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文／晴空子</p><p class="ql-block"> 昨晚，又夢見了靖遠寺兒坪農(nóng)場。</p><p class="ql-block"> 許是人到懷舊之年，夢境總愛溯往流年，專揀那些蒙著歲月塵煙的舊時光輾轉(zhuǎn)流連。夢里鼻尖縈繞著黃河水汽混著黃土獨有的清澀氣息，那是西北盛夏獨有的味道，也是刻在我童年骨血里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記憶的源頭，是連通黃河的蜿蜒水渠，兩岸佇立著虬枝蒼勁的沙柳。沿著高地逶迤而上，粗大黝黑的生鐵管道橫貫其間，一座座泵房依山而建。機器轟鳴之時，大地隱隱震顫，黃河活水便順著管道一級級被引上岸來。泵房下是石砌澇壩，壩上壘起黃土高渠，盛滿母親河奔涌而來的濁浪。這一方水土，便是我們整段童年的天然樂園：盛夏入水嬉戲暢游，寒冬踏冰追風(fēng)滑行。</p><p class="ql-block"> 彼時的黃河，當真應(yīng)了“一碗河水半碗沙”的老話。每到汛期，河水渾如米漿，泥沙厚重?zé)o比。渾水盛入鐵桶靜置半日，桶底便積起厚厚一層泥漿，足能糊住半塊磚石。也正是這裹挾泥沙的黃河水，灌滿田間渠道，蓄滿農(nóng)家簡陋的水缸，滋養(yǎng)著寺兒坪的一草一木，也滋養(yǎng)著我們一輩人的年少光陰。</p><p class="ql-block"> 黃河汛期一至，寺兒坪下的寺兒灣便換了人間。河水漫過堤岸，滾滾濁流充盈主渠，連田埂間的稻田也被浸得飽飽滿滿。干裂的黃土地被大水淹沒，化作連片錯落的淺塘，也成了我們這群鄉(xiāng)下頑童最熱鬧的天地。</p><p class="ql-block"> 洪水攜泥沙而來，也捎來自然的饋贈。河中小魚小蝦順著水流逆流而上，悄悄鉆進稻田淺水里。待水勢稍退，魚蝦便被困在阡陌水田之中，成了我們唾手可得的野趣。我們從無像樣漁具，家中鋁水壺、搪瓷臉盆、盛饅頭的竹編簸箕，皆是捉魚的利器。一眾孩童赤著雙腳，踏入松軟泥濘的稻田，泥土陷腳難行，每一步都走得踉蹌費力。淺水剛及腳踝，能清晰望見小鯽魚、白條魚在水草間倉皇亂竄。我們不懂圍堵章法，只管肆意嬉鬧。幾人圍成一圈攪得水花翻涌、泥水渾濁，趁魚蝦慌亂藏匿之際，抬手猛然抄撈。常常是水壺封口不嚴，到手的魚兒縱身躍走；臉盆盆沿太淺，剛舀起便滑脫而去。可就在這份笨拙的慌亂里，若偶然捉住一條巴掌大的魚，那份欣喜足以讓人舉著獵物，奔跑遍半個村落。兒時的河魚沒有世俗的土腥，只縈繞著黃河水獨有的泥香，那是鄉(xiāng)土生命最本真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黃河水質(zhì)粗糲，土腥澀味縈繞喉間，難以下咽。自年少時，我們便學(xué)著以茶沖淡苦澀。所謂茶飲，不過是廉價的茉莉花茶末，靈魂全在一勺白糖。那年月白糖憑票供應(yīng)，是待客的稀罕好物，大人們卻舍得為我們沖泡解膩。猶記放學(xué)歸家，滿身塵土汗?jié)n，端起豁口搪瓷茶缸，撮少許茶末，舀兩大勺白糖，兌入沉淀后的黃河溫水沖泡。甜潤的糖香壓住水土的腥澀，蹲在門檻上咕咚暢飲，糖水順著嘴角流淌，混著臉上黃土，黏膩質(zhì)樸，卻是此生難忘的人間至味。如今常品龍井、鐵觀音，飲著潔凈過濾的純凈水，水質(zhì)溫潤無雜，卻寡淡失了煙火，任憑如何沖泡，始終少了年少時那一縷鄉(xiāng)土暖意。</p><p class="ql-block"> 若說下水捉魚是水中閑趣，那掏馬蜂窩便是陸上驚險的博弈。靖遠多風(fēng)，馬蜂偏愛筑巢于廢棄老屋低矮屋檐，或是向陽土墻的縫隙之間。蜂窩如黃泥隨意堆砌，與土墻色澤相融，不細看全然難以察覺。