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鐘”中的拾貝（十四）“教壇老妖”的踐行——即興寫作亦有趣

教壇老妖1952

【這是退休前在深圳某專業(yè)雜志上發(fā)表的此文，現(xiàn)在我略有調整。下面的配圖絕大部分是我拍的。】 【兒子今年年初拍于深圳筆架山公園。】 　　陳偉能：在這群酒詩人中我最欣賞的是李白，他是率性的，是直接把酒潑灑在詩句上的，所以讀到李白的詩都會聞到一陣陣酒香，都會有一絲絲醉意，往往會使我詩醉七分，酒醉三分。 謝佳晨：“太守謂誰？廬陵歐陽修也。”每次讀到這句話就會想到當年歐陽修大筆一揮寫下這句話時必定開懷大笑，被貶之事早已忘記。作者那透出男子漢豪邁“狂妄”的性格，讓人好生羨慕。在高科技飛速發(fā)展的今天，有許多最簡單的美被忽略了。 陸鳴：肥魚、醇酒、野味，與民同享；射、弈、觥籌交錯，太守與民同樂；幾杯下肚，酒入愁腸，太守醉了，頹然其間，是否還會想起自己的不幸遭遇呢？會惆悵嗎？夕陽染紅了太守與游人的歸途，那泛著紅暈的是夕陽還是酒氣熏紅的臉龐？我醉了，耳邊響起這樣一首歌：夕陽醉了，落霞醉了，誰都掩飾不了，因我的心早已醉了…… 以上這些文字我說是學生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在沒有一丁點理論輔導的情況下用課上很短時間下寫出來的，你相信嗎？ 【數(shù)年前拍于溫哥華漁人碼頭?！?lt;/p> 【記得這是結束初三課文內容即將進入總復習前的一次文言文小結課，我們串聯(lián)了這些文人騷客的文采、個人命運與個性，我突然興起，便用半堂課的時間讓學生寫下的。 受文章篇幅限制，現(xiàn)在我只選了三位同學的片段——在課堂上我選出來近十位同學的精彩片段欣賞。開篇第一個男同學陳偉能是次日講評時我特意提到第一個向同學們呈現(xiàn)的。其實他語文課并不活躍，甚至不怎么參與，成績也非常不起眼，但這段話，讓我眼前一亮。第二個女同學也大同小異——語文有它的特殊性，每個同學不能用成績來判斷，他們偶爾的筆觸會讓我突然想要大大地“飄揚”他們的沖動。因為有可能，這樣一個契機會讓他沾沾自喜，在同學們面前有了自信心；或許就因此愛上某些古典文學篇章或某個詩人墨客，進而對語文課有了進一步參與的念頭。哪怕這些都沒有，他現(xiàn)在早已為人父了，看到自己孩子的語文作業(yè)，還會跟孩子說：“你老爸當年的小作文可是被我的語文老師在語文課上夸獎過的！” ——這樣的畫面很美，此刻我有點迷醉！】 【拍于我棲居的溫哥華島納奈莫，下面如出處相同，我就不再標注?！?lt;/p> 　　我很喜歡在學生情緒飽滿的時候突然即興寫作，因此常常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剛開始他們會抵抗，求放過。幾次后，他們覺得這樣出其不意地訓練有時蠻好玩的。再加上，每次我都會快速及時點評，他們就會覺得也不是很難，少了做大作文的麻煩（豈不知即興訓練多了，大作文就熟能生巧了）。 在教學中，我把生活中的平常事情都作為寫作的對象，并不刻意地去要求寫什么正能量、流通廣的、時髦的話題。隨意、“挑逗”上鉤后即興是我常用的方法。 【插入：我用過的即興作文題給朋友們看著玩。 1、《鋼鐵是怎么樣沒有煉成的——天稟異賦或成績優(yōu)異的人也有玩“歪”了的》2、《青蛙，想想你當蝌蚪時——青蛙趾高氣昂，忘記曾經(jīng)的不成熟，甚至丑陋》3、《每一只茄子都嫌貧愛富——茄子嗜油，“貪婪”吸收才能味美》4、《一天趕三個場子補課，我的暑假比猴忙》、5、《把吹口哨的心情找回來》6、《拿什么拯救你，我的____（如“足球”、“酒癡”）老爸》7、《給我一汪清水，讓我自游》8、《我吃葡萄——先吃好的，還是先吃快壞的，輻射到學習習慣》9、《我想摸摸老虎屁股——我是學生描摹的“老虎”之一》10、《狗眼看人——寵物狗、警犬、牧羊狗、流浪狗、被人養(yǎng)來吃的菜狗它們看人不會一樣》（這個話題特別受同學們歡迎，狗不同，養(yǎng)狗的人也不同，他們筆下的人或良善或刻薄或缺乏責任，寫得活色生香）11、《請把人當動物看》/《請把動物當人看——我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是前者不好寫，但寫出來的更加有深度》12、《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只要能開拓學生視野，培養(yǎng)學生情操和審美觀，提高學生書面語言的表達能力，能提高學生作文的興趣（不過分在乎主題或字數(shù)的多少），都會成為我練筆的內容。 