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把浮名撣去,剩些疏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陳圣余先生《北固山賦》讀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作者:孔灝</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北固山”這三個字,我年少即知。四十多年前讀宋詞,于“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之句外,常于欄桿拍遍之際登上北固山,亦常于壯懷激烈之中登上北固樓——當然,這都是在辛棄疾詞中的意會神馳罷了——而真正在現(xiàn)實中登臨鎮(zhèn)江北固山,那已經(jīng)是在公元2025年夏季某個云淡風清的日子了。不過,2010年我在連云區(qū)掛職期間,對于家鄉(xiāng)的“北固山”,卻常有“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之情致。也所以,近讀陳圣余先生之《北固山賦》,亦如他鄉(xiāng)遇故知、他日逢故我。其讀后之所興所感,如下有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曰從“海隅”到“天下”的空間建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此賦開篇即是:“夫北固山者,地處瀛洲福地,海頭勝境。西接廣陸,東向重洋。拱一州而通淮沭,控九省而帶日韓?!倍潭虜?shù)語,便為北固山確立了清晰而宏大的地理坐標。值得注意的是,作者的筆觸并未停留于實存地理的描摹——所謂“瀛洲”“扶?!薄芭顗亍?,本是傳說中的海上仙山;所謂“珠宮貝闕”“神跡仙蹤”,更是道教仙境的具體化呈現(xiàn)。這種虛實相間的寫法,使北固山同時獲得了兩個空間維度:即存在于現(xiàn)實世界的山川形勝,與存在于文化想象中的神仙世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尤為精彩的是“壯哉!上古或是天涯,于今已非海隅也”一句。這不僅是對地理認知的更新,更隱含著文明進程的宏大敘事——曾經(jīng)僻處海隅的邊地,如今已成為聯(lián)通世界的樞紐?!敖z路東開,征帆南下,金銅鑄秦帝之門”的描寫,將古老的絲綢之路與當代的對外開放并置,使北固山從一個地方性空間,躍升為具有世界意義的文明節(jié)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對北固山本身的刻畫,顯示了作者觀察力與表現(xiàn)力?!爸茉馊f丈,壁立千仞;孤標特起,勢出云表”——這是宏觀的仰視;“橫看成嶺,形似圍屏,側看成峰,狀如舍利”——這是多角度的透視;“彩帶纏腰,游人接踵;奇松夾道,怪石崢嶸”——這是細節(jié)的點染。作者善于運用比喻的變換來呈現(xiàn)同一對象的不同側面,避免了單調重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更值得玩味的是那些賦予山石以靈性的表達:“劍石朝天,常生寶氣;龍巖向海,欲駕流霞;瑞石窩聚氣藏風,燈盞崖韜光養(yǎng)晦?!边@里的“寶氣”“流霞”“藏風”“養(yǎng)晦”等語,既是對地質形態(tài)的形象化描述,更是在為山石注入生命氣息。這些自然景觀,也由此獲得了人格化的品質——或剛健進取,或內斂含蓄,仿佛都有了人的性情與智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同時,賦作在空間建構方面,也呈現(xiàn)出清晰的多層次結構。寫遠眺,有“雄帆疊陣,大港連云,長龍馳海陸之風;海若驚濤,象罔擎珠,蓬壺得云臺之勝?!睂懡^,有“竹林搖翠,迎人低首;櫻落飛紅,凌空追日?!睂懜┮暎小胞}田得其庇護,漁港賴其開闔。城鋪新境,熙熙十萬人家;槳歇宏津,攘攘三千檣櫓?!睂懷鲆?,有“云橫絕頂,鷹游天外,晝隨鷗影經(jīng)天過,夜枕濤聲入夢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種由遠及近、自上而下、從自然到人文的立體鋪陳,正是漢賦“體國經(jīng)野”傳統(tǒng)的當代再現(xiàn)。作者并非簡單羅列景觀,而是通過精心設計的觀察路徑,引導讀者完成一次對北固山的完整審美體驗??