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鄉(xiāng)農(nóng)家一小丫

健康平安

一九六五年九月，我在隆昌中學讀初中，初一年級的下學期，我與同班顧小玲同學談起了戀愛。每個人都會有戀愛，我的戀愛是甜蜜的，亦是苦澀的。因為，我們沒有修成正果。 一九六八年，正是應屆畢業(yè)生“到農(nóng)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的運動高潮的時候。我們上海知識青年不在城市里吃閑飯，紛紛奔赴農(nóng)村、邊疆干革命。在這次運動中，我回安徽故鄉(xiāng)插隊落戶，而我的女友顧小玲卻去了云南思茅，下放在一個軍墾農(nóng)場。 熱戀中的我們倆，在那個沒有手機的年代里，只能靠書信往來維系著我們的感情。但是，鴻雁傳書并不能滿足我們之間的思念。何況，早戀的現(xiàn)象存在于懵懂的少年時代大都數(shù)都根基不牢，經(jīng)不起風吹雨打而夭折。我和顧小玲的戀愛，亦是如此。 我不得不承認，插隊落戶半年后與顧小玲的分道揚鑣，很大程度是我們倆相隔在千里之外，光靠通信是解決不了問題的。那時候的許多事情讓我刻骨銘心終身難忘，其中的苦與樂只有我自己知道。下放的兩年里，我有寫日記的習慣，我的初衷并不是想把往事寫下來保存，而是本能地每天都寫幾個字多看幾頁書，以免荒廢了學習。 　　我的故鄉(xiāng)在安徽長江沿岸的一個魚米之鄉(xiāng)，一九六九年三月，初中畢業(yè)的我插隊落戶在徐灣村的奶奶家。奶奶家里有我的姑父姑母，還有我的姑表弟姑表妹。全家七口再加上我，一家人和和睦睦，熱熱鬧鬧。 那時候我剛到村子里不久，對農(nóng)活一竅不通，生產(chǎn)隊里安排我跟一幫女孩子們下河割秧草。 割秧草活兒沒有技術含量，就是站在小船上沿著徐灣河道上游，看到河底密集的水草便用專門工具把它割撈上來，裝滿一船艙就得大半天的時間。我們的工作量不算重，生產(chǎn)隊每天三條船全部出動，上下午任務完成，隊里給每個人各記五個工分（整勞力為十個工分）。 我從小就喜歡吃肉，無奈的是在上海吃肉憑票供應，即使父母親不舍得嘗一口，我們兄妹四個也吃不過癮。到了農(nóng)村，我奶奶就經(jīng)常叫我站在村口大埂上朝遠處望。那里住著一個殺豬匠，有肉賣的時候，會在自家大門口的竹桿上豎起一個彩色布條子高高掛起，俗稱“肉望子”。四方相鄰一看到“肉望子”飄揚，便紛至沓來，到他家去買肉。 豬肉不是天天有，偶爾殺了才有肉賣，村民們當然很開心。農(nóng)村豬肉不憑票，你只要拿人民幣就行。但是去遲了，沒有人保證還有肉在等著你去割。所以，一旦肉癮上來時，我便兜里揣上奶奶給的五毛錢，早早去看“肉望子”。 “肉望子”在空中隨風飄揚，就像是在向你招手。三里多的路程健步如飛的速度，有時候走到半路，就看見“肉望子”降了下來——表示肉賣完了，當即全身癱軟。掃興回到家奶奶問起我便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液，好像咽了一口香噴噴的五花肉似的。 我姑父念過私塾讀過幾年書，是個文化人，在泥汊鎮(zhèn)上的某個單位工作。一天，單位里宰了一頭職工們自己養(yǎng)的大肥豬，姑父分到了一扇肋排帶回家。我奶奶叫我拿了把菜刀到魏家找大哥魏金金去磨一磨回來好砍肉。 魏大哥是木匠，木工活會做也會磨刀。那時候我剛下鄉(xiāng)不久，村里人還不怎么熟悉。第一次到他家，有點緊張。 天上正下雨，奶奶告訴了我魏家的住處，實際上中間只隔著二、三戶人家，距離不甚遠。何況雨又不大我也懶的打傘，便冒著綿綿細雨出了門。 這是我第一次到魏四姐的家里來。 魏家大門洞開，堂屋里不見有人。我怕拿著菜刀上門被人誤會，便背著手把刀藏在身后，大著嗓子叫喊：“屋里有人嗎？有沒有……” 魏四姐聞聲從房間里出來，看到是我感覺有點驚訝，問道：“你找我？”我搖搖頭，說：“不是找你的，我奶奶叫魏金金把我家的刀磨一磨?！闭f著，把菜刀舉到她的面前。 魏四姐看也不看那把刀，而是盯著我問：“魏金金這個名字也是你可以隨便叫的嗎？” 我笑：“那又怎樣，毛主席的大名我都敢叫——毛澤東思想，毛澤東選集，毛澤東詩詞……” 見我強詞奪理，魏四姐的臉上似乎有點慍怒，不待我說完，她便打斷了我的話：“我問你，你奶奶家沒有傘嗎？看你淋的像只濕猴?！?lt;/span> 我心里有些不高興，這農(nóng)村里的姑娘怎么這樣不懂禮貌還喜歡罵人？由于剛認識沒幾天，又是在人家的家里，我不好發(fā)火，只是反駁她道：“你錯了，只聽說過像落湯雞的沒聽說過像濕猴?！蔽核慕憷淅湟恍Γ骸澳阋插e了，人嘛本來就是猴子變的。”一邊說一邊從墻角遞過一條毛巾給我，讓我擦擦頭上的雨水并招呼我：“進來吧?！?lt;/span> 我看她手里的那條白不白灰不灰的毛巾，心里很不舒服。我問她：“這是什么布啊你給我抹臉？”我的意思是你不會拿擦手或洗腳的來給我擦吧。 魏四姐扳著臉，一本正經(jīng)的說：“這是抹布?！彼跉庥灿驳囊稽c禮貌都沒有，我知道不可能是抹布，但我心里有疙瘩，就是不樂意去接。 魏四姐見我不接毛巾，生氣的把毛巾往桌子上一扔，鼓著嘴說：“你愛擦不擦……”便坐到桌子一邊，獨自生起氣來。 我望著她嘟著小嘴氣鼓鼓的樣子，仔細一想，我又沒有什么地方得罪到你，何必生氣了呢。這農(nóng)村里的小丫頭，怎么比城市里的大姑娘還嬌氣??？ 第一次看到魏四姐生氣，我覺得她生氣的樣子也很好看。就像京劇《沙家浜》智斗那場戲里春來茶館的老板娘阿慶嫂架著二郎腿，藐視著刁參謀長一般。 由于那天魏大哥外出替人家干活去了，刀沒磨成功倒和魏四姐聊了半天話。這一天在她的家里，近距離的接觸了很長時間，我發(fā)現(xiàn)她的笑特別是她的一雙眼睛，與我的初戀顧小玲十分相像。 后來顧小玲離開了我，我就跟魏四姐好上了。魏四姐知道我喜歡吃肉，并且有幾次去買還撲了空，她便告訴我一個辦法。這個辦法很好，我覺得她很聰明。 辦法很簡單，首先魏四姐問我，多次去買肉，賣肉的對你有沒有印象？我說肯定有印象。因為有一次跟我大表弟華延一道去買肉的時候，肉老板就指著我問華延他是你什么人吶，以前怎么沒見到過？華延說他是我表哥剛從上海下放過來的。 魏四姐說這就好辦了，既然一來二去的跟賣肉的那個殺豬匠面熟了，你便跟他打招呼，以后有肉賣的時候萬一你趕不及，就麻煩他開開后門幫你留一些。 我說，人家賣肉的肯嗎？ 魏四姐說，怎么會不肯？又不是不給錢，有人情他為什么不做？你總該去問問再看嘛。 人情當然誰都會做，殺豬匠也不例外。賣肉的行業(yè)是個好差使，不用擔心肉賣不掉，因此，這份人情殺豬匠是要有回報的。