我個人覺得學生怕寫作文有時是因為我們常常把寫作弄得過于隆重，理論知識講得太多，反復吟唱，一個再好的歌也會倒胃口的。 不要次次都提前把作文題告訴學生，讓他們太過于去搜尋，而忽視了自身片刻的即興思考。 盡量吸引學生多點課外閱讀；盡量把課堂的氣氛弄的與你要寫的文章相近一點，盡量使你的啟發(fā)再深入一點，你的情緒再飽滿一點（注意這情緒是要與學生產(chǎn)生共鳴的，而不是自己沉醉而學生無動于衷的。有時不妨弄點懸念吊吊學生的胃口，使學生在沒有動筆之前已經(jīng)躍躍欲試）。 學生的情感世界是豐富多彩的，他們的愛和恨往往比較外露，教師要善于調動學生的情緒，在他們亢奮的狀態(tài)中自然流露出自己的感觸。只要教師能找準情感的“觸發(fā)點”，學生就能被感染，就能把這些細膩的情感真摯地流淌出來，成為生活的美點。 　　初三學習，硝煙彌漫，而名詩句背誦又是鋪天蓋地，學生叫苦不迭，配合不佳。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我設計了一些中心句或短語，要求學生以初三生活為范圍，以學習過的名詩句來應和。孩兒們雀躍，閱后令人捧腹，拍案叫絕，不妨一賞（節(jié)選）： 初三生活——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學習的甘苦——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利敏儀） 曾經(jīng)的快樂——零落成泥碾作土，只有香如故。（趙博揚） 考試的煩惱——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李洋、陸鳴）/ 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謝天天） 老師宣布下節(jié)課考試——俄頃風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黃天瀟）（絕佳?。?lt;/p> 成績的升降——陰陽割昏曉。（蔡李莉）/ 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黃雷） 老師的鼓勵——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黃詩韻） 無動于衷的畢業(yè)生——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黃詩韻） 如中考的成功——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湯琪）/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陳冠東）/贏得身前身后名，可憐白發(fā)生。（李楷、丁思偉）/將軍百戰(zhàn)死，壯士十年歸。（嚴湛明）/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李穎）（注：該文也受到報社的青睞，很快被刊用。） 這樣的練筆師生同樂，一箭好幾雕，何樂而不為？ 　　“頭發(fā)”在課文《麥琪的禮物》里成了最貴重最值得珍惜的愛情禮物，學生喜愛這篇文章。 我們身體的每一部分哪一樣不凝聚著父母的深情？哪一樣不流淌著點點真情？