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1970年開始，每年秋后，我都會成為生產(chǎn)隊外出拾糞大軍的一員。分別去過淮南、合肥、蕪湖等地，而更多的是蕪湖。那時我對蕪湖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還有那些單位、工廠，我都如出入無人之地。像蕪湖鋼鐵廠、紡織廠、禽蛋廠、火柴廠、鋁制品廠、造船廠等，到處都有過我的身影，到處都留下了我的足跡。</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每年都住在一位陳大爺家，他家就在蕪湖通往繁昌方向青弋江大鐵橋下面的陳屋基村，緊挨江邊。每年拾糞三個多月時間。生產(chǎn)隊每天每人補貼二角錢，不管吃多少米都是生產(chǎn)隊的。我們離家時都會帶上足夠的小菜，如腌白菜、蘿卜干、黃豆等。</p><p class="ql-block">拾糞必須要起早貪黑，所以每天只能吃兩頓飯。上午九點左右第一餐，下午四點左右第二餐。那時人們的飯量特別大，吃飯用的是大碗，一個人至少每餐吃兩大碗干飯，甚至有人吃三碗，一天吃米將近二斤。平時就吃自帶的小菜。但有時也買點白菜，稱點肉，那叫加餐。稱來的肉，為了平均享用，有多少人就切成多少塊，以保證一人一塊，那叫“大爺不代二爺面子”。再打點散裝酒，當時叫“苦老八”，山芋干釀的酒，八角錢一斤。傍晚時分，幾個人用上東家的小酒杯，先平均每人端上十多杯，然后開始猜拳行令，誰輸誰喝。劃拳是中國酒文化中曾經(jīng)的絕妙，什么“一定高升”、“哥倆好”、“三星高照”......太有意思啦！就那樣的生活，雖苦猶甜、有滋有味。</p><p class="ql-block">那時，蕪湖市軍分區(qū)養(yǎng)了很多豬，食堂離豬場不遠，食堂門口經(jīng)常掛曬著許多豬皮，每次當我們在豬場把糞弄好準備運走之前，都會派一個人去那兒“光顧”一下，只要有豬皮就成了我們的囊中之物，那可是最好的戰(zhàn)利品。那曬干的豬皮，帶回來以后，用開水一燙，泡軟以后切成一塊塊的，用來燒黃豆，那可是美味佳肴，那也叫加餐。我們更是飽食一頓，同樣是飲酒猜拳，把酒喝得七八分模樣，那可是神仙一樣的幸福生活。</p><p class="ql-block">為了改善生活，我們還會策劃、安排所有人”高攀”在蕪湖的親戚，定期到有關(guān)系的人家去“光油”。至今我還非常懷念火柴廠一位堂弟的堂舅，他們夫婦對我們這些鄉(xiāng)下人從不嫌棄，隔一段時間，就會請我們?nèi)ニ麄兗页燥?。堂弟的舅媽是一個善良的農(nóng)村婦女，前兩年才把戶口轉(zhuǎn)到城里，她對我們真是格外熱情。他們是厚道人家，連孩子們都和我們成了好朋友，還經(jīng)?；ㄥX買票請我們?nèi)倮娪霸嚎措娪啊?lt;/p><p class="ql-block">我的姨娘家就在蕪湖鋼鐵廠附近，我們更是經(jīng)常成為她家的座上賓。姨父特別疼愛我，總是招呼我們:下次再來。想起來還真有意思，那時候，雖然在蕪湖是拾糞，卻也像走親戚一般。</p><p class="ql-block">我們的東家也把我們幾個年輕人看作親人一般。平時家里如果來了客人，燒了一大桌菜，肯定一如既往地把我們請上作陪，絲毫沒有區(qū)別待人的做作。遇到節(jié)日，從不讓我們單獨做飯，總是和他們?nèi)乙黄疬^節(jié)。陳大爺?shù)呐畠汉臀覀儾畈欢啻?，她不但不嫌棄我們這些人，還和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有時甚至為我們洗衣服、補衣服。</p><p class="ql-block">我們更是把東家一家人視作親人。平時東家的重活，我們大家都會搶著干。有一年，他家修繕房屋，所有的活計都是我們干的，反正我們里面什么樣的手藝人都有，木匠、瓦匠、篾匠，一應(yīng)俱全。東家的場子并不大，三間茅草屋。龐大的糞堆就在他家的山墻附近，那臭味完全可想而知。但人就這么奇怪，整天和臭氣打交道，反而并不那么敏感，那濃濃的臭味也并不覺得明顯。