否則，每次早些把肉賣完早點歇生意何必要幫你留？何況，打招呼的還是一個大小孩。 肉老板有心機，可是我不知道呀。當我一提到這個要求，肉老板二話不說，立刻就同意了。之后每次去買肉，殺豬匠總會問我想不想家呀什么時候回去??？我就覺得這個做生意的人真好，非親非故的這么關心我讓人感動。有一次去買肉，我就告訴他過兩天就要回上海了。 殺豬匠笑容滿面，一邊在案板上割肉做生意，一邊叫我到他家的房間里去坐坐，說他老婆有話要跟我說。 殺豬匠長得黑黝黝的魁梧又高大，他的老婆倒是白凈凈的不高也不胖。當時，他老婆跟我隨便聊了幾句，便進入了主題——叫我回上海后幫她帶一塊“的確良”（一種挺括抗皺、色彩鮮艷的化纖）面料，粉色的或白色的都可以，她想做一件襯衫。 我一口答應。 那女人見我這么干脆也很高興，她一邊笑著一邊送我出房門。她說：“買布料的錢你先墊著，回來再算……” 我說：“錢我可以墊付，那么……你有軍用布票嗎？上海買布是要憑票的，我們家沒有多余的布票?！蔽也滤豢赡苡猩虾Ｊ胁计保芨愕杰娪貌计币菜闶遣诲e的了。軍用布票只有現(xiàn)役軍人發(fā)放，就像全國糧票一樣，在上海市區(qū)也能使用。誰知那女人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嘻嘻地笑著：“布票嘛我是沒有的，就麻煩你想辦法幫我搞搞好了……”走到門口，沖她老公嚷道：“割一塊上等的精肉，不要收他的錢了……” 我不是愛貪小便宜的人，堅決不白收他的肉。我把五毛錢往案板上一放，說：“你要是不收錢，我就不稱肉了。” 殺豬匠瞄了一眼五毛錢，割下一塊肉也不上秤過稱就往我大表弟的竹籃子里一扔。笑了笑說：“好吧，今天這錢我收了，下次來再說?！蔽也唤?jīng)意的掃了一眼籃子，籃子里那塊肉比平時的五毛錢要多，估計有一斤重。在縣城的食品站里買肉，一斤也得收你七毛三分錢。 下次——嘿嘿！之后我一次也沒去買肉了。因為，我沒本事弄到布票，當然，也就沒本事幫人家買到在當時極為流行的“的確良”了。 現(xiàn)在，“的確良”因其透氣性差等缺點已被淘汰，但在那個年代，曾經(jīng)是最時髦的衣料。當時，由于家庭受布票的限制，我的弟妹們都無法滿足這個愿望，我怎么可能去幫人家滿足這個要求呢？ 通過這件事情，使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向別人討個人情，你得有本事去還。 　　不去殺豬匠家里買肉不等于沒肉吃，魏四姐就有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魏四姐告訴我，她家從來不去那個殺豬匠家里買肉，說他家的肉不新鮮。 我問她是怎么知道的？ 魏四姐說：“我大（大：皖江地區(qū)對父親的稱呼）說的。我大說哪個殺豬匠酒癮特別大，每次有人請他去殺豬，他總要在人家喝的酩酊大醉再歇上一晚，第二天趕早才扛著豬肉往家回。我問你，隔了一夜的肉還新鮮嗎？” 我搖搖頭表示不相信。 魏四姐說：“你想想，他家又不養(yǎng)豬，一大早就有肉賣，不是昨天殺的是什么時候殺的呀？你再看那個人長得五大三粗黑不溜秋的樣子，晃著個大腦袋就像個酒鬼……” 我笑道：“酒鬼都是大腦袋嗎？你還真把他當成了鬼?！蔽矣X得魏四姐的想象力真豐富，聽說“半夜雞叫”的還真沒有聽說過“半夜殺豬”的。我有點相信她的話了。我問：“四姐兒，你們家不吃豬肉嗎？”上海有很多回族人，他們不吃豬肉政府就給他們家發(fā)放牛肉票。那個年代，在菜市場買牛肉也是要憑票供應的。 魏四姐說她家不是少數(shù)民族，是漢族。我笑了笑問她：“你也知道漢族？” 魏四姐一撇嘴，那模樣兒真是可愛極了。我見她生氣，連忙賠不是。魏四姐說：“前兩年公社有人到我們村里來征兵，就聽他們說過我們這邊的籍貫都是漢族……”我知道入伍要填表，一定是那個時候她就注意到了，這丫頭還真是個有心人哪。 我說：“四姐兒真是聰明極了，可惜……”我想說她可惜不識字，話到嘴邊又忍住了，我不能知錯犯錯，把剛熄滅的“怒火”又給她“燃”起來。 “可惜什么？你說下去……”魏四姐盯著我問。 我搜腸刮肚，又揉了揉肚子，就像——忽然想到了肉。我笑了起來：“可惜的是那么好吃的豬肉，你們家卻不吃?！?lt;/span> 魏四姐也笑了，放肆的笑問：“你聽誰講我們不吃肉的？”又“哦”了一聲，“怪我沒說清楚。凡是我大（指父親）聽到鄰村誰家殺豬就會跑去看，如果有主人現(xiàn)殺現(xiàn)賣的話他就順便割一大塊帶回家，那個肉啊真是絕對的新鮮，又香又好吃——我們家都買現(xiàn)殺的豬肉，你要是不信，我?guī)愕轿壹胰タ纯?，昨天買的肉沒吃完還在菜柜里放著呢……” 我伸出一根手指在腦門邊繞圈圈，望著魏四姐：“我想想，讓我想想。昨天買的肉沒吃完放到今天吃，如果今天再吃不完放到明天——這肉，還叫新鮮嗎？??！四姐兒。” 我的動作讓魏四姐捧腹大笑，她“哦”了一聲：“對??！這樣不也是隔夜的了嗎？”那時候沒有冰箱，冬天還好，夏天家里有剩菜剩飯的，我記得我奶奶都把盛了剩菜的碗碟放在涼水盆里降溫，第二天再吃的。 魏四姐朝我靠近，神神秘秘的告訴我：“你不是不去那個殺豬匠家里買肉了嗎，下次我大去買肉的話我勻一半給你。這樣，我家也不會一天吃不完待到第二天吃，你呢，也可以沾點光有肉吃……” 我打斷了她的話：“你不能讓你大去一次少買點兒嗎……” 魏四姐搖搖頭：“那不行，肉都是一塊塊叫殺豬匠順手砍現(xiàn)成了的，最小的也差不多有二斤重?！?lt;/span> 我說：“那可以，不過我奶奶只給我五毛錢，我是要不了一斤肉的……” 魏四姐笑了笑說：“不要緊的，你錢不夠的話不給也沒關系的……” 我笑笑：“你白送給我吃？” 魏四姐說：“不是。先欠著，等你年底拿工分兌了錢再給我也行。” 我“嘿嘿”一笑，本以為她還白送給我呢，看來這小丫頭精靈著呢。農(nóng)村人小氣沒得說，要是換上顧小玲，就憑戀人的關系，她是絕對不會跟我要錢的。 　　剛到農(nóng)村的時候，我十分想念顧小玲，可以說是日思夜想，因為我特別愛她。自從發(fā)現(xiàn)魏四姐的眼睛跟我的初戀一模一樣時，更加深了我對顧小玲的思念。每當我一看到魏四姐，就會情不自禁的想起了顧小玲。那段日子里，我真恨不得能插雙翅飛到云南去見我的女友，求她不要再離開我。 我和顧小玲有約定，每個月至少要通兩次信，互告雙方的近況，傾吐彼此之間的離別苦衷。這一點，我們倆都做到了，并且一直堅持了將近半年。 下放兩個月后，我們一幫半勞動力由水上作業(yè)給生產(chǎn)隊割秧草漚肥改為下田薅草打烏頭（一種水稻栽種后的田間活兒）。