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馬平日里要么在外閑散徒步，要么在家靜讀詩書、觀影消遣。我觀影偏好科幻、戰(zhàn)爭、動作這類燒腦大制作，國產(chǎn)影片涉獵甚少。前天，和我同一天退休的翠竹園鄰居老朱熱情地向我們推薦一部剛上映的國產(chǎn)新片《給阿嬤的情書》，我有些不以為然。女兒回國休假，再過兩天就要結(jié)束假期回英國。一家三口多年沒一起看電影了，管他是什么電影，重在這份儀式感，能享受闔家團圓的天倫之樂就好。于是當即買了小區(qū)附近一家影城的電影票，一起前往觀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偌大的影廳里，算上我們一家三口，總共也只有四位觀眾。我起初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確認這是一部小成本制作，而且竟沒有一張眼熟的面孔。慢慢地，我卻全神貫注地投入進去了。直到影片結(jié)束，銀幕上只剩一片素凈的灰白，我才明白了老朱為何極力向我們推薦這部影片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影片將目光投向了20世紀那段動蕩的流徙歲月：為逃避亂世抓壯丁，丈夫鄭木生忍著骨血分離之痛，獨自一人下南洋討生活，留下年輕的妻子葉淑柔與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守在家鄉(xiāng)的老厝。隔著一片不可逾越的汪洋大海，那一封封連通生命與希望的“銀信合一”的僑批，便成了葉淑柔咬緊牙關(guān)活下去的唯一微光與精神寄托。直到許多年以后，孫子曉偉漂洋過海赴泰國尋親，才猝然揭開了一個撼動天地的秘密：原來阿公早就客死異鄉(xiāng)，而那個數(shù)十年來始終如一日，以木生口吻寄去血汗錢與情信的阿嬤，竟是一位與他們素昧平生的異國陌生女人——謝南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確實是一個精巧得令人心頭發(fā)顫的“謊言”。木生在南洋艱辛求生時，曾與南枝一家結(jié)下了如清風般純粹的生命情誼，當木生不幸意外身故，那份樸素的“信義”便在南枝心底生了根。她不忍讓遠方的淑柔斷了生計與盼念，便將自己活成了兩位斷腸未亡人之間最隱秘也最堅韌的浮橋，用一封接一封述說著“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的深情信箋，拼盡全力托舉住了另一個在絕望邊緣煎熬的女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導演的敘事手法極為克制而體面，他不愿刻意撩撥觀眾的痛處，甚至將最巨大的悲痛都掩藏在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留白與靜默之中。淑柔阿嬤在暮年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并未歇斯底里地慟哭，只是呆呆地凝望著那張維系了她一輩子的虛幻全家福，然后輕輕放下。此時的沉默，遠比撕心裂肺的號哭更具掀起千層巨浪的力量。兩位老人最終在時光的盡頭相見，彼此之間沒有煽情的長篇互訴衷腸，只是抖著干癟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問出一句：“寄的咸豬肉收到了嗎？”這一瞬間，數(shù)十年來從未掉過眼淚的老馬，鼻子卻有些發(fā)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馬88歲的老媽患阿爾茨海默病10余年，早已認不識自己的親人。上月，表哥李光輝從湖南老家專程來看望我媽他的老姑媽，弟弟也從上海過來，我和老弟喊她“媽媽”時她沒有反應，因為她的意念中自己是一個未成年的小女孩子，但當表哥喊她“幺幺（姑姑）”時，她竟脫口而出答應：“哎！”她的反應和已記不得往事的老年謝南枝問出的那一句“寄的咸豬肉收到了嗎？”異曲同工，隱藏在心底的某一片記憶碎片猛然間被撈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前些年曾經(jīng)看過一些關(guān)于潮汕僑批的專題片，知道每一封僑批的背后，也許就蘊含著一個家庭的悲歡離合?！督o阿嬤的情書》這部原汁原味的潮汕方言電影，本身就像一封來自舊時光的僑批，也是一筆一畫、不徐不疾地與你訴說著家常里的生離與死別。素人演員近乎白描的真實演繹，賦予影片一種厚重的紀實質(zhì)感，仿佛令人親歷了那段海風腥咸的歷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電影結(jié)束，場燈亮起時，我看見老妻汪女士眼圈泛紅，女兒格格早已哭得稀里嘩啦。當年還在上幼兒園時，格格跟著媽媽追劇，小人兒常常被一些無腦劇情代入哭得梨花帶雨，這回她老爸都眼眶發(fā)熱，她不哭就怪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部純粹得毫無一絲功利的電影，成本雖小，格局卻大。它不僅僅是在緬懷漸行漸遠的歷史與文化遺產(chǎn)，更是不動聲色地致敬了困境之中極具神性光輝的女性力量——那種不爭不搶的成全、那份跨越了血緣與國界的單純守望，共同澆筑出了刻在骨子里的情義和風骨?！板吡_沒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边@一幀幀關(guān)于“僑批”的細碎光影片段，這一封封用溫柔包裹著生命韌勁的“情書”，處處令人感動。這個世界是有情有義的，我必須對這個世界報以溫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前天看完影片，昨天是母親節(jié)，我去養(yǎng)老康復院看望老媽。在我一如既往地啟發(fā)下，她記起了我的名字，同時自然而然地說出了我那已經(jīng)去世多年的老爸的名字?？伤缫巡恢肋@個名字對應的人是誰，甚至連自己都認不出了，給她看她的照片，她會茫然地問我這是誰。這是一種很殘忍的安排——人還在，魂先走了。你最愛的那個人，正一天天把你遺忘，從最近的事開始，慢慢回溯往前，像有人拿著橡皮擦，一點點擦去她的記憶，直至片甲不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電影里那個秘密被揭開的時候，我想的是：當一個人什么都不記得了，那她還是她嗎？就像我媽，她不記得我是她兒子了，她還知道自己是母親嗎？她曾一度喊我哥哥，后來叫我叔叔，甚至還喊我爺爺。其實她的邏輯是自洽的，當她的記憶一次次往回退，退到少女時代，甚至退到懵懂的嬰幼兒時期，而我正一天天地老去，在她眼里，我從哥哥變成叔叔，再到爺爺，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有一點一直沒有變，她至今將我當成親人，她仍能感受到親情，一次次地向我表示：你最好，我最喜歡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天一大早，送女兒格格到機場，她休假結(jié)束回倫敦上班。雖然，在我們眼里地球已經(jīng)小得如同村莊，她從倫敦回國，北京中轉(zhuǎn)航程近萬公里，飛行十二個小時，這似乎比我從南京市區(qū)去一趟新街口再到郊區(qū)高淳還方便頻繁——畢竟從新街口坐軌道交通到高淳至少要花100分鐘。但中間畢竟隔著10余個小時的飛行距離?？傆幸惶?，我也會老去，也許我也會和我老媽一樣，也會和電影中的老年謝南枝阿嬤一樣，忘記了曾經(jīng)經(jīng)歷的一切，忘記了所有的人，只會在某個時刻問上一句“寄的咸肉收到了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被遺忘。如果我忘記了這個世界，卻仍能被這個世界記住片刻，也是美好的。衷心希望每個人都對這個世界溫柔以待，才會留下溫暖的感動。我強烈反對虐殺，反對戰(zhàn)爭，它留給這個世界的，沒有溫情，只有仇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到電影話題，我也鄭重地向朋友們推薦，去觀賞一下《給阿嬤的情書》吧。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年5月11日于翠竹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