但如果是一個新來乍到的人，初聞那樣的氣味，肯定是受不了的。最難受的其實是稍暖和的天氣，蒼蠅洐生極快。到處都是黑壓壓的一片，家里家外嗡嗡作響，漫天飛揚。有時燒飯的鍋蓋一揭，蒼蠅就會掉到飯里或菜里，那個滋味還真有點受不了。我們就睡在東家堂屋的地上，那是大通鋪。先是用紅磚四周一圍，鋪上稻草，再鋪上墊絮，然后自愿搭配，兩人一個被單筒。拾糞之余，或是遇到雨雪天氣不能外出時，我們便坐在被單筒里，在蓋被上打撲克。那是娛樂，最高興的休閑時光，其樂無窮。</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拾糞是我們?nèi)諒?fù)一日的工作、任務(wù)，按斤量記工分，每天各人稱斤量后記賬。我們各盡所能、各顯神通。一開始的時候，大家環(huán)境和“業(yè)務(wù)”不熟悉，只能白天拎著糞箕到處亂跑，在蕪湖的大街小巷、江埂、圩埂和農(nóng)村轉(zhuǎn)悠，儼然像一個環(huán)衛(wèi)士，那是真正意義上的拾糞。只不過是一天辛辛苦苦兩趟，最多也拾不到一百斤的。那可不行，進度太慢且收入太低。隨著時間的發(fā)展和環(huán)境的熟悉，我們漸漸“入門”了。所謂入門，那是像大多數(shù)拾糞人一樣，另僻途徑，徹底改變拾糞的內(nèi)涵，那是“偷”，或者是“搶”。</p><p class="ql-block">一開始，我們的目標是郊區(qū)農(nóng)村。郊區(qū)農(nóng)戶大都是種菜的，豬糞對他們可有可無，但也有不少人家視為寶貝，我們只好“一視同仁”，干脆統(tǒng)統(tǒng)拿走。我們的活動范圍是在馬塘區(qū)一帶，附近方圓十幾里，幾乎每個村子都去過，而且都是下半夜。那時郊區(qū)的農(nóng)戶大多數(shù)人家都養(yǎng)了豬，只有到了下半夜才有糞的。我們都是單獨行動，各有各的“路子”。通常是每天挑著一擔從花街買來的圓形糞筐，這種特地為拾糞人編織的糞筐裝糞時恰到好處，若滿滿兩筐能裝一百七八十斤。還帶上花街人專門制作的適合拾糞人使用的手提小糞箕，那是篾匠藝人的杰作，后面安上能用手扶持的把子，使用起來很方便。每到一個村子，先找一個隱蔽的地方把扁擔和糞筐藏好，然后拎著小糞箕開始干活。一般情況下，需要連續(xù)跑兩三個村子，挨家挨戶大掃蕩，才能有足夠的收獲。有的人家養(yǎng)了狗子，聽到動靜會汪汪大叫的，這時必須要立刻停下動作深藏不露，待到狗子不叫了，再躡手躡腳地干活。那個過程簡直就像諜戰(zhàn)影片里的地下工作者，既小心翼翼又膽大如牛?？缭睫r(nóng)家的豬欄就像運動員一般，一手拿著糞釵，一手拿著糞箕，輕輕一跳就過去了，一點聲響也沒有。即使是完成任務(wù)后，拎著那十多斤重的糞箕也能輕松、快速地跨越柵欄和圍墻的。就這樣一戶一戶地清野，待到天快亮?xí)r，早已大功告成，可以滿載而歸了。這時才是最辛苦和最困難的時候，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還要挑著一百六七斤重的擔子走上十幾里的返回路程，即使中途休息兩次，還是累得大汗淋漓、筋疲力盡。即便如此，這已是滿滿的收獲了。而每天吃過早飯以后，就可以隨便出去轉(zhuǎn)轉(zhuǎn)，那是作為添頭。只要每天能有二百斤左右的收入，就是二十分工，那可抵得上在家里干活的兩天以上。</p><p class="ql-block">那時，江北在蕪湖拾糞的人特別多，你選擇的拾糞方法，人家當然也能想到，或者早已就這么做了，放現(xiàn)在叫競爭。比如說你是每天夜里三點鐘進村子，別人會比你更早，而且還不止一個人，我們經(jīng)常會幾個人一下子碰面在一個村子，那肯定有人撲空。后來竟然發(fā)生了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有一次當我拎著糞箕回到藏糞筐的地方，準備結(jié)束戰(zhàn)斗時，不知是哪一個黑心人把我辛辛苦苦的戰(zhàn)利品連筐子一起挑走了，類似的事情還發(fā)生過一次。后來我想了一個辦法，不是說“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嗎”？