這個活兒很輕松，加上半勞力社員中是女多男少，干起活來根本就不覺得累。 五月間，天氣開始熱了。這一天農(nóng)活收工后，我赤著雙腳泡在田間的一個小水塘里去涼快。兩只腳在水里擺動著上下拍打，劃破的水面泛起圈圈漣漪。我哼著歌兒望著夕陽西下，全然忘記了回家吃晚飯。 這時候，聽到大埂上有人叫我。我抬頭一看，是跟我在一起干活兒的魏四姐。我心里納悶：她不是已經(jīng)回家了嗎，怎么又過來了呢？ 魏四姐手里舉著一樣東西，說是我的信。我“哦”了一聲，迅速站起身，朝大埂上跑去。 我上了大埂，魏四姐卻從另一邊下了大埂站在圩田邊向我招手，我即刻又返身下了大埂。魏四姐見我走過來，笑著沿田頭小埂返回大埂，我這才反應過來，她是在拿我尋開心。 我有點生氣，便不再答理她，獨自從另一條小埂走上大埂打算回家去。魏四姐一見慌了，急忙跑過來，像個跟屁蟲似的跟在我的后面，一付似笑非笑的樣子嗔聲道：“鬧著玩的，生什么氣啊？喏！你的信——給你。” 魏四姐小心翼翼的把信封遞給我，又微微一笑：“我好心把信帶給你，你不領情就算了，還生氣……” 我接過來迅速掃了一眼，信封上寄信人一欄是“XX縣神塘人民公社革命委員會”十四個紅色印刷體字，我一邊拆開信封一邊問魏四姐：“帶信給我，有你這么帶信的嗎？” 魏四姐羞紅著臉低下了頭，看到她的這個樣子，我立刻想起了顧小玲同學，想到以前我責怪顧小玲時，她也是這般羞答答的滿臉通紅。頓時，我的心軟了，我望著魏四姐笑了笑問：“我的信怎么會落在你的手里？” 魏四姐告訴我，她收工后剛到家門口，就見二伢子興沖沖地回村來了。二伢子不往自家走，而是朝東往徐灣橋方向走。魏四姐就問他到哪里去？二伢子說他剛從大隊開民兵隊長會議，有封信要帶給大平子（我的小名）。魏四姐說大平子不在家，他還在田里呢。魏四姐又說她正好有事還要去田間，叫二伢子把信給她，她代他去送，二伢子就把信給她帶過來了。 這是我下放兩個多月來收到的第二封公社來信，通知我某天某日帶好筆記本和鋼筆到公社去開會（享受整勞力工分）。上一次通知開會我沒去，這一次去不去我還沒考慮。因為我們徐灣村離神塘公社有七、八里路，并且大部分都是一些坎坷不平的田間小路，對我來說，十分不好走。 我皺著眉頭把信塞回信封，魏四姐看我不高興的樣子，指著信封小心謹慎的問我：“是誰寫給你的信？” 我望著魏四姐一付天真可愛的模樣，隨口答道：“我女朋友。” 魏四姐驚訝的問道：“什么！你已經(jīng)有女朋友啦？” 我點點頭，并且開心地一笑。的確，下鄉(xiāng)兩個月來，只要一想到顧小玲我就激動不已，心情舒暢，沉浸在甜蜜的幸福之中。 魏四姐感到意外也有些似信非信，楞楞地盯著我又仿佛想從我的臉上找到答案。稍停，她毫無表情的問道：“你女朋友漂亮嗎？” 我說漂亮。 魏四姐又問：“她比我怎么樣？” 不得不承認魏四姐也長得漂亮，她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美而不妖，艷而不俗，千嬌百媚；她是窮人家的獨生女，在家人的呵護下成長，燒鍋起灶，縫補漿洗，勤勞善良。在徐灣村，魏四姐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美人，更是一位口碑載道贊譽滿滿的農(nóng)家女。 在我的心目中，顧小玲是個十全十美無可挑剔的女人，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以及她粉嫩嫩的臉蛋、梨花帶雨般的清新都是魏四姐無法比擬的。但是，女孩子愛美之心我理解，我不能當著魏四姐的面貶低她，我必須奉承幾句，免得她難堪。 我叫著魏四姐的小名說：“四姐兒是個大美人，我女朋友哪敢跟你比啊。” 魏四姐開心的笑，我不想跟她多聊，要回家了。便說：“好了。你信也給我了，任務也完成了?，F(xiàn)在我要回家了，你也可以到田里干你的事去了?！?lt;/span> 魏四姐睜著跟顧小玲一樣迷人的大眼睛望著我說：“我什么事都沒有，我那是在騙二伢子的呀?！?lt;/span> “你怎么這么壞啊，騙人可不好?！蔽邑煿炙?。魏四姐莞爾一笑：“實際上我只不過是想找送信的借口來同你說說話的。” 我不理解魏四姐的意思，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送信就不能說話了嗎？” 魏四姐望著我手里的信封，忽然“哦”了一聲，問道：“這信上——你女朋友說——說什么了？” “女朋友寫給我的信，我為什么要告訴你呢？”我微微一笑，反問她。 魏四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付關心我的樣子說：“看你臉色不好，一定是她在信上寫了什么惹你生氣的話……” “你這個小丫頭倒是很精明，曉得察言觀色了?！蔽矣X得盡管農(nóng)村姑娘不識字，魏四姐卻是一個十分機靈的女孩子。 魏四姐得意洋洋，微微笑道：“我猜對了是吧，女朋友一定罵了你。她罵你什么了？” 我哈哈一笑，把信封朝她的面前一揚，欺負她不識字：“她罵我什么，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啦?！?lt;/span> 想不到魏四姐真的一伸手把信封奪了過去，然后迅速的轉身就跑，頭也不回的一溜煙地上了大埂。 不用說，她是拿去給伍傳法念給她聽了。因為，徐灣村識字最多的就是伍傳法大哥，他的文化程度相當于小學畢業(yè)生。 　　一天收工后，魏四姐在大埂上攔住了我，她雙手叉著腰，惡狠狠地瞪著我問道：“你說騙人不好，那你又為什么要騙我呢？” 我莫名其妙，疑惑的望著她：“騙人是不好，請問我什么時候騙過你了？”邊說邊側過身，想從旁邊繞上大埂。 魏四姐側身擋住，不讓我上?。骸澳欠庑?，不是你女朋友寫的?！?lt;/span> “哦！”我恍然大悟，“那是逗你玩的，是公社發(fā)來的通知書，叫我去開會。” “逗我玩？”魏四姐板著臉，又問，“那是不是也算騙人？” “這……”我一下子被她問住了，無奈地搖了搖頭，“算，也可以不算?！?lt;/span> 魏四姐一付不依不饒的樣子，問道：“到底是算還是不算？” 我指了指大埂上的打谷場，那里有幾個大石墩子。我說：“四姐兒，你先讓我過去。干了一天的活也累了，總不能站著說話吧，我想過去坐坐?！?lt;/span> 魏四姐笑了笑，讓開一條路：“不怕你跑了，跑了我也能把你抓回來?！彪S后緊緊地跟著我，我坐在一個石墩上，魏四姐也在我的旁邊找個一個石頭墩子坐下來。 “說！”魏四姐一本正經(jīng)的沖我一聲吼，那架勢，就跟審犯人一樣，是命令式的。 我咽了口唾液，清了清嗓子，說：“朋友之間，有時候開開玩笑是很正常的，那不叫騙人，叫善意的謊言。