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村口那道紅拱門，像一捧燒得正旺的炭火，把整個街道都映得暖烘烘的。橫幅上“石家莊第四屆文化節(jié)”幾個字，墨跡飽滿，透著一股子踏實勁兒——不是城里那種光鮮閃亮的展，是咱自己搭臺、自己唱戲、自己搬小板凳來坐的熱鬧。燈籠晃著，旗子飄著，磚房墻皮有點掉，汽車停得歪歪扭扭，連路過的阿婆提著菜籃子都多看了兩眼，嘴角往上一翹，腳步都不由得慢了半拍。</p> <p class="ql-block">她就站在那紅橫幅底下，穿件粉外套，像枝剛抽芽的桃枝，不搶眼，卻讓人一眼就記住。手里的粉包拎得松松的，笑也松松的，不像是來趕場子，倒像是回了趟娘家。石柱上的對聯墨跡未干，帳篷底下擺著搪瓷缸、竹編筐、一摞摞手寫報名表，風一吹，紙角嘩啦啦響。樹影斜斜地鋪在地上，陽光也溫順，連空氣都帶著點剛蒸好的饃饃香。</p> <p class="ql-block">土路還帶著點潮氣，鞋底踩上去微微發(fā)軟。她沒急著往前走，就那么站著，看拱門上褪了點色的紅綢在風里輕輕打卷，看旁邊攤主掀開蒸籠蓋，白霧“噗”地一聲涌出來，裹著玉米面的甜香。樹是綠的，旗是亮的，人是閑的——不是無所事事的閑，是心定了、氣順了、日子有盼頭的那種閑。</p> <p class="ql-block">三個男人并排站著，像田埂上三株長勢喜人的高粱。米色那個手插在褲兜里，藍衣的正低頭看手機，紅衣的仰頭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橫幅在他們頭頂飄，“鐵花廟文化藝術節(jié)”幾個字被陽光曬得發(fā)亮。沒人催，也沒人講規(guī)矩，就是站一站，說兩句，笑一陣。帳篷底下擺著幾把竹椅、一筐蘋果、半袋瓜子，連風都繞著他們多轉了兩圈。</p> <p class="ql-block">牌坊立得不高，卻穩(wěn)穩(wěn)當當。彩旗在檐角輕輕拍打，像在打節(jié)拍。穿米色夾克的男人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里頭露出半截青椒；戴白帽的那位正把袖子往上擼；穿紅外套的那位，袖口還沾著一點沒擦凈的面粉。沒人提“表演”“節(jié)目”“開場”，可你知道，好戲，就在這一袋青椒、一截面粉、一陣風里，悄悄搭好了臺。</p> <p class="ql-block">臺階是紅毯鋪的，不厚，但踩上去軟乎。人三三兩兩地坐著，有的剝橘子，有的哄孩子，有的就光坐著，看天。橫幅上“石家莊村農民文化活動廣場”幾個字，字字實在，不繞彎。沒有聚光燈，沒有麥克風試音，可那安靜里頭，分明有鼓點在敲——是心跳，是等鑼聲的耳朵，是日子終于騰出手來，想好好樂一樂的那股子勁兒。</p> <p class="ql-block">舞臺是搭在空地上的，木板還帶著樹皮的糙感。秦腔一開嗓，不是婉轉，是劈開空氣的一道亮光?！瓣兾鞴懒昕h秦腔劇團”的橫幅在風里翻飛，像一面不肯落下的旗。演員甩袖、瞪眼、跺腳，嗓子眼里滾出來的不是詞，是黃土、是窯洞、是曬場上堆得冒尖的麥子。觀眾不鼓掌，只是往前湊，小孩騎在爹肩膀上，老人把煙斗在鞋底磕了磕，眼睛一眨不眨。</p> <p class="ql-block">那紅幕布一垂，整個世界就小了，只容得下臺上那幾道身影。頭飾上的珠子晃，衣袖上的金線閃，一個轉身，半截水袖甩出半生故事。沒有追光，可人就是亮的；沒有布景，可一抬手，你就看見了山，聽見了雨，聞到了新蒸的饃饃香。</p> <p class="ql-block">三輪車就停在臺前，紅漆掉了幾塊，車斗里還扔著半袋玉米粒。演員唱得嗓子發(fā)啞，臺下人聽得眼發(fā)亮。小凳子不夠坐，就蹲著；人擠得密，就踮著腳。秦腔不是聽的，是撞進心里的——撞得人眼眶發(fā)熱，撞得人想跟著吼一嗓子，哪怕跑調，哪怕破音。</p> <p class="ql-block">傘撐開了，不是擋雨，是擋陽光。大人把孩子舉高，小孩把小手攥成拳，跟著鑼鼓點晃。橫幅在風里鼓蕩，像一面不肯投降的旗。音響有點雜音，可那點雜音，反而讓戲更真了——真得像咱自己院里吵架、哄娃、曬辣椒的聲響。</p> <p class="ql-block">暮色剛落，路燈還沒全亮，人就聚起來了。帽子、口罩、花布衫、舊夾克，什么都有。沒人喊口號，可人越聚越多，像溪水歸了河。帳篷口飄出炒豆子的焦香，遠處傳來一聲清亮的秦腔調子，沒唱完，就被一陣哄笑蓋過去了——那笑聲，比鑼鼓還響。</p> <p class="ql-block">燈籠亮了，一盞，兩盞，連成一條暖紅的河。人影在光里晃，話音在風里飄。誰家孩子追著彩旗跑，誰家阿婆搖著蒲扇講古，誰家小伙掏出手機拍燈籠，鏡頭一歪，拍進了旁邊人咧開的笑。這哪是過節(jié)？這是日子自己活泛起來了，熱騰騰、亮堂堂、有滋有味地，喘了口氣。</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制作：心雨</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2026.5.8.于洛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