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請您繼續(xù)收聽劉晉云的長篇小說《女人們》演播琢玉第111集</p> <p class="ql-block">改革開放初期的東南市，像幅剛鋪開的新畫。彼時，畫卷之上色彩雖尚未絢麗斑斕，卻滿溢著蓬勃朝氣與無限可能，恰似黎明破曉前的夜空，孕育著即將噴薄而出的萬丈光芒。</p> <p class="ql-block">在那段時期，信息傳播的渠道極為有限，人們的交往簡單純粹，社會交往的范疇也相對狹窄，仿佛晨霧籠罩下的村莊，朦朧而帶有幾分疏離感。當時，市場上的物資供應(yīng)極為稀缺，大多數(shù)人每日殫精竭慮，只為解決最基本的溫飽問題。住房問題尚未成為社會廣泛關(guān)注的焦點，單位實行的福利分房制度，成為人們解決住房難題的主要途徑。然而，對于資歷尚淺的年輕人而言，想要輪到自己，困難重重。結(jié)婚新房的問題，便成了橫亙在他們面前的一道難關(guān)，這不僅是個人面臨的困境，更是整個社會結(jié)構(gòu)中普遍存在的現(xiàn)象，反映出時代發(fā)展的階段性特征。</p> <p class="ql-block">柳明章原在農(nóng)林局，后來機構(gòu)改制，分設(shè)兩局，即農(nóng)業(yè)局和林業(yè)局，他留在了農(nóng)業(yè)技術(shù)推廣站。局機關(guān)蓋在城邊子，辦公樓、大院、單身宿舍樣樣齊整。分宿舍時，他成了少數(shù)幾個能住上的單身職工。先來的分到帶辦公室的單間，用文件柜往床邊一擺，跟隔出個小臥室似的，辦公睡覺兩不耽誤。剩下柳明章一人，分在一間小屋里 —— 這小屋每間就幾平米，塞兩張單人床就滿了。可對柳明章來說，這已是天大的恩典。在這吵吵嚷嚷的城里，他總算有了塊自己的小地方，能把心擱下了。</p> <p class="ql-block">上班第一天，柳明章來到技術(shù)站的辦公室，糊著報紙的墻皮卷了邊，風(fēng)一吹 “嘩啦” 響。柳明章的辦公桌挨著窗戶，木頭桌面被算盤磨出兩道淺溝，墨水瓶里的墨水剩了個底，瓶身纏著圈膠布。</p><p class="ql-block">“明章，把這疊報表核一遍?！?科長推過來一摞紙，上面是各公社的小麥產(chǎn)量，數(shù)字歪歪扭扭擠滿格子。柳明章趕緊放下手里的活，算盤珠子 “噼里啪啦” 響了一上午，直到食堂的哨子聲鉆進窗戶，他才發(fā)現(xiàn)指尖沾著的墨水蹭到了鼻尖。同屋的老王湊過來看：“又算錯了？這公社畝產(chǎn)報八百斤，比去年翻一番，哪有這好事？”</p><p class="ql-block">柳明章用橡皮擦著報表上的紅叉：“我去跟他們核實?！?他知道鄉(xiāng)下人為了多領(lǐng)救濟糧，總愛往高了報產(chǎn)量，可真要較真，少不了要跑斷腿。</p> <p class="ql-block">下午騎著自行車下鄉(xiāng)，車后座綁著個帆布包，里面裝著測土儀和筆記本。土路坑坑洼洼，車鈴震得直響，驚得田埂上的螞蚱蹦到車筐里。到了李家莊，村支書拉著他往場院走：“明章同志，你看這麥子，飽滿得很！”</p><p class="ql-block">柳明章蹲下身，捻起一穗麥子搓開，麥粒癟得像綠豆。他沒說話，從包里掏出測土儀，往地里插了根金屬棒。指針晃了晃，停在 “貧瘠” 的刻度上?！爸@地缺氮磷鉀，得施農(nóng)家肥?！?他翻開筆記本，上面記著各村的土壤數(shù)據(jù)，“我給你列個方子，按這個比例漚肥，明年保準增產(chǎn)?！?lt;/p> <p class="ql-block">回單位時天擦黑了，柳明章的褲腳沾著泥，帆布包沉甸甸的 —— 村支書硬塞了兩個大紅薯。他路過師文麗的辦公樓，看見打印室的窗戶關(guān)著燈，腳步不由自主拐回了宿舍。</p> <p class="ql-block">那年月日子過得緊巴，柳明章的小宿舍卻藏著他的盼頭。墻上掛著兩張磨卷邊的地圖，一張中國的，一張世界的，他總對著地圖發(fā)呆，那是他對廣闊世界的向往；床邊堆著幾本翻爛的書，每一頁都承載著他對知識的渴望。書卷得像波浪，頁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在這小得轉(zhuǎn)身都得側(cè)著的屋里，他常坐在床沿，手指頭在膝蓋上劃著，盤算著往后的日子。這屋不光是他在城里扎下的根，更是人生新的起頭。</p><p class="ql-block">星期天，清晨的陽光洋洋灑灑地落在師文麗家的窗臺，溫暖的光線輕柔地喚醒了沉睡中的夢境。師文麗滿懷期待地來到柳明章宿舍，扒著他的胳膊晃：“明章，咱去看電影唄？東方紅影院新上了《小花》，聽說可好看了。”</p><p class="ql-block">柳明章欣然應(yīng)允：“好啊，我這就去推車子?！?他那輛鳳凰自行車擦得锃亮，車把上纏著黑膠布，還是去年師文麗幫他纏的。