騙人那是指欺騙，騙財騙色……”我忽然覺得話說偏題了，望著魏四姐還在認真聽講的樣子，又不忍中斷話題，“四姐兒，我這么跟你說吧，騙人是不良的作為，只有壞人才這么干。我們倆是好朋友，好朋友在一起開開玩笑有什么關系呢？難不成為了一句玩笑話還要上綱上線……” “上綱上線”是前幾年“文革”時期常用的名詞，魏四姐沒文化，我知道她聽不明白，也就沒有再說下去。 “那么……”魏四姐側過頭，望著不遠處草屋頂炊煙裊裊，她該回家做晚飯了，“那么，你說你有女朋友的話也是開玩笑的吧?！?lt;/span> 我朝魏四姐笑笑，心里正在琢磨如何回答她，她卻站了起來，說：“我要家去燒飯了，先走了哦?！弊吡藥撞?，又回過身來，從口袋里把那封信掏了出來：“信，還給你。” 我微微一笑：“一張通知書，也沒什么用?！苯舆^來當著魏四姐的面，將它撕成了碎片。 之后的日子里，魏四姐看到我總是笑嘻嘻，喜歡同我說說話開開玩笑。但是，她絕口不提女朋友的事。至于我有個女朋友，她也認為我是在逗她玩的。我也注意到，魏四姐看我的眼神也似乎與別人不一樣，有一種透出少女羞澀的嬌柔。 我有花容月貌、秀外慧中的顧小玲同學做女友，怎么可能腳踏兩只船再去涉艷呢？幾次想告訴魏四姐我有女朋友，而且是千真萬確?？墒?，如何開口又如何使她相信呢？我十分焦慮。 不過，隨后發(fā)生的一件事情，又讓我這個焦慮消失殆盡了。 我和顧小玲常有書信往來，在我們徐灣村，鄉(xiāng)郵是不會挨家挨戶的把信送到收信人的手里，而是集中送到生產(chǎn)大隊。然后，再由大隊干部下鄉(xiāng)或者生產(chǎn)隊（村）有人到大隊來辦事、開會時再順便帶給收信人。因此，一封信往往在大隊就得耽擱好幾天。 信遲幾天收到并沒有什么關系，主要還是我的信，基本上是很少在第一時間收到的。 我的大表妹小我一歲，實際上也就晚了幾個月才出生的。她聰明伶俐，在鄉(xiāng)鎮(zhèn)的保安小學念了幾年書，也學會了縫紉修補衣裳的活兒。我姑父便讬人買了一架縫紉機，讓她休學在自家門口擺了一個幫人做衣服的攤子，活兒輕松不用下地，收入比種田人還要多。我是下放知青，回鄉(xiāng)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是離不開種田的。我每天早出晚歸在田間勞動，不管是誰送信過來，當然是先給我的表妹，再由她轉交于我。 插隊落戶的時候，跟我通信的除了我的父母親（上海）就是顧小玲（云南），通信人不多但信件比較多。因此，我大表妹就多了一個心眼，上海來的信她無暇顧及，唯有顧小玲寄來的信件她產(chǎn)生了好奇。 好奇一：字跡清雅，端莊柔美，明顯就是女生字體；好奇二：信封上寄信人一欄沒有地址，只有“內(nèi)詳”二個字；好奇三：收信人一欄標注著“XXX同學親啟”。（對這個“親”字有了很大的興趣） 表妹的好奇促使她不顧一切的想探索解秘，她用做衣服的針頭小心翼翼的撥開封口，偷窺信的內(nèi)容。然后，再用米飯粒細細粘貼好信封。最后，若無其事的交給了我。 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表妹自以為偷拆信看不會被我發(fā)覺，殊不知我從她的語氣以及她神頭鬼臉的做作上看出了端倪。在事實面前，她不得不承認由于產(chǎn)生了好奇，才不經(jīng)同意看了來信。 我怒斥表妹，好奇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一而再再而三，屢次三番就是故意的了。 我和顧小玲心底里的私房話被別人一覽無遺，感到憤怒與尷尬。一肚子怨恨猶如山洪爆發(fā)化作了怒氣，一古腦兒朝表妹發(fā)泄。表妹從來沒見過我這般生氣，嚇得哭了起來。 當然，女孩子的哭會引起同情與憐憫。我奶奶心痛大外孫女，當即責怪了我。我一氣之下，跑出家門，去找我的好朋友三犟子去了。 三犟子是我們生產(chǎn)隊張隊長家的老三，他和哥哥二伢子都跟我關系很好。二伢子的女朋友名叫徐維芳，可以說是魏四姐的閨蜜。我生氣跑到三犟子家去的時候，他們幾個人都在。三犟子見我怒氣沖沖的樣子便問我跟誰吵架了。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訴了他們，他們反而怪我不夠冷靜，我真是委屈到了極點。 后來，魏四姐就是從徐維芳的嘴里得知了我有女朋友的事情的。 　　一天下雨，我打著傘出門去找三犟子玩，經(jīng)過魏家的時候，看到魏四姐正倚在大門框邊望著外面發(fā)愣。我沖她一笑，問她“發(fā)什么呆呀？”魏四姐回過神來，問我去哪里？ 我說：“下雨天閑著無聊，到三犟子家找他玩玩去?！?lt;/span> 魏四姐招呼我先到她家來坐坐，說有話要問我。我探頭朝她堂屋（類似客廳）里望望，魏四姐笑道：“家里就我和我大兩個人，你到我房間里來吧?！?lt;/span> 這是我第一次進魏四姐的閨房。房間不大，四四方方的。一張床一張梳妝臺，窗臺下有一張長形桌子，還有一、兩張椅子，墻角放有一只木架，木架上有兩個箱子上下疊放。整個房間排的滿滿當當，但顯得干凈利落。 魏四姐讓我坐到她的床邊，我知道這是她自己睡覺的地方，不敢盲目去坐，便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上去。 魏四姐坐在床沿上，又望了我一眼，說道：“看你老實巴交的樣子，怎么脾氣這么暴躁。你跟你表妹發(fā)火，得罪的是你的姑母。住在一個屋檐下，以后你還怎么跟她們在一起過日子？” 我盯著魏四姐，一時間不知道她是在替哪一邊說話，半晌不語。魏四姐微微一笑，又道：“寄人籬下，有些地方就得忍氣吞聲?！?lt;/span> 聽了魏四姐的話，我忽然激動了起來，大聲吼道：“不對。那是我奶奶的家，我奶奶的家就是我爸爸的家……” 一陣腳步聲傳來，我扭頭一看是四姐兒的父親魏老伯，正站在房門口微笑的望著我們。我站起身，叫了一聲：“魏伯伯好！” 魏老伯示意我坐下來，然后坐到魏四姐的旁邊，對我說：“年輕人吶脾氣不要太盛，太盛了不好，要吃虧的?！?lt;/span> 我望著魏老伯，想說什么又沒敢說出來，只是抿了抿嘴，微微點了點頭。 魏老伯朝四姐兒望了望，又面對著我說：“不管你奶奶家的房子是誰的，現(xiàn)在你姑母他們一家人在里邊住，你又是跟他們在一起，那就是一家人。你的奶奶還有你的姑父姑母都是長輩，你應該尊重他們而不是遇到什么事情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耍小脾氣，鬧不團結……” 魏老伯的諄諄教誨，讓我臉色一陣發(fā)紅。