于是父母珍藏的自己的胎發(fā)、胎毛筆、乳牙；自己遭遇的骨折風波；打小形成的哭剃頭……栩栩如生地展現(xiàn)在我的眼前。連語文考試幾乎從來沒有超過40分的弘同學竟然也有這樣的表達： 我喜歡披肩長發(fā)的女生。因為看起來很自然，遮住那副娃娃臉看上去很可愛，像小孩子怕丑遮住小臉蛋，又好像將要開放的花朵那樣想開又不想開那樣。 女生的頭發(fā)在男生的心目中的地位是很高的。比如我媽剪頭發(fā)是要經(jīng)過我們批準的，如果我媽不經(jīng)批準把頭發(fā)剪了，我爸也會很生氣的。因為我爸是非常的喜歡我媽那又長又烏黑的頭發(fā)，說什么也不讓我媽去剪，只準許我媽去美發(fā)。這可以看出妻子的頭發(fā)在丈夫的心目中的地位有多么重要??！ 也許你會說他的文筆稱不上優(yōu)美，但對弘同學來說是了不起的一步——他各科成績都不理想，語文沒有及格過（之后也沒有及格過，但他的練筆仍然被我“紀念”），由此，在班里他有點自卑。我并不覺得好作文一定是成績好的同學才有的，而是跟他的“情商”有關。如果這個“情”被調動出來，即使他的語言不夠精致，抒發(fā)的情感比較直白，但因為真摯流淌其間，老師就要贊賞，讓他因受到了老師的稱贊，得到同學的好評，就不會排斥寫作，自信心或許也就會有所提高了——當然成績未必會很快提高，語文是個慢活細活。 　　三點一線的生活使學生忽視了自己的家和家散發(fā)出來的溫情。在我動情的啟發(fā)與設計下有了這樣的練筆（節(jié)選）： 老師說： 家是地球上最安全的地方。 家是快樂時的安樂窩，煩惱時的出氣所。 家是原形畢露的地方。 家很小很小，家很大很大。 家是媽媽柔軟的手和爸爸寬闊的肩膀。 請同學們接下去 于是有了《蛇口消息報》上的美文，讀者和家長都沒有想到初一的孩子能寫得這樣讓人動容： 在學校，你需要做個好學生， 在公司，你需要做個好員工， 在醫(yī)院，你需要做個好醫(yī)生， 在家里，你只需做回自己，原原本本的自己——家是最干凈最純真的地方。 家是狗窩——大人們不是說“金窩、銀窩不如咱家的狗窩”！ 家是放“心”的地方； 家是操“心”的地方； 家是省“心”的地方； 家是煩“心”的地方； 家是每一個人都用“心”的地方。 ……【經(jīng)我推薦，被報社刊登。雖然屬于區(qū)域小報，但相對大報來說，小報的區(qū)域性更容易被熟悉的人看到，對學生與他們的父母來說也是一種認可，是一種驕傲，他們欣欣然?！?lt;/p> 【這個動物叫“浣熊”，在我們這里不算太稀奇。它們最喜歡在城市睡了之后去翻垃圾箱，因為現(xiàn)在的垃圾箱設計比較好，常常不能得著，但依然會偶爾出沒。這是去年我認識的年輕的華人朋友拍到的——看這個小浣熊驚恐的眼神，它緊緊扒住樹干，不敢下來，真好玩。因為朋友家的狗??看到“外敵”，不停地叫。小浣熊一下子逃竄到樹上……】 　　世界杯期間，學生情緒高漲，話不離球。我不懂球，但我喜歡學生有自己的愛好，可以拓展情趣——我常告訴他們語文的外延與生活緊密相關。 我每天“裝模作樣”看體育新聞，其實只是為了趁熱打鐵，給學生們尋找合適的表達機會（特別是男生發(fā)揮余熱或可以顯擺的機會）。 我以《一塊紅布蒙住了太陽蒙住了天》、《黑掉一個是一個》、《西班牙被黑手搶劫》、《世界杯流感病毒》、《你的噩夢他的幸?！贰ⅰ逗隈R，你的名字叫弱者（指塞內加爾）》等為題，讓他們熱談、暢談…… 這時你再看那學生沒有幾個說我不想寫的，談的頭頭是道，堪比專業(yè)記者。雖然談的是球，可練的是文筆，之間是可觸類旁通的。 【前年加拿大國慶節(jié)，我與家人在溫哥華列治文市看游行時，征得一對年輕的華人夫婦同意，拍的他們家里的“成員”?！?lt;/p> 　　我任教的班級在教學樓的西側，緊挨著公園。由于地處邊緣地帶，無人規(guī)劃，也無人光顧，景致倒有了幾分野趣。天天如此，熟視無睹，我用“這里有點美”的話題（不限于寫學校隔壁的公園，但盡量玩一下半文半白）的即興訓練。《雨》　?（盧瑋一） 夜黑來臨，云將黑，風將近。余獨在窗前，冷風寒骨。俄頃風來雨下，吾突見如此，不知所措，意念疾飛于腦，一愣，便置椅于窗前，賞雨，聽雨。