</p><p class="ql-block">他穩(wěn)穩(wěn)地載著師文麗，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車鈴 “叮鈴鈴” 響，驚飛了墻頭上的麻雀。師文麗坐在后座，手輕輕抓著柳明章的衣角，風(fēng)把她的辮子吹得掃過他后背，癢癢的。此刻，兩人心中滿是對即將上映電影的熱切期待，以及對彼此陪伴的欣喜與滿足。</p> <p class="ql-block">路過街角時，一股肉香鉆進鼻子 —— 是個賣豬蹄的小攤，黑鐵鍋里咕嘟著醬紅色的豬蹄，油星子 “噼里啪啦” 濺在鍋底。攤主叼著煙喊：“剛出鍋的醬豬蹄，一毛五一個，香得很！</p> <p class="ql-block">那攤位上的豬蹄色澤誘人，散發(fā)著陣陣撲鼻的香氣，令人垂涎欲滴。在那個物資并不豐富的年代，看電影時買豬蹄作為零食，著實是個別具一格、非同尋常的選擇。</p><p class="ql-block">師文麗咽了口唾沫，拽了拽柳明章的衣服：“要不…… 咱走快點？” 她知道柳明章每月工資才三十二塊五，要攢錢買家具，還得向父母伸手，實在舍不得花這錢。</p><p class="ql-block">柳明章卻剎住車，腳撐在地上：“等等?！?他沖攤主喊，“來倆豬蹄，要那倆帶筋的?！?lt;/p> <p class="ql-block">他毫不猶豫地決定買下兩個，想與師文麗在看電影時一同享用這份美味。在他看來，這不僅是味覺上的享受，更是兩人之間獨有的秘密和樂趣，能為約會增添一份別樣的浪漫。</p><p class="ql-block">師文麗急了，在他后背戳了戳：“別買了，貴得很，看電影帶倆饅頭就行。”</p><p class="ql-block">柳明章回頭沖她笑，眼里的光比太陽還亮：“讓你吃你就吃。咱約會，哪能啃饅頭？” 他付了三毛錢，接過用油紙包著的豬蹄，熱氣把油紙都熏透了，油乎乎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p><p class="ql-block">他把豬蹄往車筐里一放，跨上車繼續(xù)蹬：“跟你說個事兒，前陣子單位里陳福聲跟人介紹的姑娘去看電影，兩個小時啥也沒買，姑娘渴得直抿嘴，他都沒給買根冰棍。電影散場，姑娘就說‘再見’，再也沒理他?！?lt;/p><p class="ql-block">師文麗 “撲哧” 笑出聲，手指頭繞著辮子梢：“那他也太木了。不過…… 你買這豬蹄，是不是怕我也不理你呀？”</p><p class="ql-block">柳明章臉一紅，腳底下蹬得更使勁了：“才不是。我是看你總說我瘦，這豬蹄補人。” 其實他心里想的是，師文麗跟著他沒享過啥福，總得讓她嘗嘗好的。</p> <p class="ql-block">進了電影院，燈一滅，銀幕亮起來。兩人坐在后排，借著銀幕的光偷偷看對方。師文麗把油紙打開個小縫，豬蹄的香味 “呼” 地竄出來，混著前面人身上的雪花膏味，倒挺特別。</p><p class="ql-block">她遞一個給柳明章：“你吃?！?lt;/p><p class="ql-block">柳明章推回去：“你先吃，我不餓?！?lt;/p><p class="ql-block">師文麗咬了一小口，肉爛得一抿就化，醬香味在嘴里炸開。她眼睛亮了，又咬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湊到柳明章耳邊小聲說：“比我媽燉得還香?！?熱氣吹得他耳朵紅透了。</p> <p class="ql-block">銀幕上劉曉慶演的小花在哭，周圍有人抽鼻子，可柳明章和師文麗光顧著啃豬蹄，偶爾對視一眼，笑得像偷了糖的孩子。油紙被油浸得透亮，倆人手都沾著油，就用師文麗帶的手帕輪流擦。這場景跟別人捧著瓜子、冰棍的約會不一樣，卻成了他倆心里獨一份的甜。</p><p class="ql-block">這件事讓師文麗深刻地意識到，在戀愛關(guān)系中，即使是看似微不足道的物質(zhì)關(guān)懷，也能充分體現(xiàn)出一個人的情感與用心。有時候，一些小小的舉動，便能在不經(jīng)意間打動對方的心，成為維系感情的重要紐帶。</p> <p class="ql-block">那會兒日子緊，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普通人工資除去吃飯穿衣，還得攢錢為家庭買 “三轉(zhuǎn)一響”—— 自行車、手表、縫紉機、收音機，哪樣不得攢上一年甚至幾年？就說物價吧，一個白面饅頭五分錢，一斤白菜兩分錢，一毛五的豬蹄，頂?shù)蒙先D早飯錢。</p><p class="ql-block">大伙兒過日子都跟算算術(shù)似的，買根蔥都得挑葉子少的，打醬油要盯著售貨員的勺子，生怕少給一滴。市面上東西憑票供應(yīng)，買布要布票，買糧要糧本，買塊肥皂都得憑工業(yè)券。師文麗總把票證夾在小本本里，用紅繩捆著，跟寶貝似的，每回拿出來都要數(shù)三遍。</p> <p class="ql-block">可也正因為這樣，一點小關(guān)懷才顯得金貴。