魏四姐看到我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了，就叫她的父親離開了房間。 魏四姐見我仍然低著頭，便“撲哧”一笑，說：“我大也真是的，亂說一通……” 我抬起頭，望著魏四姐：“不，你大說的對，我不該向我表妹發(fā)火，惹姑母她們生氣?！?lt;/span> 魏四姐又笑了笑：“實際上事情已經(jīng)過去，發(fā)再大的火也沒有用了，反而讓人記恨在心。你是不是覺得有點得不償失了??？” 我點點頭，說：“反正，我已經(jīng)告訴我女朋友，叫她以后不要再寫信給我了。” “這又何必呢？”魏四姐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反問我。她的話使我心中一陣酸楚，似有一股后悔的感覺。魏四姐望著我又說，“你很愛你的女朋友吧，你們倆的感情很好嘛?！?lt;/span> 我問魏四姐是怎么知道的？ 魏四姐笑了笑說：“那天，徐維芳跟我講說你把你表妹兇哭了。我跟你表妹也是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我就去看望順便也安慰安慰她。你表妹告訴我，說你女朋友信上寫的東西都是你情我愛的，有些話她看了都不好意思——是不是這樣的??？”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忽然鼻子一酸，似有淚水浸出眼眶。我說：“我女朋友對我很好，我非常愛她?！?lt;/span> 魏四姐說：“那么，你能給我講講她嗎？我想聽聽你們倆的事情?！?lt;/span> “不，現(xiàn)在不行?！蔽彝核慕?，她正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看。我微微一笑，有些歉意地道，“現(xiàn)在，我想去三犟子家里玩了?！?lt;/span> 我欲站起，又被魏四姐按坐在椅子上：“你明天再去找三犟子好了，明天還是有雨不用干活兒。這老天爺也真是的，說下就下，一下就沒完沒了的。下雨天真是討厭……” 我說：“討什么厭？下雨好啊，雨天不用下田干活自在逍遙，多好。當年讀書的時候，我女朋友也喜歡下雨天，下雨天……” 魏四姐笑著打斷了我的話：“下雨天不用讀書上學了，是吧。” 她的臉上充滿了天真無邪的笑容，我很想說她一聲“蠢”，哪有下雨天不上學的？但是，對于一個從未進過學校的魏四姐來說，我又怎忍心責罵她蠢？ 我搖搖頭，輕輕地說：“下雨天也要上學的，因為我們讀書的地方不在露天是在教室里。教室你知道嗎，就是一個一個的房子里，無論刮風下雨都影響不到我們。那時候我和我女朋友都喜歡下雨天，下雨天可以‘瘋’……” “瘋？”魏四姐驚訝的叫出聲來。 我笑了笑，說：“我女朋友忠厚老實，在跟我談戀愛之前常被人欺負。我就跟她講，做人不能太老實，要調(diào)皮些，當然瘋也是調(diào)皮的一種。” 魏四姐開心的笑著：“真有趣?！?lt;/span> 我也笑了笑，接著說：“女朋友在我的面前經(jīng)?！偂?，任誰她都不怕，因為有我為她壯膽。離開了我，她依然是忠厚老實，乖乖女一個。本質(zhì)上，她就是老好人投胎，膽子小的很?！?lt;/span> 魏四姐問：“能告訴我，你女朋友是怎么‘瘋’嗎？” 我笑著點了點頭，我說：“這個‘瘋’可不是瘋子的‘瘋’，也不是裝瘋賣傻的‘瘋’。這個‘瘋’含有一種調(diào)皮搗蛋的意思，我女朋友一旦‘瘋’起來，我都不是她的對手。四姐兒，我現(xiàn)在就跟你說一件我女朋友的事情，還是從一個下雨天說起吧。” 魏四姐移過身靠近了我，急切地讓我快點說。 　　顧小玲的美貌無可挑剔，特別是她的那雙長睫毛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如同黑寶石般晶瑩；如同清澈的湖水般純凈；如同一泓清泉充盈著淚光；又如同水汪汪的葡萄讓人百看不厭。 我愛她貌美如花，我愛她賢良淑德，我愛她千嬌百媚，我愛她……她也愛我。進入初中還不到一年，顧小玲同學便成了我的初戀女友。 我家住在平?jīng)雎?695弄，出門走100多米對面就是楊浦電影院，過斑馬線向東不遠處，便是顧小玲的家。每天上學我會約她一道，喊上她的閨蜜隔壁鄰居張美華同學，三個人結伴而行。 最喜歡下雨天，打著傘出門才顯出顧小玲同學的活潑勁頭，那可愛的樣子令我終身難忘。 雨天，三個人撐三把傘，規(guī)規(guī)矩矩走路，再大的雨也不會淋濕了頭。而我不是，十天的下雨有九天是腦袋頂著雨珠，不是沒打傘，而是傘作了其它的用處。 那個時候沒有折疊傘，全是最普通的油布傘、花陽傘，都很結實。顧小玲這個鬼丫頭十分淘氣，走了沒幾步，便抓著傘柄不住的轉動，要把傘頂上的小雨珠由于旋轉而飛濺到我的身上，她自己卻躲到張美華的傘下面去。我毫無防備之中，被雨傘上的積水盡數(shù)襲來弄的一身的水珠。我也學著顧小玲的樣子轉動傘柄，把傘上的雨珠朝她飛濺。再后來，我和顧小玲你追我趕，直接將傘上的積水拋向對方，打起了“雨水仗”。顧小玲嘻笑著躲開，我便不顧一切的朝她追打。可憐張美華怕小玲淋雨，一步不拉地尾隨在其身后，急得大叫：“哪兩家頭（滬語：兩個人）發(fā)瘋啦，有洋傘不擋（擋：這里指撐傘）馬路上瞎跑做啥啦？……” 我有傘不撐，舉著傘柄就像舉著一支沖鋒槍似的，瞅準機會向顧小玲“開火”。顧小玲兔子般的靈活，敏捷地躲開了我的一次次沖擊。我急的顧不上撐傘，冒著雨迅速的朝顧小玲的身上轉動傘柄，雨傘上的水珠四處亂濺。 一個過路的中年婦女，一手撐傘一手拎著包朝我嚷道：“小旁友（滬語：即小朋友），馬路上勿好奔奔跑跑的，又是落（下）雨天當心跌跟頭”。（滬語：摔倒的意思） 顧小玲遠遠的望著我，笑著：“難為情了吧，啥仁（人）叫儂（你）拿水濺到伊（阿姨）格身上響了啊？” 我瞪著眼睛望著顧小玲：“才怪儂（滬語：都怪你），開心了伐？” 顧小玲向我招手：“怪阿拉（我），怪阿拉好勿啦？來，儂過來，阿拉到格達（滬語：指這里）為止，不要再鬧猛（滬語：這里指嬉戲打鬧）了好伐?！?lt;/span> 我點點頭，顧小玲便迎了過來。 我指著自己的臉，笑著說：“儂看看，我額骨頭（滬語：指前額）上才是格水?！?lt;/span> 顧小玲“呵呵”一笑：“是格額……”趁我不備，又倒過雨傘旋轉起來，那傘面上的雨珠子就像飄落的雨點一古腦兒往我的身上撲來。發(fā)現(xiàn)中了計，我迅速往一邊閃過，差一點撞到了一個路人的身上。 