長輩屢屢叮囑遠離墻根蜂群，越是告誡，越勾動孩童好奇之心?！胺涓C里有蜜，還有鮮嫩蜂蛹”，便是我們冒險最大的底氣。行動多擇午后，大人酣睡小憩，馬蜂也慵懶蟄伏。我們尋來長長竹竿，幾人躲在斷墻之后，心跳砰砰難平。捅蜂窩之人，必是一眾孩童里膽大莽撞的那個。深吸一口氣，揚手便將竹竿直刺屋檐蜂窩。嗡的一聲轟鳴驟然炸開，空氣瞬間凝滯，萬千馬蜂化作黃黑蜂群盤旋躁動，在巢口周遭往復(fù)翻飛，搜尋驚擾巢穴的不速之客。“快跑！”眾人顧不得儀態(tài)，扯起衣角蒙住頭顱，如受驚野兔四散奔逃。馬蜂記性極強，貼地追襲、窮追不舍。常有躲閃不及者，脖頸四肢被蜂蟄紅腫，灼燒般的痛感鉆心刺骨，久久難消。事后還要瞞著長輩，偷偷涂抹牙膏、大蒜汁止痛，那份惴惴不安，竟比蜂蟄之痛更熬人。</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望，當年未必嘗到幾多蜜甜，蜂蛹也難得烹熟入味。真正眷戀的，是年少時在危險邊緣試探的莽撞，是被蜂群追得狼狽奔逃的刺激。這份清貧歲月里的冒險歡愉，是童年最昂貴、最珍貴的一抹甜頭。</p><p class="ql-block"> 靖遠的春風(fēng)，從無江南溫婉柔情，裹挾漫天沙礫呼嘯而來。風(fēng)起之時，黃塵蔽日，天地盡染昏黃。我們迎著風(fēng)沙奔跑，口鼻皆入塵土，滿面蒙塵無遮無擋。那時未有口罩防護，只能瞇起雙眼，任由細碎沙粒輕拂臉頰，似萬千細針點點摩挲。歸家之時，嘴唇干裂起皮，咬合之間，牙縫沙土咯吱作響?？淘谖独倮锏狞S土腥氣，糅合甜茶的溫潤，釀成我對寺兒坪春日最深沉、最難忘的記憶。</p><p class="ql-block"> 暑假一至，我們這群少年便如脫韁野馬，呼朋引伴直奔渠壩。褪去衣衫，赤身如滑溜泥鰍，接二連三縱身躍入渠水，肆意嬉鬧。鄰家女孩多含羞澀，遠遠立于樹下悄悄觀望。她們既忌憚水底軟泥陷腳、螞蝗潛藏，也畏懼水面水黽浮游的陌生。相較奔流渠道，我們更偏愛靜謐澇壩，池水經(jīng)沉淀后，稍顯清和安寧。孩童天性本就愛攪動平靜，縱身入水，腳掌蹬踏池底，原本澄澈的水面瞬間泥水翻涌，宛若泥漿炸裂。我們在水中肆意撲騰、憋氣嗆水，在無拘無束的嬉鬧中，無師自通練就狗刨、踩水各式泳技。沒有專業(yè)護具，沒有專人教習(xí)，黃土地與黃河水，親手賦予少年最本能的生存本領(lǐng)。</p><p class="ql-block"> 最難忘，是戲水登岸的剎那光景。彼時沒有干凈毛巾擦拭，更無淋浴洗漱。渾身濕漉漉爬上岸，徑直躺臥在渠壩干爽黃土之上。烈日灼灼，曬得脊背發(fā)燙，身上水珠轉(zhuǎn)瞬蒸發(fā)，肌膚漸漸凝起一層薄薄泥殼。這并非孩童不講潔凈，而是鄉(xiāng)下少年獨有的生存智慧。若不裹一身黃土隔熱，成群牛虻便會蜂擁叮咬，滿身紅腫難耐。我們就這樣赤裸躺臥黃土地，直面刺眼驕陽。內(nèi)心混沌質(zhì)樸，心境澄澈安然?？酀狞S河渾水，被一勺白糖溫柔中和；粗糙清苦的年少生活，被肆意歡笑細細打磨；漫天席卷的沙塵，也掩不住少年骨子里的輕狂與坦蕩。</p><p class="ql-block"> 水中盡是自由逍遙，田埂之上，則藏著滿心忐忑的驚險歡愉。寺兒坪農(nóng)場，隸屬白銀監(jiān)獄監(jiān)區(qū)，田間除了莊稼遍野，最是瓜果甜菜繁茂。早年寧縣老家尚無蘋果栽種，寺兒坪的蘋果便成了稀罕好物，每次返鄉(xiāng)總要捎回與親友分食。入秋之后，便是一年里最勾人饞意的時節(jié)。果園枝頭碩果累累，國光蘋果紅中透綠，小巧玲瓏，咬一口酸脆生津；黃元帥通體金黃，覆著淡淡果粉，香氣濃郁，果肉酥軟甘甜；最誘人當屬紅星蘋果，果頂五棱分明，宛若星芒，果皮紫紅透亮，蜜甜無澀，風(fēng)味絕佳。</p><p class="ql-block"> 身為司法獄政職工子弟，年少嘴饞，路過果園瓜地，眼神總不由自主游離張望。