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一長假后首日，我隨老年大學書畫系游學同赴含山。江淮之間，含山這座小小城邑，卻沉淀著千年不絕的文脈風骨。伍子胥過昭關的千古傳奇，流傳三千余年，浸潤一方水土；華陽洞藏山水靈秀，凌家灘載遠古文明，兩處勝跡串聯(lián)起含山的歲月縱深。一眾老年學子徜徉其間，駐足觀景、閑談論古、聆聽解說，興致盎然，沉醉在山水與歷史交織的韻味里，久久不愿離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此行最先駐足華陽洞，對于我來說，一重山水，兩處光陰，相隔四十五載，故地重游，心境已是全然不同。四十五年前我中文專業(yè)剛畢業(yè)，便來探訪華陽洞。那時，褒禪山尚未開發(fā)成景區(qū)，無雕琢修飾，無亭臺休憩，更無洞內(nèi)燈火映照。山野荒徑間，我們徒手攀援，自前洞俯身而入，同行友人手持手電，微弱光束刺破沉沉黑暗，引路前行。洞內(nèi)怪石嶙峋，形態(tài)參差，在幽暗之中難辨全貌，周遭靜謐無聲，唯有腳步輕響，人心也被夜色般的幽暗包裹，生出幾分忐忑惶恐，無暇細品山石百態(tài)，更無閑情附會世間物象。洞頂山泉滴落，時疏時密，時而細碎如霧，時而連綿如雨；偶有飛鳥棲于巖隙，驟然振翅，撲棱聲響從身側(cè)掠過，在空寂洞穴中回蕩，讓人頓生寒意。行至狹隘巖壁處，身形富態(tài)的同行友人，只得眾人前拉后推，方能側(cè)身穿行。整座溶洞并不算綿長，約莫半個時辰便行至后洞，踏出洞口豁然見天，卻只是尋常山丘荒野，草木叢生，并無驚艷眼眸、滌蕩心神的景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世間溶洞多為石灰?guī)r天然造就，形貌大抵相似，華陽洞本無絕世奇景、瑰麗奇觀，何以千百年來游人絡繹不絕？皆因北宋王安石一篇《游褒禪山記》，以文傳洞，以人傳名。當年王安石變法受挫，仕途失意，被貶途經(jīng)此地，心懷郁郁，游興寥寥，借探洞之行抒胸中塊壘，悟人生至理。華陽洞傍褒禪寺而立，世人慕名尋訪古寺，便順路探幽洞府，尋常山水洞穴，因名人筆墨而身價倍增，因哲思文脈而屹立千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安石在文中慨嘆：“夫夷以近，則游者眾；險以遠，則至者少。而世之奇?zhèn)ァ⒐骞?、非常之觀，常在于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回望當年初探華陽洞，前路幽暗崎嶇，無坦途可走，恰如人生行旅，安逸平順之處從不缺人奔赴，而真正的深遠景致、人生真諦，往往藏在崎嶇險遠、少有人至的境遇里。世人多貪戀平易閑適，不愿跋涉求索，故而難見天地大美、難悟世事本源。他又言：“有志與力，而又不隨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無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四十五年前洞內(nèi)獨行，若無手電微光相助，若無同伴相攜扶持，便難以穿越幽暗、抵達后洞。人生亦是如此，立身于世，既需堅守初心之志，亦需砥礪實干之力，更不可盲從世俗、懈怠止步，縱使心懷志向，若缺少外物相助、同道相伴，也往往容易在迷茫困頓中半途而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更令人深思的是：“盡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其孰能譏之乎？”王安石變法心懷家國蒼生，欲革除時弊、造福百姓，縱使最終失意落敗，未能達成初心，但其志赤誠，其行坦蕩，已然不負本心，不負蒼生。