就像柳明章買的豬蹄，不光是塊肉，更是他心里裝著師文麗的證明。那會兒的感情，就像粗棉線，看著不顯眼，卻韌得很，一點點小事就能把兩顆心纏得更緊。一毛錢的瓜子，看似微不足道，在如今看來或許不值一提，但在當時，卻有可能成為決定一段愛情成敗的關(guān)鍵因素。它在情感交流的過程中，扮演著意想不到的重要角色，成為衡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關(guān)心程度和用心程度的特殊尺度。然而，在現(xiàn)實生活中，有些人可能因為粗心大意，或是對情感的表達不夠細膩，而忽視了這些看似微小卻至關(guān)重要的細節(jié)。在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和人們的認知水平下，這種現(xiàn)象并不難理解。</p><p class="ql-block">柳明章和師文麗的愛情，就在這樣的日子里慢慢長起來，跟墻角的草似的，不用特意澆灌，也使勁往上冒。自個兒認準了對方，就一心一意地奔。師文麗不是那貪嘴的姑娘，她看中的是柳明章實誠，看她的眼神總帶著疼惜，說話算話，答應(yīng)幫她的事情，再忙都沒耽誤過。</p> <p class="ql-block">周末休息，柳明章特意騎上自行車，車后座鋪著一塊碎花布墊 —— 那是師文麗做衣服剩下的邊角料。“文麗，咱去西郊公園轉(zhuǎn)轉(zhuǎn)？聽說那里的菊花開了?！?lt;/p><p class="ql-block">師文麗換了件淺藍的確良襯衫，辮子上系著同色的蝴蝶結(jié)，聽到這話眼睛一亮：“真的？我早就想去了！”</p><p class="ql-block">西郊公園離城有四里地，倆人騎著車，一路說說笑笑。公園門口賣糖葫蘆的老漢吆喝著，師文麗盯著那紅彤彤的糖葫蘆直咽口水。柳明章停下車，買了兩串，遞一串給她：“吃吧?！?lt;/p><p class="ql-block">師文麗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著糖的甜在嘴里化開，她瞇著眼笑：“真甜?！?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臉上，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p> <p class="ql-block">公園里的菊花開得正旺，黃的、白的、紫的，一團團一簇簇。柳明章指著一朵墨菊說：“你看這花，跟你那件新做的褂子一個色?！?師文麗的臉一下子紅了，那褂子是她攢了好久的布票做的，就想著跟柳明章出來時穿。</p><p class="ql-block">他們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著湖里的大白鵝悠閑地游著。柳明章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面畫著各種莊稼的圖案：“你看我畫的這個玉米，像不像？” 師文麗湊過去看，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倆人都像觸電似的縮了縮，又偷偷笑起來。</p> <p class="ql-block">每逢節(jié)日來臨，師文麗總會記掛著柳明章，從家中帶來親手制作的美食，如餃子、包子等。這些美食，不僅為柳明章帶來了家的溫暖和節(jié)日的歡樂氛圍，更讓他在儉樸的生活中，真切地感受到了幸福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她對柳明章的好，藏在日子的縫隙里。端午包了粽子，準挑那倆蜜棗多的，用紗布包著給他送去；中秋家里做月餅，芝麻餡的、花生餡的，各塞兩個在他飯盒里；就連柳明章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袖口磨破了，她也悄悄拿回娘家，讓她媽用同色的布補好，針腳細得幾乎看不出來。</p> <p class="ql-block">有回柳明章感冒了，在宿舍躺著發(fā)冷。師文麗下班跑過來，手里捧著個搪瓷缸，里面是紅糖姜茶，還冒著熱氣：“快趁熱喝，我媽說這驅(qū)寒?！?她又從布包里掏出個飯盒，“給你帶了韭菜雞蛋餡包子，熱乎的，吃兩個發(fā)發(fā)汗?！?lt;/p><p class="ql-block">柳明章捧著姜茶，手被燙得直哆嗦，心里卻暖得像揣了個小太陽。他看著師文麗額角的汗，頭發(fā)貼在臉頰上，忽然覺得，這小宿舍里的日子，哪怕擠點、窮點，只要有她在，就啥都不缺了。</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風(fēng)刮過光禿禿的樹枝，“嗚嗚” 地響，可屋里的倆人，心里都揣著團火，把這清貧的日子，過出了甜津津的滋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