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如果讓我非說出一種吃過就忘不掉的美食，那一定是砵仔糕了?；蛟S有人會覺得不解，為何不是山珍海味，雞鴨牛羊？而是這種街頭小食。</p><p class="ql-block">這個砵仔糕，是普通大米磨漿用柴火蒸煮而成的糕體。不是如今的口味繁多，五顏六色的小食品。它狀如果凍，嫩滑如豆腐，淋上秘制的醬汁，香滑得能勾走人的魂，是令人繞不開的惦記。</p><p class="ql-block">如果是生活在我們那個年代的孩子，相信都懂得那種缽仔糕。學校斜對面，有兩間小吃店制售缽仔糕，一口大鍋，水氣翻滾，小小的缽仔，層層疊疊。</p><p class="ql-block">售價幾毛錢一缽，便宜到現(xiàn)在想起來，都心疼店家。但當時對很多鄉(xiāng)村孩子來說，那缽糕，是被饑餓和貧窮逼出來的奢侈。</p> <p class="ql-block">那個年代在農(nóng)村，米不是食物，是命。家里的米缸，是放在父親房間的床頭邊，就如現(xiàn)在房間里的保險柜。</p><p class="ql-block">許多70后回憶童年，都說那個年代沒有什么零食。其實是沒有零用錢，只有真正窮過的人才知道，自己不配有那些欲望。</p><p class="ql-block">那時家里可以說是家徒四壁，所以家里的米，每一粒的去向，父母應該心中都是有數(shù)的。因此，偷家里的米去換缽仔糕，并不是隨手去抓一把那么輕松。它需要觀察、策劃與膽量。</p><p class="ql-block">每次，都是等父母下地干活，家里沒人，又適逢父親的房間沒有落鎖，才有機會。父親房間本就采光不好，又不敢開燈，摸黑用手在米缸邊緣上掏一點點，不敢多，怕多了會被發(fā)現(xiàn)，但又不能少，少了怕?lián)Q不了砵仔糕。把米掏進準備好的舊塑料袋，有時掏進褲袋，我總覺這是一場沉默而漫長的謀劃。</p> <p class="ql-block">把米“偷”出來，捂在懷里，慌張地沿著屋后河邊，跑到村頭那間賣缽仔糕的小吃鋪?？吹?jīng)]有認識的人后，從懷里掏出那一小包米，店主心照不宣地拿出秤。過完秤后報出能換取砵仔糕的數(shù)量。</p><p class="ql-block">那種感覺很復雜，在心里總說這是最后一次，卻總有下一次。我知道這樣不對，但那時真的餓，還有點饞，在那個貧困的鄉(xiāng)村年代，能吃上一缽砵仔糕，是說起來都讓人流口水的事。砵仔糕介于零食與主食之間，既解饞又填肚子。</p><p class="ql-block">店主夾起一缽糕，用薄竹片在糕面斜橫劃幾下，然后淋上色香誘人的醬汁。我迫不及待地端起，那一刻周圍仿佛忽然安靜，感覺不到缽身的燙，更不用說什么形象了。站在門后，拿起小竹簽戳起一小塊，塞入嘴里。舌頭瞬間被香滑圍裹，接著滑入喉嚨，再滑入肚子。有時為了讓香滑停留久些，總刻意的想在嘴巴里含一會，但每一次都如豬八戒吃人參果般，舌尖還感覺不到味道，就囫圇地吞咽下去。</p><p class="ql-block">在那個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那些精心策劃的“偷”米行動，換來的一缽缽，一口口砵仔糕，成了我這輩子念念不忘也解不開的鄉(xiāng)結(jié)。</p> <p class="ql-block">父親應該是知道我“偷”家里的米去換砵仔糕的，因為有一次他語氣柔和地對我說，不要拿米去換砵仔糕了，那樣很虧的，再加上店家會短秤。父親不責怪我的原因，或許他認為一個孩子在一個家里會覺得餓，不是時代的問題，而是自己的一種罪。他不會去想，也想不明白，為何自己起早貪黑，勤勤懇懇卻不能解決家里人的溫飽。我亦慶幸他知道，不然我會愧疚很久，久到一輩子。</p><p class="ql-block">記不清從什么時候我停止了“偷”米這個行為。可能是十三歲上初中時。那時我可以掙些零花錢了，雖不多，且時有時無，但夠了，可以掏錢買砵仔糕了。</p><p class="ql-block">鄉(xiāng)村的孩子都長得很快，十四五歲就想著外出掙錢，開始把“吃飽”當成目標。十六歲初中一畢業(yè)，我就跟著幾位年長的同鄉(xiāng)，坐上去往珠三角的長途客車，車廂里有一股說不清的混合味道，車輛一路顛簸。</p><p class="ql-block">凌晨兩點多到的火車站，為省錢，可能那時也沒有住店的概念。就在火車站廣場找個可落腳的地方坐下，等天亮再換乘中巴車。</p><p class="ql-block">廣場上，人山人海，密密麻麻，有站著的，有坐著的，有躺著的。藏盡世間百態(tài)，人情冷暖，那一夜，我第一次知道，有人可以明目張膽，理直氣壯將別人的財物變成自己的。</p><p class="ql-block">坐在地上，我的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盯著身邊發(fā)生的這一切。更深露重，人人困乏。我不敢像其他人那樣瞇著眼睛睡一會。不是害怕，本就一無所有，何懼呢！但也不想因為“睡了一覺”，處境變得更遭。</p><p class="ql-block">這段過往有些不堪回首，這是多少鄉(xiāng)村70后的經(jīng)歷？我想對他們也是對我自己說，你們已經(jīng)很努力了，你們不是從零開始，你們是從饑餓開始。到今天，你們還能站著，能養(yǎng)家，能讓自己的孩子小時候有零花錢，長大后能在城市里上學，已非常不容易了。</p> <p class="ql-block">每次回老家，經(jīng)過村頭都會禁不住扭頭，看看那兩間曾經(jīng)賣砵仔糕的鋪子，雖然知道已經(jīng)很久不是小食店了，它似乎隨著我們這一代人那張通往珠三角的車票而消失。</p><p class="ql-block">但仍期待某一天，在這地方能看見砵仔糕，我愿意停下來慢慢吃完。不為其他，只為光明正大地滿足一次童年的奢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