會雨之情頓時再現(xiàn)，豈不為樂道哉！ 近聽，如泉水激石，叮咚作響，輕敲于窗梁，滴水四射。遠聞，音如瀑水濺地，乒乓為韻，重打于房上，散開八方。近看，形如雨簾布滿窗前，如屏如障；遠眺，壯如亂麻織于天上，如布如網(wǎng)。用指尖輕伸出窗外，雨滴于指尖潤滑而下，濕潤于心；舉雙手漸挪于窗外，捧雨于手心，滴漏而下。此為，身形舒適，吾有物外之趣。 羿日清晨，步于街上，一切如出水芙蓉；清亮如新也。 　　　　　《四海公園記》　　　　　　　 （王大明） 蛇口之最，四海也。 吾一日獨游其中，自西門入，乃見一丘立于前。丘上樹木叢生，秋風襲來，不覺心曠神怡。再看，一翡翠碧玉于眼前，何哉？四海。四海是甚？一湖也。泛游其中，鳥飛其上，倏爾掠水而過，泛起鱗光。忽沖、忽墜，似與游人樂也。 俯首而望，呀，一龐然大物拔地而起，蓋一銅牛也。牛高許丈，望然生畏，近看，似擎天巨物；巨角、火背、壯蹄，皆嚇人也。好牛哉！ 秋風再襲，一葉落于前，拾起，感慨日：“昨春今秋，時間何不如此？吾乃此葉般，今盛或明衰矣?！?lt;/b> 　　　　　《忽感》　　　　　　　 （魏昱欣） 深圳之最，為高樓、為人群。高樓之高，使人贊也；人群之多，令人嘆也。路中人群濟濟，兩旁高樓聳立，氣勢如虹也。鄉(xiāng)人之來吾城，曰：“樓高之高，似吾鄉(xiāng)之高山；人多之多，似吾鄉(xiāng)之野草。城人之一頓飯，乃抵吾鄉(xiāng)之半月之食也?！?lt;/b> 吾念：此乃深圳人也！ 【此圖來自多年前溫哥華島的一份中文電子報?！?lt;/p> 　　缺乏感染力的為寫作而寫作的作文課是乏味的。 寫作的感染力來自兩個方面：一是習作的要求本身所具備的豐富的精神內涵，二是教師面對學生所表現(xiàn)出來的迷人的個性色彩。 這兩點處理得當學生便會把練筆當作一次傾情的對話，一次情感的宣泄，或哪怕僅僅當作一場作文的游戲，這也未免不是好事。 我們的寫作課應該善于創(chuàng)設和諧、寬松自由的環(huán)境，讓學生快快樂樂地寫，并及時把他們習作中的佳作妙句挑選張貼出來，或推薦到報紙刊物中去，或夸張地表揚，讓他們嘗嘗傾訴的快樂，被老師點評為“有文采，有品味”的快樂，或平生拿到第一筆稿費的快樂，那么一般情況下學生不動情也難！ 著名的女作家張抗抗曾經(jīng)說：“寫作的人要有敏感并處理信息的能力。不會感動不會寫作……感受生活要單純，這樣會看到美。思考生活要復雜……” 我想一個以傳播中國文化的為職業(yè)的教師也是應該有這樣的能力的。 【拍于納奈莫Bowen 公園】 【這篇舊文我修修補補搞了四五天，其實還是蠻燒腦與費眼的。我一邊整理，一邊思緒飛揚。一邊是古稀之年的年齡，另一邊卻是依然當年的“教壇老妖”似的。我與學生斗智斗勇斗嘴皮子的快事仿佛就在昨天——我的這些學生現(xiàn)在早已成年，他們絕對想不到，特別此文里有不少同學并不是語文上是出類拔萃的，相反都是一般的（我覺得選擇他們才更加有意義，有說服力），卻被一個普通的自己的老老師珍藏并分享著——如果他們可以看到，那我也會很高興的。說不定的，上個月，我就是在美篇里被我40年前長春的弟子們“撈”出來，重建聯(lián)系的。真的感謝歲月，沒有讓我趕上當下的教育大環(huán)境——它不適合我這樣不按套路出牌，常常怪招迭起的老師。我難以面對各種考核，面對仗著自己有點文化，對老師頤指氣使的家長——現(xiàn)在的老師頭上的緊箍咒太多！ 雖然當初的我是實實在在捧著一顆真心去施教，現(xiàn)在是坦坦蕩蕩敞開心扉來探討（或許是“顯擺”），好像“不甘寂寞”，實質是讓自己在海外的日子更充實有質地，利人悅己；也讓更多的我的年輕的同行能夠了解給老師松綁，給語文教育寬松的環(huán)境有多么重要，估計我這樣的訓練都未必可以開展。因為要耗費老師本來已寶貴的時間，老師要做的也特別多，更重要的是未必得到理解與支持。我只是與大家探討，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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