趁著看園老人午后打盹，幾人眼神交匯、心照不宣，貓腰躡腳悄然潛入園中。偷蘋果自有章法，從不上樹硬摘，兩人放哨觀望，兩人迅速采摘，動作利落迅捷，揣入懷中轉(zhuǎn)身便遁。偷瓜亦有門道，不重拍打辨熟，只需指尖輕彈，聲韻沉悶者，必是瓜瓤飽滿甘甜。每每得手，轉(zhuǎn)身狂奔而去，身后常傳來老人怒氣沖沖的呵斥：“哎！那幾個碎慫！站?。 边@般場景，恰似鮮活的鄉(xiāng)土剪影。我們懷抱著瓜果，踩著白帆布鞋，在狹窄田埂上疾奔。田埂僅容單人落腳，兩側(cè)齊腰莊稼隨風(fēng)搖曳。身后是扛著鋤頭、氣喘吁吁追趕的守園老人，身前是亡命奔逃、滿心雀躍的少年。</p><p class="ql-block"> 心底的惶恐不安，夾雜著即將品嘗甘甜的欣喜，讓每一次奔逃，都成了少年時代獨有的英雄壯舉。即便偶爾被攔下訓(xùn)斥，入口的瓜果依舊清甜爽口。那算不上偷竊，只是清貧歲月里，少年人自娛自樂的一場“劫富濟貧”。</p><p class="ql-block"> 歲月輾轉(zhuǎn)，秋意漸深，澇壩流水日漸寒涼。靖遠的冬日來得凌厲迅猛，寒風(fēng)如利刃割面，凍得人臉頰生疼?？芍灰獫硥嗡娼Y(jié)起厚冰，冬日的熱鬧便如約而至。初冬冰面尚未堅實，泵房進水口周邊薄冰暗藏隱患，處處透著兇險，卻攔不住少年貪玩的心緒。我們撿拾磚石遠遠拋擲，聽冰塊脆響回蕩曠野；眾人排著長隊，小心翼翼踏冰而行，一步一挪試探前行。最是刺激莫過于行至冰面中央，腳下忽然傳來細碎清脆的咔嚓聲響，一道冰裂如閃電般蔓延開來。那一刻心跳驟然停滯，眾人尖叫著倉皇奔回岸邊，腳下冰面隱隱震顫，仿佛隨時都會碎裂塌陷。如今回望，那是年少對生死最初的敬畏；而在當時，腎上腺素飆升的暢快，遠比過年穿新衣更讓人著迷。</p><p class="ql-block"> 離了水渠田埂，我們的玩樂戰(zhàn)場，便移至場部街巷與房前屋后。年少無手機、無玩具，快樂皆取自自然、親手創(chuàng)造。滾鐵環(huán)是十足技術(shù)活，細鋼筋彎作彎鉤，推著黝黑鐵圈沿街奔跑，嘩啦滾動之聲，便是那個年代最動聽的風(fēng)鈴。誰若能將鐵環(huán)推得又快又穩(wěn)，還能原地掉頭，便是一眾孩童公認的孩子王。</p><p class="ql-block"> 打面包比拼氣力，廢舊書本疊成厚實方塊，擼起衣袖，奮力將手中面包摔向地面，借風(fēng)起勢掀翻對方紙牌。打三角板講究技巧，花花綠綠煙盒紙疊成三角，揚手側(cè)身扇風(fēng)，憑巧勁贏下對局。輸贏關(guān)乎孩童顏面，為一枚稀有厚板、一張別致三角，甘愿趴在塵土里嬉鬧半晌，樂此不疲。</p><p class="ql-block"> 滾玻璃球更是童年標配，各色花紋玻璃珠藏著年少歡喜。墻角挖坑，跪地彈珠，膝蓋磨破皮肉也渾然不覺。那時的快樂，是一毛錢兩片的薄荷糖替代不了的，更是如今千元玩具也復(fù)刻不出的純粹與成就感。</p><p class="ql-block"> 歲月倏忽，數(shù)十年彈指而過。我終究離開了靖遠，告別了魂牽夢縈的寺兒坪。當年的生鐵管道早已銹跡斑駁，深埋黃土；追著我們奔跑的守園老人，已然歸于塵土；一同戲水偷瓜、滾環(huán)彈珠的年少玩伴，也早已散落天涯，各赴人海。偶爾微信偶遇舊日伙伴，幾句寒暄家常過后，只剩沉默相對。除卻泛黃的童年回憶，再無太多共同言語。眾人各自奔波生計，在歲月里慢慢老去。</p><p class="ql-block"> 可我始終記得，自己是喝黃河渾水、裹一身黃土長大的孩子。那段粗糙質(zhì)樸、肆意野蠻卻無比真切的童年歡愉，總在夢里頻頻回望。在城市喧囂浮沉之余，總能被舊夢拽回寺兒坪，再重溫一遍，那一碗河水半碗沙的滾燙歲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