干脆把筐子直接放在一戶裝著路燈人家的大門口，這樣居然安然無恙地度過了一段時間。</p><p class="ql-block">我是一個喜歡動腦筋的人。既然在郊區(qū)拾糞如此艱難，為何不從農(nóng)村走向城市呢？經(jīng)過偵探、踩點，我發(fā)現(xiàn)還是城市“大有可為”，后來實踐也證明選擇向城市進軍確實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那時候，城里的工廠或單位多數(shù)都有食堂，有食堂肯定就有養(yǎng)豬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一開始，我們選擇了蕪湖禽蛋廠，不用說，那個廠肯定糞很多，但已有承包對象。目標是禽蛋廠，那是真正的“偷”，甚至是“搶”，即便被發(fā)現(xiàn)了，我們?nèi)硕鄤荼姡€怕他一個看糞的人嗎？所以大凡去禽蛋廠的時候，我們肯定是全體出動，人少了是不可能完成那樣艱巨任務(wù)的。首先禽蛋廠的圍墻特別高，估計有四五米樣子?，F(xiàn)在回想當初去那個地方偷糞的經(jīng)歷，甚至都有點后怕和不可思議。那絕對是只有在現(xiàn)代武俠影視片里才可能出現(xiàn)的畫面。帶上一根結(jié)實的長繩，一端拴上鐵鉤，站在圍墻下，“嗖””的一聲，將抓鉤扔向高墻。一個人抓住繩子迅速攀登上到墻頭，只留一個人在外面守候，其他五六個人緊隨其后，一個個翻墻而入。不到一個小時就大功告成了，那真是戰(zhàn)斗凱旋。記得有一次，我們還帶著東家的板車去的，就這樣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禽蛋廠離我們住處太遠，且圍墻太高，看守也很嚴，后來我們又重新開辟了戰(zhàn)場。</p><p class="ql-block">此后，蕪湖市的很多工廠和單位都成了我們的作戰(zhàn)目標。不過并不像去禽蛋廠那樣傾巢而動了，而是分頭行動或者小部隊作戰(zhàn)。記得去鋁制品廠仍然是全體出動，因為圍墻也是太高。不過后來我們又不去那兒了，因為有人順手牽羊，偷了廠里的鋁制飯鍋、臉盆等，這是我所不能容忍的。偷糞自己可以安慰自己，那不叫偷，擁有者可有可無，我付出為我所用。而偷糞時順手拿走了廠里的產(chǎn)品，那就是偷盜行為，就是真正的賊了，我是絕對不會干的。</p><p class="ql-block">打那以后，我就開始單獨行動，反而比以前收獲更大，也更輕松了。往往只需光顧一個單位就可以滿載而歸了。記得我去蕪湖康復(fù)醫(yī)院的時間最長，那是我精心尋找的一個最佳地點，圍墻不是太高。里面養(yǎng)了許多大白豬，幾百斤一個，好像叫什么“約克亞”豬，反正我們當時管它們叫洋豬。單獨行動以后，我的偷糞方法有所改變。每進一個豬籠，不再使用糞釵了，干脆直接用手扒，這樣做有兩大好處:快，三下五除二，迅速結(jié)束戰(zhàn)斗；安全，無聲無息，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那時是根本不怕臟的，只求速成和安全。其實那是極其寒冷的冬天，有時豬糞凍得像堅硬的冰塊，我的手更凍得像胡蘿卜一樣，那樣的感覺絕對是未經(jīng)歷者無法想象的。也有令我求之不得的興奮時刻，每次進入豬籠后，驚醒了正在酣睡的“朋友”們，它們會一個個爬起來大小便的。這正是我所希望的，皆大歡喜！多扒點糞不說，剛拉的豬糞熱乎乎的，就像在取暖一樣，立刻，早已凍僵的手變得靈活自如，舒服極了！相信嗎？這千真萬確是我的無數(shù)次親身經(jīng)歷。</p><p class="ql-block">單獨行動，也存在著困難和風(fēng)險，既然是偷糞，就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走大門，只能永遠是翻圍墻出入。</p><p class="ql-block">但是那滿滿的一筐糞，要從圍墻內(nèi)弄到外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是一次高難度的動作。