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羽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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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歸途 一、百草堂 從煉丹塔回來的第三天，王凡按照風公的指點，去了金陵城最大的藥材鋪——百草堂。 百草堂在夫子廟西側(cè)，是一座三層的木質(zhì)樓閣，門楣上的匾額據(jù)說是三百年前一位丹道宗師所題，“百草堂”三個字筆力遒勁，隔著整條街都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藥香。 王凡推門而入，迎面的是一整面墻的藥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貼著藥材名稱：靈芝、何首烏、雪蓮、地黃、白術(shù)、茯苓……少說有上千種?？諝庵袕浡鴶?shù)百種藥材混合的氣味，初聞有些沖，但深吸一口，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神清氣爽。 柜臺后面，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者正在用銅秤稱藥。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味藥材都要反復稱三遍，仿佛在做一件極其嚴肅的事情。 老者約莫七十來歲，身形瘦小，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長袍，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的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長年與藥材打交道留下的痕跡。 “買藥還是賣藥？”老者頭也不抬。 “晚輩王凡，想學煉丹。”王凡說。 老者的手頓了一下，終于抬起頭來。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被歲月打磨過的黑石子。目光在王凡身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背上的羽拍上，停了一息。 “你是奧羽閣弟子？” “還不是?！蓖醴?。 “散修?！崩险呖戳送醴惨谎?。他沒有問王凡為什么要學煉丹，也沒有問是誰介紹的，只是從柜臺下面取出一只木匣，打開，里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上百種藥材樣本。 “把這些藥材認全了，再來找我?！崩险叩恼Z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王凡看了一眼木匣里的藥材，微微一笑，從第一味開始報名字：“丹參、苦參、玄參、黨參、沙參、三七、白及、仙鶴草、紫珠草、側(cè)柏葉……” 老者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王凡沒有停，一味一味地報下去，語速不快不慢，像是照著菜單念菜名。一百三十七味藥材，全部報完，沒有一味的差錯。 百草堂里安靜了幾息。 老者放下茶杯，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年輕人。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種漫不經(jīng)心的打量，而是一種認真的、帶著審視的端詳。 “誰教你的？”老者問。 “沒人教?！蓖醴怖蠈嵳f，“在煉丹塔里，有人……把丹道的知識傳給了我。” 老者沉默了片刻，忽然站了起來。他走到門口，把百草堂的木板門一扇一扇合上，又點了一盞油燈，端在手里。 “跟我來。” 老者推開柜臺后面的一扇小門，露出向下的石階。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壁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 王凡跟著老者往下走了約莫二十級臺階，眼前豁然開朗——地下室比上面大了整整三倍，四壁嵌著幾盞長明燈，照得室內(nèi)亮如白晝。 地下室里擺滿了丹爐。 大大小小的丹爐，從半人高的小爐到一人多高的大爐，銅的、鐵的、玉的、石的，材質(zhì)各異，形狀不同，至少有二十來座。地下室的中央是一座最大的丹爐，通體青銅鑄成，爐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靈紋。 “地火室?！崩险哒f，“我年輕時在煉丹塔做執(zhí)事，退下來之后，在這里建了這個地方。這些丹爐，有的是我自己攢的，有的是朋友送的，有的是從遺跡里挖出來的殘次品?！?lt;/p> 他走到中央那座青銅丹爐前，伸手拍了拍爐身，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這座爐，是林丹當年用過的。