我大叫了一聲：“顧小玲，儂賴極皮（滬語：耍賴皮）……”顧小玲哈哈大笑，將傘朝著沖過來的我，瘋了般的旋動起來：“反正儂身上響才是水（滬語：身上全是水），再多澆一眼眼嘸啥關系格（滬語：多弄點也沒關系）……” 顧小玲不顧場合，只要開心她什么事情都敢做，經(jīng)常和我在上學放學的路上打打鬧鬧的戲嬉。有一個雪后的早晨去上學，顧小玲抓起一把馬路牙子邊上的積雪捏成團朝我身上扔雪球，差一點扔到我旁邊的兩個大哥哥身上，也幸虧人家躲的快。那兩個人見是一個漂亮的女生，自認為好欺負，責怪的言語中便含有調(diào)戲的味道，嚇得顧小玲躲在我的身后半天都不敢吱聲。倒是張美華挺身而出，嚴詞駁斥那兩個人嘴巴干凈點，說話要文明。幾個行路人也有指責，那兩人見勢不妙才知趣地跑走了。 我以為從此之后顧小玲會有所收斂，沒想到她仍然我行我素，只要開心，“瘋”勁不減。 顧小玲的“瘋”也只是朝我發(fā)，但我從來沒有覺得她是在發(fā)瘋，她不過是在跟我嘻嘻哈哈的開玩笑。她活潑可愛的樣子，常常使我在不經(jīng)意間滿足她。比如我寧可在雨中淋濕了也愿意陪她一起玩，或者是在其它玩笑中故意輸給她讓她開心。我一直認為，顧小玲不單單是我的女朋友，更是一個好妹妹。 又一個冬日里的一天，紛紛揚揚的雪花夾著細雨在空中漫天飛舞，調(diào)皮地灑落在行人的傘頂、馬路上。陰雨，給人們在寒冷的氣溫里更增加了一絲涼意。雨住雪停后，下午，我正在學校的宣傳欄邊出黑板報，忽然刮起了一陣大風，冷的我直打啰嗦。正在這時，顧小玲和張美華過來看我出板報，我瞬間感到溫暖，全身也不打啰嗦了。 我見顧小玲手里拿著一朵花兒，便責怪她不該隨便采摘學校里的花。小玲說這花不是摘的，是被風刮落在地上，花圃里撿起來的。 顧小玲問我這是什么花？我看著那朵沾珠帶露、晶瑩可愛的花說不出花名來，便盯著小玲那貌美如花的臉蛋隨口答道：“玲花?！毙×釠]聽明白，又問：“什么玲花？”我說：“小玲花?！庇謫枺骸笆裁葱×峄?？”我笑著答道：“顧小玲花?！鳖櫺×嵋黄沧?，隨即也笑了起來…… 聽到這里，魏四姐以羨慕的口氣說道：“你女朋友是個聰明活潑的女孩，她開心的樣子一定很美，我真覺得你們城市里的人好幸福。有書讀，有知識，還能在一起無拘無束的玩樂?！?lt;/span> 我說：“當然。我現(xiàn)在好想再回到校園，和我女朋友——哦！我女朋友喜歡唱歌跳舞，她還會講故事。有一天下雨……” 魏四姐笑問道：“又是下雨天？” 我微微一笑，望著魏四姐道：“是的，我女朋友喜歡下雨天嘛?！?lt;/span> 　　那天放學時，天空中突然飄起了麻花雨（上海人指毛毛雨），同學們都沒有帶傘。我和顧小玲、張美華一起在雨中奔跑，就像三個快樂的小精靈。 跑了一段路，顧小玲說她跑不動了，便站在細雨中喘粗氣。我怕她被雨水淋濕了長發(fā)，便把書包從肩上取下來放到她的頭上擋雨。這個做法很好，顧小玲也接受了。不過這聰明的丫頭可不樂意領我的情，笑著調(diào)侃：“儂那能（滬語：怎么能的意思）加精（滬語：過于精明的意思）格啦？自家格（滬語：自己的）書包還要吾來幫儂拿?！?lt;/span> 我說：“顧小玲??！儂額腦子太活絡（滬語：靈活的意思）了，嘸沒啥關系格啦，不要意勿過（滬語：過意不去的意思），阿拉講只故事拔儂聽好伐？” 顧小玲不語，倒是張美華一個勁的要我快講。三個人到路邊一家商店的房檐下一邊躲雨，一邊聽我講故事。 這個故事我是從一本雜志上看到的，故事的大意是這樣的：也是一個下雨天，一對戀人在路上走，兩個人共撐著一把傘。開始是細雨，后來雨漸漸地大了，男孩為了不讓女孩淋到雨，就盡量地將傘往女孩那邊靠攏。一路上男孩甜言蜜語，逗的女孩格外開心。男孩平常話不多，但是他現(xiàn)在是以轉移女孩的注意力、不被她發(fā)現(xiàn)傘的大部分在女孩這一邊而喋喋不休的。后來雨小了，再后來雨停了，男孩收起了傘。這時候，女孩才注意到，男孩身上的衣服一半是干的一半是濕的。而女孩自己的身上，卻沒有一點淋濕的痕跡。女孩心痛的責怪男孩不注意自己，男孩卻笑著對女孩說：“我是護花使者……” 顧小玲和張美華都說這男孩好，懂得愛護女孩，是個聰明人。顧小玲說：“我再講一個笨人的故事給你們聽聽，一個笨秀才……” 顧小玲的故事開始了。從前，有一個進京趕考的窮秀才，買不起驢馬，雇不起車船，只能爬山涉水，一路奔波往京城。有一天，也是一個陰雨天，秀才路過一間農(nóng)舍，因為下雨了又沒帶傘，看看天色已晚，他便上前敲門想去求宿。開門的是一個老農(nóng)，秀才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半天，老農(nóng)還是聽不明白，打著手勢瞪著眼睛望著秀才，秀才這才知道老農(nóng)是個聾啞人。秀才試探地摸出紙筆，寫了幾個字遞給老農(nóng)。老農(nóng)接過一看，笑了。秀才寫的是“今天下雨天留我不留”，意思是說今天下雨天，能不能留我借宿一晚。沒有標點符號，老農(nóng)便要過秀才的筆，給這幾個字加上一個標點符號，意思就變成了“今天下雨，天留我不留”。 “天留我不留”，張美華哈哈大笑：“這老農(nóng)真格是幽默，老天那能留人??？” 我也忍不住笑了：“老農(nóng)是變了戲法拒絕迭格（滬語：這個）秀才額求宿，這只戇大（滬語：傻瓜的意思）秀才哪能還敢去京城趕考啊？” 顧小玲說：“就是講呀，當只笑話講出來好白相?！?lt;/span>（滬語：玩的意思） 一陣笑聲，把商店里的一個男營業(yè)員引了出來。他朝我們?nèi)齻€人望了望，問我們要進去買東西嗎？我們搖搖頭說不買。營業(yè)員就很不客氣地叫我們離開，怪我們擋在他的店門口影響了做生意。營業(yè)員說完狠狠地瞪了我們一眼，便轉身往店里走。我隨著他的背影朝店堂里掃了一眼，店里一個顧客都沒有，做什么生意?。课覜_著店堂“呸”了一聲，不知道是罵那個多管閑事的營業(yè)員還是發(fā)發(fā)牢騷，一句臟話隨之脫口而出：“娘個冬菜”（上海話中的一句粗口，類似“他媽的”）。扭頭見顧小玲毫無表情地望著我，我尷尬的朝她笑了笑，顧小玲卻板著臉說：“儂會得罵仁了，那能介勿要面孔了啦？”（滬語：你學會罵人了，連臉都不要啦？）我嚇得連連認錯，并保證以后再也不犯同樣的錯誤。張美華在一旁也替我講情，顧小玲才回嗔作喜。 說到這里，我忽然發(fā)現(xiàn)魏四姐楞楞地望著我，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我“哎”了一聲，問道：“四姐兒怎么啦，你傻了嗎？” 魏四姐的頭搖像撥浪鼓，連聲說“沒有沒有”，她微微一笑道：“你女朋友真好，什么時候你帶來讓我認識認識她可以嗎？” 我嘆了口氣，說：“她來不了，她在很遠很遠的地方?！?lt;/span> 魏四姐問：“有多遠，比合肥還遠嗎？