通常是帶著一根拴著鐵鉤的長繩，把兩個糞筐放在圍墻邊，人站在墻頭上，先把重重的筐子慢慢地扯上墻頭，然后再徐徐地放下，至今令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當初怎么會有那么大的勇氣和力量。任何人干任何事情，只要勇于探索和探險，有不怕吃苦和耐勞的精神，就一定會有收獲和成功。蕪湖拾糞，我和我的伙伴們終于有了“路子”，找到了捷徑。從此，我們輕松多了，并且有規(guī)律地每天只需下半夜“上班”了，其他時間完全是休息或自由支配了。</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們居然干起了第二產(chǎn)業(yè)。我們住的地方緊挨著蕪湖縣水利局倉庫，經(jīng)常有大卡車、機帆船運來鋼材、水泥等貨物，不知什么時候我們成了下貨的最佳人選:年輕力壯、隨叫隨到。只要貨車一到，看倉庫的劉老頭就來喊我們?nèi)ハ仑?，貨一下完，老劉便把工資現(xiàn)場付給我們。就這樣，除夜晚拾糞以外，白天我們成了隨時待命的“裝御工”，那才真叫“雙贏”。</p><p class="ql-block">在蕪湖縣水利局倉庫上下貨，只有在那時，也只有真正年輕的我們才能承受那樣繁重的勞累。那時候，所有的水泥都是用機帆船裝來的，估計水泥廠就在青戈江上游。從船上把水泥搬到物資局倉庫，那可真是一項極其艱巨的工作?？钢话嘧咴趽u搖晃晃的跳板上首先就是一大考驗。接著是上坡，艱難地爬上圩埂，然后是下坡，腿子容易發(fā)軟，再有三百多米才到倉庫。每扛一包五分錢，無論怎么拼命的干，半天至多能扛一百包，即收入五元錢，不過這在當時可是天文數(shù)字。但是這項工作，那個累的程度卻是無法想象的。由于老是上坡下坡，半天下來，到了晚上，全身骨頭都像散了一般，兩條腿子也變得僵硬僵硬，甚至疼痛難忍。但由于當時正值年輕，幾個小時休息以后，很快就能恢復(fù)的。倒是那扛水泥時臟的程度令人可怕。半天活干下來，人人都像灰老鼠一般，幾乎認不清誰是誰了，彼此只剩下能對視的一雙眼睛。這時候，我們肯定會花上五分錢到不遠處的澡堂痛痛快快地泡上半個小時，晚上更是少不了加餐喝酒。在蕪湖拾糞的最后幾年，我們不光是拾糞的，還成了“裝御工”，每次回家過年，口袋鼓鼓的，但我們一直都瞞著村里的干部，誰也不敢說出去的。</p><p class="ql-block">為了確保來年的春耕大生產(chǎn)，我們每年必須要趕在春節(jié)前把幾萬斤糞運回家。蕪湖火車站貨運調(diào)度室要車皮難度大，時間長，一般要跑上個把月的時間才能把計劃做好，安排車皮時還必須是幾個生產(chǎn)隊湊在一起，才能達上足夠的噸位，調(diào)度室才給我們“不慌不忙”地安排車皮，反正我是天天一趟調(diào)度室，和工作人員苦苦哀求、硬磨。那一年，我們春節(jié)在蕪湖堅守崗位就是因為沒有要到車皮。</p><p class="ql-block"> 要到車皮后，如何把糞裝進車皮，那才真是一個復(fù)雜、艱巨的過程。我們先是把糞一擔擔挑到一公里以外的馬路邊，用反復(fù)交涉要來的市運輸公司的大貨車把糞運到貨運車站，這期間，我們六七個人任憑怎么年輕力壯，經(jīng)過上糞、下糞兩個過程的折騰，一個個早已累得暈頭轉(zhuǎn)向，幾乎癱瘓。稍稍休息后，又開始把剛從大貨車上御下的糞，一鍬一鍬地往火車皮里裝。所有這一切繁重的勞動，都是在兩天以內(nèi)完成的，其勞動強度是現(xiàn)代人，特別是年輕人根本無法想象的。</p><p class="ql-block">(同意修改)</p> <p class="ql-block">作者筒介:周代申，岀生于1949年，退休教師。安徽省作者協(xié)會會員，安徽省民俗學(xué)會學(xué)員。</p><p class="ql-block">地址:安徽省巢湖市烔煬鎮(zhèn)朝陽路200號</p><p class="ql-block">電話:1538513036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