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登湯峪東峰山

雨軒

湖水像一面剛擦亮的鏡子，映著天光云影，也映著岸邊那些半黃半綠的樹影。我蹲在水邊，看風一吹，倒影就碎成粼粼的金箔，又慢慢聚攏——初春的湖，還帶著點清冽的涼意，可水底的青苔已悄悄泛起柔柔的綠意。 東峰山腳下的入口，黑底金字的牌坊在晴光里格外精神，兩盞紅燈籠還掛著未褪的年味，隨風輕輕晃。臺階一級級向上，像一條引人入勝的線，把人輕輕拽進山里去。一輛紅三輪停在旁邊，車斗里空著，仿佛剛送完誰家的春筍，又或是等一會兒載滿下山的野櫻。 門楣上那對紅燈籠還沒摘，金漆對聯(lián)墨色猶新，門旁白墻上的山水畫里，遠山淡得像一痕未干的墨。我伸手摸了摸冰涼的門柱，指尖沾了點微潮的春氣——這山腳下的門楣，不聲不響，就把整個初春的靜氣，攏在了門里。 石碑立在紅基座上，金文刻著東峰山的舊事，字字沉實。我讀了幾行，風從碑后松林里穿過來，拂得衣角輕揚。碑側藍獅靜默，爪下仿佛還壓著未散盡的冬寒，可碑縫里，一簇嫩芽正頂著青苔，悄悄探出頭來。 東峰山朝天門——石牌坊的刻字蒼勁有力，石獅蹲踞如初，爪牙間卻已落了細小的柳絮。旁邊“東峰山古廟”的石碑被風磨得溫潤，幾面小旗在微風里翻動，像在替山說話：冬走了，春在叩門。 石階蜿蜒向上，兩旁樹影疏朗，枝條雖禿，卻已鼓起粒粒褐苞。一面黃旗懸在左側，旗上盤龍隱現(xiàn)，風過時，龍似欲騰空。陽光透過路燈，如未滅的燈光，但光已不如冬日那般清冷，倒像守夜人打了個哈欠，揉著惺忪睡眼，準備交班給白天。 石階盡頭，小廟靜立，屋檐下那面黃旗在風里舒展，像一小片被山風托起的暖光。階上落葉未掃盡，踩上去微響，卻不再枯脆——底下已洇開一層潮潤的軟意。我停步回望，山腳炊煙正裊裊升起，淡得幾乎融進淡青的天色里。 紅亭子立在廟前，檐角翹起，像要銜住一縷春風。亭中大鐘靜默，鐘身映著藍天，光潔如洗。我仰頭，幾只雀兒掠過光禿的枝椏，飛向遠處山巒——鐘沒響，可山已醒了。 林間小徑上，枯草伏地，落葉鋪成軟毯，陽光斜斜切進來，在枝杈間投下細長的影。我彎腰拾起一片半卷的楓葉，葉脈里竟?jié)B出一點極淡的綠意，像一句悄悄改寫的遺囑：冬，已簽了退場協(xié)議。 海拔912米的標牌立在山頂，藍底白字，旁邊的游人穿橙棕夾克，正仰頭望山。我站到他站過的地方，風掠過耳際，帶著松針與微濕泥土的氣息。遠處山脊線柔和下來，不再嶙峋，倒像一條舒展的臂膀，正緩緩環(huán)住整個春天。 枯草伏在坡上，枝干交錯如簡筆畫，可陽光一落，整片荒蕪便浮起一層薄金。我坐在石上歇腳，看光在草尖游走，忽而明白：蕭瑟不是盡頭，是山在屏息，等一聲鳥鳴，來掀開春的第一頁。 山腳那泓湖水，靜得能照見云影游移。金黃枯草伏在岸上，幾株灌木瘦而挺，背后山巒浮在薄霧里，若隱若現(xiàn)。我蹲下，指尖輕點水面，漣漪一圈圈漾開——春不在別處，就在這水紋輕顫的剎那。 一根紅褐色的樹枝，尖刺凜然，卻在刺隙間，冒出幾點極小的芽苞，青中透黃，怯生生的。我伸手，并未折它，只讓風從指縫穿過——原來最硬的枝，也最先聽見春的叩門聲。 灌木叢里，紅漿果還掛著，像一串串未摘的小燈籠；幾片黃葉蜷在枝頭，卻已有新芽在葉腋悄然拱動。陽光一照，紅、黃、綠撞在一起，不爭不搶，只把初春的熱鬧，悄悄釀在枝杈間。 —山徑轉(zhuǎn)角，忽見一簇花：淡粉的瓣，薄如蟬翼，陽光一透，脈絡纖毫畢現(xiàn)；黃蕊微顫，像捧著一小簇未熄的火苗。我屏息走近，風送來微香，不濃，卻清透——原來春不是轟然降臨，是這樣一朵、兩朵、三朵， quietly，把山悄悄點亮。 — 老樹身上，苔蘚藍白相間，地衣黃橙斑駁，樹皮裂紋里，綠意正從暗處浮起。我伸手輕撫，粗糲中竟有溫潤——這山的皮膚，比人更懂如何收藏冬天，又如何，在無人注視時，悄悄換上春裝。 初春登湯峪東峰山，不必尋花滿枝頭，只需低頭看苔，仰頭看枝，靜聽風過碑隙、旗角微響——山不言，春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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