我去過合肥，坐汽車要大半天呢?！?lt;/span> 我笑著說：“比合肥遠的多，她在云南?！?lt;/span> 魏四姐問：“云南在哪里呀？” 我讀書的時候，地理學的并不怎么樣，要我具體的回答出來，還真沒有這個本事。望著魏四姐急切的樣子，我只得隨口一說：“云南就在祖國的南邊?！?lt;/span> “哦！”魏四姐似懂非懂，又問，“那么北京就是在北邊了嗎？” 我一笑，道：“對，四姐兒真聰明?！?lt;/span> 魏四姐求知欲似乎很強，她又問：“西邊呢，西邊是什么地方了呢？” 我答：“西邊，那就叫西部地區(qū)。” “東邊呢？”魏四姐繼續(xù)問。 我答：“東邊——就是東部地區(qū)呀?！?lt;/span> 魏四姐忽閃著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我一笑，又問：“那么，南邊為什么不叫南部地區(qū)偏偏叫云南呢？” 我一愣，不知道如何解釋。魏四姐莞爾一笑，忽然伸手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你是不是在誆我？” “我哪敢誆你??？云南就是云南嘛……”我覺得，沒有文化的魏四姐，并不像一個三歲的孩童那么好糊弄。 　　在回憶這段往事的時候，我的心情是愉悅的。我講的認真，魏四姐聽的入神。她最后的幾個小問題，反而把我這個初中畢業(yè)生給難住了，真是笑話。 我說顧小玲“瘋”，實際上魏四姐比她還要“瘋”。只不過我不認為顧小玲是“瘋”而是活潑，活潑的女生，當然可愛。 在我們徐灣村，女孩子撒嬌調(diào)皮，大人們就會說“這個瘋丫頭……”之類的話以此來證明這個女孩子性子野?！耙肮媚铩?、“瘋丫頭”都是褒義詞，帶有贊許、肯定和喜愛等正面感情色彩。 我常聽村子里的老人說四姐兒是個“瘋”丫頭。我奶奶也說過，四姐兒從小沒人管，瘋瘋顛顛的不像個女孩子，我聽了不以為然。我知道四姐兒自小就沒有媽媽（魏四姐的母親在四姐兒出生時因難產(chǎn)離世），正因為如此，魏老伯和她的三個哥哥才對四姐兒寵愛有家，處處慣著她。這對農(nóng)村人來說，就是沒人管教。實際上，魏四姐是個好女孩，她勤勞善良，溫柔賢惠。后來我愛上她，也正是這個原因。 跟顧小玲的分手，是我一時的沖動。很長時間以后，我才知道我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因為我表妹拆看我的來信，我就叫顧小玲不要再給我寫信了。當然，我沒有那個膽量跟她明說其中的緣故，怕顧小玲責怪由于我的疏忽而泄露了她的隱私，更怕她為此找我“算賬”。那個年代，我們之間除了通信，沒有其它的聯(lián)系方式。顧小玲料不到我會忽然間提出中斷維系彼此感情的唯一通道，自然會胡思亂想的聯(lián)想到我有了新的追求目標…… 那段日子里，我簡直就是度日如年，一天到晚失魂落魄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所幸在這期間有了魏四姐，她安慰我，開導我，無微不至的關心我，讓我重新振作了起來。 魏四姐的溫柔體貼以及她的真誠感動了我，盡管在年齡上她比我大幾個月，但我還是毫不猶豫的愛上了四姐兒。 男女之間談情說愛，不管是農(nóng)村或者是城市，在國家的法律上都是允許的，可是，在我的家鄉(xiāng)徐灣村我卻是另類——不管是自由戀愛還是買辦婚姻，我都是不可以的。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原因只有一個——上頭有文件，下放知青到農(nóng)村來是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而不是來談婆姨（在我故鄉(xiāng)那地方指的是老婆）的。 “上頭？哪個上頭？”我大惑不解，幾個村干部中，沒有一個人給你解釋清楚。 魏四姐垂頭喪氣的告訴我，說生產(chǎn)隊的伍副隊長昨天晚上到她家里來，叫她大（指父親）勸說女兒不要跟我好。 伍副隊長是我在徐灣村的好朋友伍傳法的父親，雖然是個副官職，但是在整個村子里，他的權利可不小。伍副隊長到魏家找魏老伯談心的時候，魏四姐正在自己的閨房里聽的一清二楚。伍副隊長對她大（指父親）說，上頭有文件，下放知青不準在當?shù)卣勂乓?，他們是來受教育的，不是來找快活的。一旦發(fā)現(xiàn)這種現(xiàn)象要嚴肅處理，不光是知青本人，男女雙方都會受到影響。我們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四姐兒又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也不忍心讓孩子遭罪。今天我來找你，也是為了你們的好…… 我的腦子里一片模糊，這個文件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我剛開始跟魏四姐談戀愛的時候就來了，真是蹊蹺的很。我后悔，后悔前兩次公社召開的下放知青會議我沒有去參加。這個文件肯定是在會上宣布過的，知青們的反應如何？我是一點兒也不知道。 有文件，當然要執(zhí)行。我和魏四姐一道去找伍副隊長，請他把這個文件給我看一看。當時伍副隊長瞪著眼（可惜他的眼睛不大，否則眼珠子就可能擠出眼眶了），一付兇神惡煞的樣子沖我大吼：“你有什么資格來找我要文件看？” 是的，我是沒有資格，我只不過是一個被城市遺棄到農(nóng)村受管教的小青年。我不屑地聳聳肩，微微一笑，摟著魏四姐揚長而去。 如若伍副隊長是真心為了鄉(xiāng)鄰好，為了魏家好，他就應該當場將文件拿給我看，讓我心服口服，自動斷了與魏四姐的往來，豈不是省了諸多的麻煩？當時，伍副隊長窮兇極惡般的態(tài)度，以及狗急跳墻似的樣子，使我產(chǎn)生了懷疑：他是不是拿不出這個文件，或者是根本就沒有這個文件？我反復思考后，疑點越來越深。讓人不可思議的是，不準知青談戀愛，難不成一個個去當和尚做尼姑，將來人口的繁殖不是要成問題了嗎？ 我的脾氣有點倔犟，越是這樣我就越是想搞清楚。我對魏四姐說：“伍隊長不給我看那個文件沒關系，改天有空的話去徐灣大隊，我找大隊干部要文件看……” 魏四姐有點擔心，她說：“伍隊長一個村子里的人都不給你看，那些大隊干部還能給你看？” 我想想也對。讀書的時候，我在學校里擔任大隊委員，一些紅頭文件連我們這些大干部都看不到。