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退休已經(jīng)三年了，現(xiàn)在住在江南。這里氣候溫和，滿眼都是綠色，連空氣里都帶著潮潤的綠意，日子過得清靜安穩(wěn)?？稍绞乔彘e，我就越愛回想當(dāng)年在煤礦上班的日子。那段在井下熬了半輩子的經(jīng)歷，早就刻在骨子里，到什么時候都忘不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外人總說，煤礦工人掙錢多、工作穩(wěn)，端的是鐵飯碗?？伤麄儧]下過井，根本不知道我們受的是什么罪。我這一輩子，在礦上干過掘進(jìn)工、機電修理工，還長年值守皮帶司機崗位，井下最累、最臟、最危險的活兒，我全干遍了。半輩子的光陰，都耗在幾百米深、見不到太陽的井底下，現(xiàn)在回想起來，全是說不出口的無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剛參加工作時，我干的是掘進(jìn)工，這是井下最前沿、最辛苦的工種。巷道又潮又冷，腳下全是泥水，風(fēng)鎬一響，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到處都是煤灰粉塵，面對面都看不清人。我們每天就是打眼、放炮、架棚、出渣，一班下來，衣服濕了又干、干了又濕，寒氣直往骨頭里鉆，年紀(jì)輕輕就落下了一身關(guān)節(jié)疼的毛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掘進(jìn)面最是危險，頭頂隨時可能掉渣、塌方，還有瓦斯隱患，心時時刻刻都懸著。每往前多掘進(jìn)一米，都是拿命在拼。那時候手上全是硬繭，磨破了一層又一層，硬得跟樹皮一樣，這些都是苦日子留下的記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我轉(zhuǎn)去干機電工，還兼著開皮帶。本以為能少出點力氣，沒想到是操不完的心。井下的皮帶、電機、開關(guān)、減速機，哪一樣都不能出問題，一旦停機，整個工作面就得停產(chǎn)，責(zé)任太重了。別人下班升井回家，我們機電工經(jīng)常要留在井下?lián)屝拊O(shè)備，小到一顆螺絲松動、機器聲響異常，大到皮帶跑偏、電機燒壞，都得連夜修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深更半夜的巷道里，就我一個人，頭上只有一盞礦燈，周圍靜悄悄的，只有機器余響和流水聲。那種孤單、那種壓抑，沒經(jīng)歷過的人根本體會不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開皮帶看著是坐著不動，其實一點不輕松。要一直盯著皮帶別跑偏，把控好煤量大小，還要提防石頭、鐵器卷入，免得把皮帶撕壞，一出事就是大麻煩。一班十幾個小時，不能離崗、不能走神，又枯燥又熬人。時間長了，眼睛發(fā)花、聽力下降，每次升井，人都累得發(fā)木，好半天才能緩過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井下干了幾十年，采煤、掘進(jìn)、修機器、開皮帶、排查隱患，什么活兒都拿得起來，再棘手的情況也能穩(wěn)妥處置，一輩子沒出過差錯?？梢舱且驗橐惠呑釉?，我跟外面的世界慢慢脫節(jié)了。等年紀(jì)大了才明白，除了能干好煤礦的活兒、能吃苦能扛事，別的我什么都不會。那些直播、電商、坐辦公室的工作，我只能看看熱鬧，真讓我干，一點門道都摸不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年輕的時候，靠賣力氣過日子，三班倒、連軸轉(zhuǎn)，省吃儉用。工資雖然不算高，還能還房貸、贍養(yǎng)老人、照顧一家老小，日常開銷、人情往來，勉強能撐住。可后來工資越降越低，物價越來越高，手里的錢越來越不夠花，肩上的擔(dān)子一點沒減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熬人的是身體越來越差。常年在陰冷潮濕的井下干活，作息顛倒、過度勞累，風(fēng)濕、腰疼、關(guān)節(jié)痛，各種毛病全都找上門。年輕的時候扛著重物都能健步如飛，退休前那幾年，稍微干點活就腰酸背痛、喘不上氣。每次下井，都覺得越來越吃力，不是不想干，是身體真的扛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誰不想離開井下？誰不想天天曬著太陽，過點輕松日子？誰愿意一輩子待在黑暗里，拿自己的健康換飯吃？可現(xiàn)實就是，我們根本沒得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換工作，年紀(jì)大了，沒文化、沒別的手藝，外面的工作一樣都干不了；想辭職不干，家里處處要花錢，老人要養(yǎng)，日子要過，手里沒積蓄、沒退路，連歇一天的膽子都沒有。只能忍、只能扛，一天又一天，一班又一班，硬著頭皮往下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候的日子就是這樣：往前走，路越來越難走；往后退，半分退路都沒有。心里有委屈，不敢跟家里說，怕他們擔(dān)心；身上有病痛，舍不得休息，怕少掙工錢。一輩子老老實實、勤勤懇懇，把最好的年華都獻(xiàn)給了煤礦，到頭來落下一身病痛，滿肚子的無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現(xiàn)在好了，我退休了，離開了干了一輩子的煤礦，來到江南，過上了安穩(wěn)日子。不用再下井，不用再提心吊膽，不用再吸煤灰、吹冷風(fēng)，每天都能安安穩(wěn)穩(wěn)曬到太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我還是經(jīng)常想起以前在礦上的日子，想起一起出生入死的工友，想起井下的燈光、機器的聲響，想起那些苦到極點、卻還是咬牙撐過來的歲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半輩子，又苦又累，有太多無奈，太多身不由己?？梢舱悄前胼呑拥钠疵?，才撐起了這個家，換來了今天的安穩(wě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人在江南，心卻常?；氐疆?dāng)年的煤海。只希望以前一起下井的老兄弟們，都能身體健康、平平安安；也希望自己剩下的日子，少點病痛，多點舒心，不負(fù)當(dāng)年吃過的苦，不負(fù)這份安穩(wě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