臻g,在這里不再是靜止的背景,而成為流動的、可體驗的審美對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曰從懷古到傳承的時間意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北固山賦》的時間意識呈現(xiàn)出鮮明的雙重結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其一是文明傳承的歷史維度。“唐英集,明賢避”“植樹栽花,憶名園之屬宋”“詩刻長沙之筆”等句,將北固山置于千年的文化沉積之中。作者對歷史人物與事件的提點極見匠心——“陶子霖之文韜,馮南干之武略”“良景邦昌,時達其祥,英賢振起,祚胤洪光”——既避免了淪為枯燥的歷史陳列,又賦予了山水以深厚的人文內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更值得注意的是賦中對“復興”主題的強調:“曾幾何時,復興之風大起,小家碧玉成昨,大家閨秀忽現(xiàn),日新月異,今非昔比也。”這里的“復興”既是地方發(fā)展的寫照,也是國家命運的隱喻。作者將個人登臨的當下時刻,放置于從“上古”到“于今”的漫長文明史中,使每一次游山都成為人與歷史的對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其二是生命意識的時間維度?!笆朗聼o常,塵生輪轉,連綿今古,無有終期”——這種對時間流逝的敏感,貫穿于全賦的多個層面。“歲月不永恒,英豪或重現(xiàn),員嶠已矣,岱輿無蹤”——這是自然永恒與人事變遷的對照?!袄蟻碛葠墼娭旭R,終日馳驅不肯閑”——這是個體生命有限性與精神追求無限性的張力?!芭耥斏巷L煙駐,燈盞崖前日月奔”——這是對時間之“駐”與“奔”同時并存的奇特感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作者對于時間的處理極為辯證。一方面,他清醒地意識到“人生難少,去日難回”的殘酷現(xiàn)實;另一方面,他又堅信“日月依然,英才輪替”的生生不息。這種既承認局限又超越局限的態(tài)度,使賦作避免了單純的“憂讒畏譏之心,遁世無悶之念”,而升華為“更起建功立業(yè)之志,舍己利他之情”的積極人生態(tài)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種時間意識,還有效地呼應了此文第一部分的空間建構。于是,登高望遠的空間行為,同時也是思接千載的時間旅程。所謂“望昆侖而無礙,知此處是何年”,空間的開闊帶來了時間的超越——在極目遠眺的那一刻,具體的紀年消融了,人仿佛置身于“無時間”的永恒當下。這種時空交織的寫法,使賦作獲得了更加豐富的審美品質。讀者既在為眼前的山川之美而贊嘆,又在為歷史的滄桑而感慨,更為生命的短暫而深思。三層審美體驗,同時作用于心靈,形成強大的情感沖擊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三曰從超然到濟世的精神張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讀《北固山賦》,感覺作者所構建的情感世界極為豐富:“憑高長嘯,浩氣盈懷。云水蕩而胸襟闊,漁歌起而鷗鳥下”——這是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的境界?!梆B(yǎng)浩然于草舍,謝逢迎于朱門。聚西山之夕照,沐東海之晨曦”——這是遠離塵囂、返璞歸真的生活理想?!芭d至吟風,常游勝景;閑來把酒,每結高朋”——這里有魏晉名士的風流?!袄麍鱿酄帲捀咔槎y遇;名街不去,尋赤子問誰知”——這是對追名逐利者的疏離與對赤子之心的呼喚。詞中“把浮名撣去,剩些疏狂”的自白,更是將這種逍遙情懷表達得淋漓盡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然而,如果僅有逍遙出世的一面,當然不夠!此賦的可貴之處在于,作者始終保持著入世的情懷。“位尊堂廟,應懷報效之誠;身籍農工,不懈干云之志”——這是超越身份地位的使命擔當?!褒R家報國,救弱扶貧,確是畢生大事”——這是明確的人生價值排序?!耙袕妵诿窀?,恰逢斯地;均貧富于康莊,或是其時”——這里有對時代機遇的把握?!熬瞎M瘁,無非許國之心,夙夜興公,不棄為民之愿”——這里有以傳統(tǒng)忠義精神的繼承。即使是在“老驥伏櫪”的晚年,作者依然“羨龍馬之馳驅”“慕輕帆之正舉”,保持著進取的姿態(tài)。</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所以,細品“若遇八月風高,濁浪排山……或生憂讒畏譏之心,遁世無悶之念,則虛名幻利,成榮敗辱,盡是過眼浮云也;若臨四月春和,黃鶯鳴柳……更起建功立業(yè)之志,舍己利他之情,則齊家報國,救弱扶貧,確是畢生大事焉”一段可知:雖然風高浪急的惡劣天氣容易引發(fā)人的避世之思,而春和景明的美好時節(jié)則更能激發(fā)人的進取之志。