瓷钏{近黑。天壇祈年殿，青藍琉璃瓦，上接蒼昊。王者祀天，服青衣，佩青璜——青近藍。天藍不為華麗，只為通神。然天藍不可即，如理想，如神明，望之在前，追之在遠。 且民間之藍，更有典故。 “藍橋”會，尾生抱柱，守信而亡，藍為癡情。“藍田種玉”，楊伯雍得玉，藍為奇緣。“藍圖”者，未來之規(guī)劃；“藍本”者，典籍之底本。藍常在底層，亦在頂端；常為背景，亦為歸宿。 觀者感而嘆曰：藍之三重，樸深遠。愛其樸則近農桑，愛其深則慕浩瀚，愛其遠則求超越。然藍終冷矣。不似青之溫潤，不似赤之熱烈。藍如哲人，冷眼觀世。故君子愛藍，當愛其靜，亦當知其孤。 故結之曰：藍者，遠也?？赏豢杉?，可思不可狎。 此《藍賦》也。 《紫賦》 紫之色，千年褒貶不一，蓋其性媚，隨世而變。今溯其源流，以觀紫之滄桑。 溯其源，春秋賤紫。 《論語·陽貨》曰：“惡紫之奪朱也?！笨鬃右灾鞛檎蠟殚g，紫奪朱猶邪侵正。此紫之賤，非色之罪，僭位之罪也。 至戰(zhàn)國，紫貴。 齊桓公好紫，一國盡紫?！俄n非子》載：“五素不得一紫?！弊蟽r十倍于素。然管仲諫，桓公改服，紫復賤。紫之貴賤，系于上之所好。紫之悲，在無自性。 及至漢唐，紫妖。 漢初尚赤，紫不顯。至唐，官服定品：三品以上服紫，四品緋，五品淺緋。紫遂為高官之征。白居易《琵琶行》中“江州司馬青衫濕”，青衫九品，對紫而自傷。然武則天喜紫，亦好殺；楊妃衣紫，終縊馬嵬。紫之尊，不祥。李白“紫騮嘶入落花去”，紫騮駿馬，風流放誕；李賀“紫塞門中腰”，紫塞長城，蒼涼壯闊。紫在唐，兼尊、妖、豪、悲。 迨至宋元，紫隱。 宋承唐制，紫仍貴重。然汝窯天青為徽宗所夢，紫窯罕見。紫退居青后。蘇軾“紫李黃瓜村路香”，紫為田園；陸游“紫蟹迎霜”，紫為秋味。紫漸從廟堂入江湖。元人崇道，“紫氣東來”愈顯神秘。紫微星為帝星，紫禁之名萌芽。 明清以降，紫俗。 明洪武定服制，一品至四品緋，五品至七品青，八品九品綠。紫不在列，然賜紫猶存。民間“萬紫千紅”堆砌成災，紫為俗艷?！督鹌棵贰分小白襄\帳”，富貴而淫。清承明制，紫禁城正式命名。故宮黃瓦紅墻，紫微垣在北方，故稱紫禁。紫為帝王居，亦為牢籠。曹雪芹寫“紫鵑”，丫鬟之名，紫已下嫁。又有“紅得發(fā)紫”之語，喻人仕途得意至極，然物極必反，紫極則衰。 至于近代，紫浪漫。 辛亥鼎革，紫褪去官氣。戴望舒《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的/結著愁怨的姑娘?！倍∠闵?，紫為愁怨，為朦朧。徐志摩“我不知道風”，紫為夢。瓊瑤《紫貝殼》，紫為愛情。紫終得自由，不為禮制所拘，不為妖俗所累。今人尚紫，為浪漫，為個性，為神秘。 紫之沿革，便是一代色史。賤、貴、妖、尊、俗、浪漫，隨世浮沉，無有定見，隨人俯仰。然紫亦有可愛處：其奇詭，其深邃，如深夜曇花，如遠山暮靄。愛之者愛其不中不正，畏之者畏其不中不正。紫者，終也。玄為天色，紫近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紫在門邊，欲入還出。 故結之曰：紫為間色之最，亦為色中之史。觀紫可知世變。 乃作《紫賦》也。 《白賦》 白者，西方之色也，金之精，秋之氣。然余觀之，白非他色之比——赤黃青紫皆有所執(zhí)，唯白無所執(zhí)，故能納萬色，亦能空萬色。其位兌卦，其象空明，其性虛靈。自殷人尚白，后世喪服尚素，白遂為吉兇同體、生死一色。然白最深處，不在色相，而在色相之先、語言之隙。今試為白賦，欲說還休。 夫白之正也，在潔凈。《禮記》云：“白，西方色也。”白為素縑，可染萬物；白為宣紙，可寫千秋。白為玉，溫潤而澤，“白璧無瑕”，君子之德。白為雪，冰清玉潔，“白雪紛紛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風起”，謝女之才。白為月，“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太白之思。