在農(nóng)村，當然也有層層管理，何況自己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我想到了鄰村的下放知青凌世濤（后招工在紡織廠機動車間，愛人也是上海下放知青），我告訴魏四姐，不去大隊可以，有機會碰到好朋友凌世濤我問他一聲也行。 魏四姐蠕動著嘴巴，似乎想說什么又沒有說出來。魏四姐可憐巴巴的樣子讓我很難受，我深情地注視著魏四姐，問她大現(xiàn)在是什么態(tài)度。魏四姐說，她大只是囑咐她少跟我在一起，沒說不跟我在一起。 我問她有什么想法？魏四姐只說了一聲：“我不知道。”便不再言語。 　　事有湊巧，第二天我在田間勞動時，徐灣生產(chǎn)大隊黨支部的楊書記站在田埂上，遠遠地叫我過去，說我爸爸寄來的一封信他順便捎帶過來了。 楊書記是退伍軍人，可能是軍人之間有默契，他對同樣是退伍軍人的我爸爸有好感。當初，徐灣生產(chǎn)小隊不同意接受我下放過來，我奶奶就親自到大隊找了楊書記。楊書記二話不說，當即隨我奶奶一同回村，說服生產(chǎn)隊同意我回鄉(xiāng)勞動。楊書記親眼目睹了伍副隊長在接受證明上簽字蓋章并把證明交給了我奶奶，才返回了大隊。我下放后的一天，我奶奶專程帶著我到大隊向楊書記道了謝。楊書記勉勵我好好勞動鍛煉，爭當一名優(yōu)秀的新型農(nóng)村人。 楊書記把信交給了我，我并沒有急著拆開，而是問了那個我最關心的事情。楊書記說，從來沒聽說過有這個文件，婚姻法規(guī)定男滿二十歲女滿十八歲（六十年代的婚姻法）的青年，只要是自由戀愛，就可以結婚成家…… 毫無疑問，伍副隊長的這個所謂“上頭文件”純粹是造謠，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伍副隊長只有一個兒子叫伍傳法跟我關系很好，我稱他為伍大哥。伍傳法已經(jīng)有女朋友巫鳳秀了，長得是花容月貌，也是徐灣人。伍副隊長反對我跟魏四姐好，難道是想讓魏四姐當他家的大兒媳婦？那么，巫鳳秀又往哪里擺呢？我想不通。但是，這個事情又不好開口去問魏四姐。 從楊書記嘴里得知真情，我把好消息告訴了魏四姐。魏四姐欣喜若狂，我們倆激動的擁抱在一起……我問魏四姐，伍隊長為什么要反對我們談戀愛？魏四姐搖搖頭說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魏四姐的家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魏老伯聽。魏老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斥道：“這個老伍頭真是沒出息，跟小孩子們斤斤計較。” 乍一聽，我和魏四姐都摸不著頭腦，不知道魏老伯是什么意思。魏四姐笑著叫了一聲：“大！您說什么呢？” 坐在桌子旁邊的大哥魏金金也忍不住笑了笑，指著我說：“還不是因為你?！?lt;/span> 魏老伯望了望我，說：“是的，是因為你?！蔽液臀核慕愣既褙炞⒌囟⒅豪喜?，聽他說下去，“當初你大平子下放到我們村之前，村干部開會討論的時候我也參加了。會上，只有伍隊長一個人不同意接受你到我們這里來。他的理由是一個大城市里的讀書娃，曉得怎樣犁田種莊稼啊，還不是跑來爭工分奪口糧，那不是在我們大家伙的碗里搶飯吃嗎？……張隊長就說了，張隊長說知青下放到農(nóng)村是響應黨的號召，再說，娃有奶奶在我們村子里，屬于回老家插隊落戶，這是政策所允許的。娃憑自己的雙手勞動爭工分，怎么能說是搶飯吃呢？……幾個人都勸伍隊長看在趙奶奶的面子上同意了算了，可這伍隊長就是堅決不答應?！?lt;/span> 魏老伯喝了一口水，接著說：“雖然張隊長是正職，但他為人忠厚，弄不過副的。再說，村子里的大印章一直是由伍隊長保管的。伍隊長死活不同意，張隊長也拿不出更好的辦法。后來，你奶奶到大隊找來了楊書記，伍隊長不敢怠慢，才蓋上了大印。大平子想想，你那張接受證明上的大紅印章豈是伍隊長心甘情愿蓋上的？他是胳膊扭不過大腿沒轍了，他的心里頭真恨不得把你……嘿嘿！我知道，伍隊長處處刁難你，給你最低的工分報酬……他是在暗中使壞啊。我都搞不明白，這附近大大小小的幾個村子里，有哪一個男娃兒干一天活才得五個工分的？也只有你。伍隊長這個人哇，良心不好哇。” 魏四姐怕隔墻有耳，叫了聲：“大！”提醒老人家小聲點。魏老伯望著女兒笑了笑，又對我說：“我知道你和四姐兒好，你們倆在一起我一點意見都沒有。我也知道伍隊長看到你開心的樣子就有氣，所以他反對四姐兒跟你好。這一點，只要那個文件是假的，我就不怕他再來威脅我?！?lt;/span> 魏老伯說到這里，神情自若，一付篤定的樣子朝我笑了笑。我點點頭說：“魏伯伯，那文件不是假的——”魏老伯似乎有點驚訝，他眉毛一皺，“啊”了一聲。魏四姐隨即朝魏老伯“哈哈”一笑，道：“大！那個文件根本上就不存在。” 魏老伯摸了摸下巴上的寸鬚，隨即也開懷大笑了。 我們幾個人圍桌又開心的暢談著，其間，魏四姐給她老爸的碗里續(xù)了點開水，然后，站在她自己的房間門口向我招手。我坐在桌子邊上望了魏老伯一眼，魏老伯慈祥的一笑，朝房門口一努嘴，對我說：“去吧?！?lt;/span> 我隨魏四姐走進她的閨房，四姐兒從床上的被褥里摸出一只花繃微笑著遞給我。我拿過來一看，花繃的繡布上畫的是一朵五葉花，中心花蕊處才繡了一點點絲線。 我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名堂，我問魏四姐繡這個東西干什么？魏四姐一撇嘴，說了聲：“你——好笨哦！”我笑了笑說：“這個圖案不好看，有時間我?guī)湍惝嬕粋€鴛鴦戲水圖，好嗎？”魏四姐忽然臉色羞澀，背過身去不敢看我。 徐灣村的姑娘心靈手巧，魏四姐、鳳春妮、徐維芳、華秀、巫鳳秀、李小毛等幾個女孩子都會刺繡。其中，魏四姐和華秀的手藝最好，她們繡出來的線腳細而密且平整，在村里是無人不夸。 我同魏四姐又聊了一會，天已經(jīng)完全黑透了，魏四姐拉著我的手把我送出她的房間直到家門口才放下。當我跨出大門檻的時候，魏四姐問我：“外面漆黑一片的，你害不害怕？” 我說：“男子漢，我不怕的?！蔽遗ゎ^望著魏四姐，沒有跟她說再見，說的是：“明天早上你在家等我，我們一起出工去干活。” 魏四姐莞爾一笑：“好！我等你?！痹谖⑷醯拿河蜔艄庀?，我看到她甜美的笑容如夢似幻，讓人心動。魏四姐朝我揮了揮手，我微笑著離開。走了幾步我回頭一望，她仍然倚在大門口，深情地凝視著我…… 　　（本文圖片均摘自于網(wǎng)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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