但這并不意味著主體被環(huán)境所決定——恰恰相反,清醒的認識本身就是一種超越?!疤撁美?,盡是過眼浮云”的反省,與“報國扶貧,確是畢生大事”的確認,都是主體經(jīng)過理性思考后做出的價值判斷。這種儒道互補的情感結構,正是中國歷代士大夫精神世界的典型特征,也是這篇賦能夠打動人心的重要原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四曰從駢儷到散句的自由表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北固山賦》在繼承傳統(tǒng)駢文對仗藝術的同時,又有所創(chuàng)新與突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傳統(tǒng)的四六對仗隨處可見:“拱一州而通淮沭,控九省而帶日韓”“雄帆疊陣,大港連云,長龍馳海陸之風;海若驚濤,象罔擎珠,蓬壺得云臺之勝”。這些對句工整而不板滯,辭藻華美而不浮艷,顯示了作者深厚的駢文功底。但作者并未拘泥于四六句式,其散句的大量運用,也對調節(jié)全文的節(jié)奏起到了重要作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開篇序言全用散文句式:“歲次丙午,月在仲春,序屬清和,偕友登北固山……”這樣的開頭親切自然,與正文的鋪張揚厲形成對比。結尾的“登山之念,只可概言,北固之美,不能盡述,集草成篇,拋磚引玉”等句,也是明白如話的散文,讀來如與友人促膝而談,拉近了作者與讀者的距離。尤為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駢儷為主的正文中,作者也穿插了不少散句?!皦言?!”“幸哉!”等感嘆句獨立成句,形成情感的高潮。“此所覺之大略也”“是所望于來賢也”等判斷句收束段落,產(chǎn)生停頓的效果。這種駢散相間的手法,使全文張弛有度,避免了駢文易犯的板滯之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傳統(tǒng)意象的使用上,作者既能化用經(jīng)典,又能翻出新意?!爸閷m貝闕”“扶桑策羲和之馬”“禹王之鏟”“鯤鵬”“海若”等,均出自《楚辭》《山海經(jīng)》《莊子》等典籍,賦予此作以深厚的文化底蘊。但作者并非簡單地搬弄典故,而是將這些傳統(tǒng)意象與當代現(xiàn)實巧妙地結合起來:如“長龍馳海陸之風”中的“長龍”,既指現(xiàn)代意象的列車,也有龍的文化象征意味;如“金銅鑄秦帝之門”,既用了秦始皇遣徐福東渡的典故,又暗合當代連云港作為開放門戶的地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更值得稱道的是作者自創(chuàng)了一些新的意象。如“彩帶纏腰”,寫盤山公路;如“華燈指路”,寫城市夜景;如“銀城錯落,廣廈星羅;闊道縱橫,華園棋布”,寫現(xiàn)代都市——這些意象既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又與全文的古典語境自然融合,毫無生硬之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文中的一詩、一詞,則嚴格遵循了各自的格律要求。尤其感人的是結尾的自題詩:“家住墟溝北固山,柴扉虛掩屋三間。開門每拾霞新起,舉酒常邀月一彎?!边@已將北固山從審美對象升華為精神家園。作者并非以游客的眼光打量山水,而是以“土著”的身份與山水共呼吸。這種“我在其中”的書寫姿態(tài),使賦作獲得了不同于一般山水游記的情感深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最后,我想說一說詞中的那句“揮揮手,把浮名撣去,剩些疏狂?!贝司淞钗蚁肫鹬於厝逯拔沂乔宥忌剿O,天教分付與疏狂”,又令我想起蘇東坡之“且趁閑身未老,須放我、些子疏狂”。按古文字本義,《說文》曰:“疏,通也”,此“疏”者,為疏通本心、通達天性,這是精神層面的破執(zhí)歸真;而《論語·子路》篇載,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贝恕翱瘛闭?,為外在的豪邁不羈、灑脫率性也!有此疏狂,則浮名何用?念及陳圣余先生多年以來不務虛名,以《墟溝簡史》《連云史裁》《云臺山新傳》《瀛洲詩稿》等專著專為家鄉(xiāng)的山山水水作傳,乃知其“疏狂”,又豈是一個“?!弊?,所能為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正是:一賦北固山,我本是少年!</span></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