華陽洞本是尋常山水，因王安石的家國情懷、人生哲思而名揚天下，山水托文脈長存，景致憑借人格留名，一山一洞，因景思文，以文悟志，乃人心與歲月景物之共鳴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辭別華陽洞，游學之行轉(zhuǎn)向凌家灘，這是我第一次踏足這片遠古遺址公園。凌家灘因玉聞名，憑五千年文明蜚聲華夏，一塊玉龍，承載著華夏先民的智慧與信仰，串聯(lián)起中華文明的源遠流長。玉石自古便是國人珍愛之物，華夏大地，北有紅山玉韻悠遠，南有良渚玉魂綿長，凌家灘遺址坐落其間，文明年代恰好居中，清晰勾勒出中華民族崇玉、琢玉、藏玉的千年脈絡。玉之為物，溫潤內(nèi)斂，堅貞不朽，古人云君子比德于玉，玉有仁義禮智信之品，君子當懷玉之德行，守本心、立風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漫步凌家灘三大展廳，滿目皆是五千三百多年前的玉器遺存。形制各異的玉飾精巧雅致，暗藏先民審美情趣；玉制兵器古樸厚重，折射遠古部落紛爭與守護之志；生產(chǎn)玉具質(zhì)樸簡約，見證先祖刀耕火種、拓荒謀生的歲月滄桑。世間萬物，草木竹木、果蔬織麻，皆會歷經(jīng)歲月侵蝕而腐朽湮滅，難留蹤跡；唯有玉石、青銅、甲骨、石刻之類，質(zhì)地堅硬，耐得住風雨磨洗，經(jīng)得住時光淬煉，得以跨越千年，留存至今，讓后人得以透過器物，窺見遠古先民的生活風貌、社會架構(gòu)，推演人類文明演進的軌跡，探尋天地間生存發(fā)展的大道至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駐足展廳凝望古玉，指尖雖未觸碰，卻能感受到穿越五千年的溫度。那些沉睡于土層之下的玉器，沉默無言，卻訴說著遠古先民的勞作、信仰、期盼與堅守。滄海桑田，山河變遷，肉身會湮滅，草木會凋零，唯有不朽之物，能定格歲月印記；唯有精神文脈，能跨越時空傳承。由物及人，我心中生出更深一層感悟：世間托物留世，終究不及功名留芳、精神永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新石器時代炎黃二帝，未曾有具象器物留存后世，無碑刻記其功業(yè)，無玉器載其德行，卻能家喻戶曉、婦孺皆知，千秋萬代被世人敬仰緬懷。究其根本，不在于留何等器物，而在于心懷蒼生、造福萬民，功德浸潤人心，道義流傳世間，依靠百姓口口相傳，根植世代人心。常言道，金杯銀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金獎銀獎，不如老百姓的褒獎。山水因名人文脈而揚名，器物因文明底蘊而傳世，而人之立身，最高的境界，便是以初心立世，以德行修身，以功業(yè)惠民，不求虛名浮利，不逐外物浮華，只求無愧于本心，無愧于歲月，無愧于蒼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華陽洞因王安石的文章氣節(jié)、改革之志而千古流傳，世人游洞讀文，悟求索之理、堅守之道；凌家灘以三千古玉遺存，讓后人觀器物思遠古，見文明知源流。一日含山之行，穿行于山水之間，徜徉于歷史之中，觀一山一洞，覽一玉一史，實則都是觀照內(nèi)心、參悟人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人生如行路，亦如游山探洞，有坦途平易，亦有幽暗險遠。不必貪戀近處浮華，當懷堅守之志，盡己之力，篤行不怠，縱使前路迷茫，亦能無悔于心；不必執(zhí)著外物留存，金玉珠寶終會蒙塵，唯有德行初心、家國情懷、向善之本，方能穿越時光，久久流傳。歲月無聲，山水有靈，古玉無言，文脈長存。此番含山游學，看的是山水勝景，品的是千年文脈，悟的是人生哲理，余生漫漫，當守本心、存遠志、修德行、懷赤誠，在煙火塵世中沉淀自我，在歲月流年中安度余生，不負山河饋贈，不負此生初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袁文長二0二六年五月七日于天鵝湖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