白為云，“白云千載空悠悠”，崔顥之嘆。白為鶴，“晴空一鶴排云上”，劉郎之豪。白之為色，不爭不奪，甘為底色，眾色依之而顯，眾彩借之而明。 然白非徒底色也，尤貴在留白。中國畫訣，有“計白當黑”之論。畫山水者，不獨畫山，更畫云氣之白，煙水之空。白非無物，乃山外之山、天外之天。書法亦重留白，字間白、行間白、篇尾白，白處愈寬，意味愈長。所謂“疏可走馬，密不透風”，白與墨相爭相讓，乃成氣象。園林亦然，粉墻為壁，花石為繪，白墻一堵，光影徘徊，四時變幻。故白非空，乃意之所在；白非缺，乃韻之所托。琴有“此時無聲勝有聲”，詩有“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皆白之妙用也。白者，中國藝術之魂，不填滿故有余地，不言盡故有回甘。 又白之為知，在明暗之間。世人言“明白”，是為洞徹，為心無掛礙。然明白者，非積學所致，乃掃除而后見。莊子曰“虛室生白”，室虛則白生，心虛則道來。白非外來，乃本來面目。然亦有“腦袋一片空白”，是為茫然，為所知皆失，如雪覆原野，萬物盡掩。同一白字，一為滿極而明，一為空極而昧。明與昧，似反實同——皆白之作用，皆心之原初。白如鏡，未照物時，鏡自白；照物時，鏡亦白。照與不照，白不自失。故白者，知與不知之共根也。 且白亦有哀。白為喪服，送親歸山，此白近死。白為白骨，“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白為虛無。白為白首，“朝如青絲暮成雪”，白為老病。白為白屋，寒門無貴；白為白丁，布衣無學。白為白費，徒勞無功；白為白眼，輕蔑不屑。一白字，雅俗清濁，生死榮枯，渾然不分。 然白最玄處，在不可說。老子曰：“大白若辱?！敝涟追此莆蹪幔说乐匆?。過白則刺目，過潔則無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佛家以白為凈，然凈即不凈，不凈即凈。儒者以白為素，素為未染，然未染者亦未有成。白之德，在虛靜；白之妙，在留余；白之智，在明暗之間。白立于言前——未有人類時，天地已白；未有文字時，人心已白。及至開口說白，白已非白。故欲說白，不如不說；欲辯白，不如忘言。 觀者恍然，問曰：白果何物？答曰：雪落于水，月映于潭，云過于峰，鶴唳于空。似有若無，似色非色。白非他，虛室之生，太初之始，言外之余。 故曰：知白者，忘白。忘白者，與白俱化。此《白賦》也，亦非白也。 《黑賦》 黑者，北方之色也，水之精，冬之氣，智之藏。其位坎卦，其時仲冬，其性玄，其象淵。赤黃青紫皆有所顯，白為虛靈，唯黑獨守其隱——不示人以全貌，不與人以分明。故黑者，色中之幽，萬有之母，欲窺其秘，如入暗室，摸索而不可得。今試為黑賦，以探其玄。 夫黑之為物，似無而有。夜之黑，非空也，星月在其中，萬籟在其底。墨之黑，非枯也，筆痕藏于內，精神蘊于中。瞳之黑，非盲也，視萬物而不眩，納萬象而不溢。漆之黑，非陋也，光可鑒人，暗可生輝。玄鐵之黑，非鈍也，百煉成剛，刃不輕示。黑者，不爭于色，故眾色莫能掩；不耀于光，故幽光自內發(fā)。 然黑之可名者，皆黑之余也。夜半更深，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此黑之怖也。深淵萬丈，俯視無底，投石不聞其聲，此黑之懼也。黑云壓城，天昏地暗，兵兇戰(zhàn)危，此黑之威也。黑牢鐵窗，不見天日，此黑之囚也。黑道暗網，法外之地，此黑之險也。一黑字，藏怖懼奇威囚險，不可勝言。 又黑之為母，在孕育。老子曰：“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睙o名即玄，玄即黑之深者?；煦缥撮_，天地玄黃，黑為太初之色。夜孕晝，冬孕春，靜孕動，暗孕明。黑非死，乃生之未顯；黑非無，乃有之未形。種子埋于黑土，破土方見綠芽；胎兒藏于暗宮，出胎乃啼第一聲。