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月一到,街角那棵老槐樹就開了花。</p><p class="ql-block">平日里是不大惹眼的——樹皮皴裂著,像老人手背上的皺紋,葉子也尋常,不比梧桐闊大,也不比銀杏精致。然而就在某一天清晨,空氣里忽然浮起一股清甜,淡淡的,像遠(yuǎn)處糕坊里飄出的蒸汽,若有若無地拂過鼻尖。循著那香氣望去,才看見枝頭已垂?jié)M了一串串的白。</p><p class="ql-block">那白是極清透的,薄薄的花瓣半透明,能看見光從背面透過來,花心處綴著一點(diǎn)鵝黃,仿佛是陽光在那里打了個(gè)盹兒。一串一串的槐花從綠葉間垂下來,像無數(shù)小小的鈴鐺,風(fēng)來時(shí)便輕輕搖動(dòng),搖得整條街都浸在香氣里。沒有聲響,卻有韻律——那是五月的韻律,是初夏的序曲。</p><p class="ql-block">花瓣簌簌地落了。落在青石板的路面上,落在??柯愤叺能図斏?,落在行人的發(fā)間。沒有人刻意去接,但總會(huì)有一兩片沾在衣襟上,帶走一小縷香。那落花是輕盈的,幾乎沒有重量,涼涼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云絮,安靜地鋪了一地薄薄的雪。</p><p class="ql-block">槐花的好,在于它不爭。不似玫瑰那樣濃烈逼人,也不像梔子甜得發(fā)膩。它只是淡淡的,幽幽的,在你不經(jīng)意的時(shí)候送到跟前,等你駐足尋覓時(shí),又仿佛藏了起來??烧麠l街都香了,連屋角的瓦片、墻頭的青苔都染上了那味道。傍晚時(shí)分,夕陽斜照著,白色的花瓣被染成淡金色,香氣反而更沉靜了,像是大地在暮色里輕輕吐出一聲滿足的嘆息。</p><p class="ql-block">古人也愛槐花。唐人詩里寫:“槐花滿院氣,松子落階聲?!蹦鞘且环N安靜的、緩慢的生活——院子里槐花盛開,香氣充盈,松子偶爾落在石階上,聲音清晰可聞。那樣的日子,連時(shí)光都走得慢了。還有一句“蟬鳴槐花枝”,聽來便覺得夏日悠長,蟬聲與花氣交織在一起,是舊時(shí)庭院里最常見的景致。那時(shí)候的人,大約比現(xiàn)在更懂得槐花的好,他們會(huì)在樹下擺一把藤椅,搖著蒲扇,讓花香陪著度過整個(gè)午后。</p><p class="ql-block">夜來了,槐香反而更清晰。白天的喧囂褪去,空氣濕潤起來,那香氣便凝成薄薄的一層,貼著地面,貼著墻壁,貼著每一扇半掩的窗。月光照在槐樹上,那些白色的花穗泛出銀色的光澤,像是樹梢上掛滿了碎銀子。四下里靜悄悄的,只有風(fēng)偶爾路過,帶起一陣疏疏落落的落花聲。</p><p class="ql-block">槐花開得不長。不過十來天的工夫,那滿樹的白就漸漸稀疏了,花瓣落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心里也跟著軟了一下。然后葉子便濃綠起來,遮住夏日漸烈的陽光。要到明年五月,才能再見那一場盛大的白。</p><p class="ql-block">可是那香氣會(huì)留下來。留在記憶里,留在這座城市的某個(gè)角落里。不管你走得多遠(yuǎn),來年這時(shí)候,只要經(jīng)過一棵老槐樹下,那熟悉的味道就會(huì)撲面而來,像一位沉默的老友,什么都不說,卻又什么都說了。</p><p class="ql-block">槐花就是這樣安靜地開著,落著,香著。它不需要誰記得,也不需要誰歌頌。只是到了節(jié)令,便守住一份清白的芬芳,獻(xiàn)給這個(gè)匆匆走過的人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