故黑者，萬物之所出，亦萬物之所歸。 且黑之為智，在守藏。 “知白守黑”，老子之教。白為顯，黑為隱；白為陽，黑為陰。守黑者，不炫其明，不露其鋒。深潭無波，而蛟龍潛焉；古劍入鞘，而鋒芒斂焉。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皆黑之德。黑非愚，乃愚外智內；黑非拙，乃拙外巧內。故黑者，智士之色，謀者之服，不輕示人，人莫測其深淺。 然黑亦有情。 黑發(fā)如云，“朝如青絲暮成雪”，少年之英氣。黑瞳如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佳人之神采。黑墨如漆，寫千古文章，留萬世墨香。黑硯如田，磨盡歲月，不辭辛勞。黑馬出群，驚人于意外；黑金貴，玄鐵珍，物以稀為貴。黑亦為莊重，玄端朝服，祭祀之正；黑西裝履，禮儀之尊。 今世之黑，更添新義。 所謂“自黑”者，以嘲為趣，以貶為諧，揭己之短而人不怒，曝己之丑而眾反悅。此非怯也，乃大勇——能自嘲者，必自信；能自黑者，必自堅。面不改色，笑對譏謗，其心韌如鐵。又有“厚黑”之學，面厚而人不辱，心黑而事竟成。世人或譏其詭，然觀其行：忍人所不能忍，為人所不敢為，百折而不回，豈非堅韌之極？黑至此，已非色相，乃處世之道、存身之智。 至于黑科技者，超越凡常，莫測其理，如暗器出匣，震驚當世；黑匣子者，藏機密于幽暗，待事后而昭雪；黑洞者，宇宙之最深奧秘，光不能逃，理不能窮。凡此種種，皆黑之未顯、未測、未明。黑非盡頭，乃更深之始。 而黑最神秘處，在不可測。 夜之黑，有人見其怖，有人見其美——星河燦爛，唯黑夜能顯。深海之黑，有人畏其淵，有人探其秘——寶藏沉船，唯暗處能藏。人心之黑，有人斥其惡，有人哀其苦——非黑之罪，罪在人心。黑不自黑，因光而生暗；黑不自隱，因明而見幽。黑與白，相生相成，無黑則白不顯，無白則黑不名。 觀者問曰：黑果何物？答曰：夜半無月，深潭無波，古井無痕，玄鐵無光。似有若無，似深若淺。黑非他，萬物之胎，眾妙之門——欲辨，已忘言。 乃嘆曰：守黑者見明，自黑者見勇，厚黑者見韌。黑之為色，不顯而顯，不言而言。賦至此，墨已盡，而玄未窮。 九色七律 其一·赤裂眥焚天血雨風，旌旗漫卷萬山空。狂歌踏碎三更月，怒氣生吞九域雄。點燭終教成利刃，握拳便許作彎弓。屠蘇飲罷朱門叩，道是東君下祝融。 其二·橙剝開金果吐瓊芽，一瓣分君別樣花。滿室熏風宜暖手，半盤映日似流霞。甜酸不掩童心在，聚散何妨暮色斜。最是尋常煙火味，生機盡盛意無涯。 其三·黃土連地脈孕鴻蒙，冕服金章耀九重。三榜題名人競逐，一河奔海勢如洶。霜凋塞草秋聲老，日落天門暮色濃。莫道中正長不墮，酒闌葷笑亦從容。 其四·綠橫盤跳水韭成田，碼色通行憶昔年。車載新牌無限道，人騎窄路幾元錢。大棚葉底秋風冷，低碳城中曉靄連。盡笑池頭荷葉帽，林間草木自欣然。 其五·青少年意氣筆端橫，敢許人間第一程。騎過竹竿春已老，嘗來梅子淚先盈。簡書半卷皆蟲蠹，朱閣三重早燕驚。唯有天邊云破處，遠山依舊雨初晴。 其六·藍蒼茫遠目望無邊，洗出長空碧玉川。蓼草采時衣未染，云煙起處雨連天。鯨波不動深千尺，星斗斜懸下九淵。青眼魂兮從此際，世間冷暖總依然。 其七·紫絳暗何曾奪赤光，一從人好便珍藏。宮袍貴顯三公位，村徑寒生半畝霜。駕霧東來涵道氣，隨煙輕繞隱禪房。沉浮入世心無定，羅曼溫柔蒂克鄉(xiāng)。 其八·白素凈空明不染塵，乾坤萬里本來真。雪鋪原野千山靜，月照寒潭一水銀。縞服凝悲寄哀思，蚌珠藏拙守清貧。靈臺去垢便無礙，虛室生光自在身。 其九·黑玄冥悟及暗之深，萬象皆于此處沉。墨潑云山吞日月，漆凝潭水鎖龍吟。自嘲翻作解嘲句，面厚能消謗厚心。最是寒昏無燭亮，星光如許夜中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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