不過是仿品?！崩险叩恼Z氣里帶著一絲自嘲，“真品在煉丹塔第九層，我這輩子都沒見過?！?lt;/p> 王凡看著那座青銅丹爐，感覺到手中的拍子微微震了一下。 老帝認出了它。 “年輕人。”老者轉(zhuǎn)過身，看著王凡，“你既然得了丹道的傳承，老夫不問你從哪里得的。但煉丹不是兒戲——入門容易，精通難。你能堅持多久？” 王凡想了想，說：“我會一直堅持到能煉出地品丹藥的那一天?！?lt;/p> “為什么是地品？” “因為我要幫兩個人療傷?！蓖醴舱f，“他們的腿傷，只有地品以上的丹藥才能治?！?lt;/p> 老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是他進門以來第一個類似于笑的表情。 “老夫丹青子，當年學煉丹，也是為了救人。”老者說，“可惜，丹倒是煉出來了，人卻沒救成?！?lt;/p> 他沒有說那個人是誰。王凡也沒有問。 二、茶攤同一時刻，金陵城東南方向三十里處的官道茶攤。 毛公把馬拴在茶攤旁的枯樹上，一屁股坐在破板凳上，沖老太太喊了一聲：“一壺酒，兩個燒餅！” 老太太應了一聲，顫巍巍地端上酒壺和燒餅。毛公倒了一碗酒，仰頭灌下，抹了抹嘴，長出一口氣。 他在外地跑了快半個月，甲級任務總算完成了。三頭二階妖獸，他一個人包圓了，累得夠嗆，但一千五百積分到手，值了。 茶攤很簡陋，幾張破桌凳，一個草棚，一個老太太燒水。官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趕路的商隊經(jīng)過，揚起一路灰塵。 毛公正喝著酒吃著燒餅，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不是商隊那種沉悶的、成片的馬蹄聲，而是一匹馬，跑得很快，馬蹄踩在干燥的官道上發(fā)出清脆的“得得”聲。 他抬頭看了一眼。 一匹棗紅馬疾馳而來，馬上的人一身紅衣，長發(fā)飛揚。 毛公的目光在那匹馬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馬背上的人身上。那是一個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紅衣如火，腰間系著一條黑色的腰帶，背后斜挎著一柄道拍。她的皮膚被日頭曬成了小麥色，眉毛濃黑，眼睛大而明亮，嘴唇微微上翹，帶著一種天然的、不馴服的笑意。 毛公見過很多女子——金陵城里溫柔秀美的、嫵媚動人的、清冷如霜的，什么樣的都見過。但像眼前這個一樣，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別惹我”的勁頭的，他頭一回見。 棗紅馬在茶攤前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前蹄一軟，馬背上的女子身體猛地前傾。 毛公放下了燒餅。 他的反應快得連自己都沒意識到——從板凳上彈起來，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官道上，一只手穩(wěn)穩(wěn)地抓住了馬的韁繩，另一只手托住了女子的腰。 馬停住了。女子的身體在最后一刻被穩(wěn)住了，沒有摔下來。 “松手?！迸拥穆曇羟宕?，像冬天里咬了一口脆蘋果。 毛公松了手。 女子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她上下打量了毛公一眼，目光在他背后那柄碩大的道拍上停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謝謝你啊，大個子。你的力氣不小?！?lt;/p> 毛公被她笑得有點發(fā)愣。他見過很多種笑容——客氣的、敷衍的、討好的、羞澀的，但沒見過這種。這種笑容沒有修飾，沒有遮掩，就是一個“我高興”的表情。 “不客氣?！泵f。 女子把馬拴在毛公的馬旁邊，走到茶攤前坐下，沖老太太喊了一聲：“一壺茶！兩個燒餅！再來一碟咸菜！” 老太太應了一聲。 女子轉(zhuǎn)過頭，看著還站在官道上的毛公，挑了挑眉：“你不吃了？燒餅涼了不好吃?！?lt;/p> 毛公走回茶攤坐下，拿起涼了的燒餅啃了一口，有點硬，但他沒在意。 “你是散修？”女子問。 “是?！?lt;/p> “修為不低吧。”女子的目光又落在他背后的道拍上，“五重天？” “五重天巔峰?！泵f。 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四重天。要不要打一局？” “打一局？” “羽道。你不是背著拍子嗎？”女子朝茶攤旁努了努嘴。那里有一塊空地，地上畫著模糊的白色邊線——是附近村民自建的簡易場地。 毛公看了看那塊地，又看了看女子眼睛里那團火，忽然笑了。 “來?！?lt;/p> 三、交手兩人站在簡易場地上，中間沒有球網(wǎng)，只有一條用白灰畫出的線。 女子從背后取下道拍，那是一柄通體火紅的羽拍，拍桿上刻著一朵梅花的紋樣。她握拍的姿勢很特別——不是常規(guī)的正手握法，而是偏向反手握法，拍面微微朝上。 毛公的眼皮跳了一下。這種握拍法，他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二十年前的老李。 “我先說好了，我的打法野得很，不講規(guī)矩?！迸影训琅目冈诩缟?，笑嘻嘻地說，“你要是被我打哭了，不許告狀。” 毛公被她逗笑了：“你放心，我不會哭?！?lt;/p> “那可不一定?！迸诱Ａ苏Ｑ郏拔医忻∶?，江湖人稱‘毛毛女俠’。你叫什么？” “毛公，張林?！?lt;/p> 毛小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也姓毛？咱們是本家！” 毛公笑了笑，沒接話。 第一球，毛小妹發(fā)球。 她的發(fā)球姿勢很奇怪——不是把球拋起來再打，而是把球貼在網(wǎng)上，然后用拍面猛地一“切”，球帶著強烈的側(cè)旋飛過了白線。 毛公后退一步，接住了球，回了一個中場平高球。 毛小妹不退反進，一步跨到網(wǎng)前，拍面迎著球輕輕一“點”——球貼著白線急墜，毛公撲救不及，球落地了。 0比1。 毛公愣了一下。這一球的處理手法，他見過——那是老李的凌波微步網(wǎng)前技術(shù)。雖然毛小妹的版本比老李粗糙得多，但內(nèi)核一模一樣。 “你的網(wǎng)前手法，誰教的？”毛公問。 毛小妹的笑容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自己瞎琢磨的。咋了？” “沒什么?！泵珱]有再問。 第二球，毛公發(fā)球。他發(fā)了一個后場高遠球，球速不快，但落點精準地壓在白線內(nèi)側(cè)。毛小妹后退接球，回了一個中場球。毛公抓住機會，一步跨到中場——風卷殘云，第一式。 靈丸像一顆流星一樣砸向毛小妹的場地。 毛小妹沒有退。她迎著靈丸沖了上去，道拍橫在身前，在靈丸即將落地的一瞬間，手腕一翻，將球撈了起來。球高高飛起，落在了毛公的后場空檔處。 毛公轉(zhuǎn)身追球，拍子勉強夠到了球，但回球質(zhì)量極差，被毛小妹輕松扣殺。 0比2。 毛公站在場上，看著對面那個紅衣如火、笑得張揚的女子，忽然覺得——這丫頭，有點意思。 三局下來，毛小妹兩負一勝。 她輸了，但沒有一點沮喪，反而越打越興奮。最后一局打完，她把道拍往肩上一扛，笑得見牙不見眼：“過癮！好久沒打得這么過癮了！大個子，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能接住我所有球的人?！?lt;/p> 毛公擦了擦汗：“你也是我遇到的第一個……讓我認真起來的人?！彼皇窃诠ЬS，說的是實話。毛小妹的四重天修為在他面前不算什么，但她的打法是野路子，不按常理出牌，每一次出手都出乎意料。 “那咱倆是不是該喝一杯慶祝一下？”毛小妹把道拍收好，拍了拍手。 “慶祝什么？” “慶祝認識??！”毛小妹理所當然地說。 毛公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一種純粹的、熱騰騰的“想跟你喝酒”的期待。 他活了四十年，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看過。 “好?！彼f。 四、同行兩人在茶攤喝了一壺酒、一壺茶，吃了幾個燒餅，毛小妹說她也去金陵城，正好順路，一起走。 毛公沒有拒絕。 兩匹馬并排走在官道上，棗紅馬和毛公的青驄馬挨得很近，時不時蹭一下對方的脖子。毛公看著兩匹馬親昵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跳有點快。 “大個子，你去金陵做什么？”毛小妹問。 “回家?！泵f，“我家就在金陵?！?lt;/p> “哦？金陵什么地方？” “夫子廟附近，一個小院子?！?lt;/p> 毛小妹眼睛一亮：“我?guī)熃阋苍诜蜃訌R附近！說不準咱們還是鄰居呢！” 毛公笑了笑。他知道金陵城很大，夫子廟附近方圓幾里，上千戶人家，鄰居的可能性不大，但他沒有說破。 走到一處山坳，路邊的灌木叢忽然動了一下。 毛公的耳朵比眼睛先反應過來。他聽到七八個人的呼吸聲，壓得很低，但瞞不過他。那些呼吸聲里帶著緊張和貪婪，像一群餓狼盯上了獵物。 “小心?！泵吐曊f。 毛小妹也感覺到了。她的手不動聲色地摸向了背后的道拍。 灌木叢中跳出七八個山賊，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手里提著一柄生銹的鐵拍，修為約莫三重天。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大漢念到一半，看見了毛公的身形，聲音忽然卡住了。 毛公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面無表情。 大漢咽了口唾沫，但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們，硬著頭皮把話說完：“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lt;/p> 毛公沒有說話。毛小妹卻笑了。 她從馬上翻身而下，把道拍從背后抽出來，在手里轉(zhuǎn)了個花：“師姐說了，路上遇到壞人不用怕，先打再說?！?lt;/p> 大漢還沒來得及反應，毛小妹已經(jīng)沖了上去。 她的打法比剛才在茶攤上更加兇狠。沒有招式，沒有套路，純靠一股狠勁和本能——拍面橫掃，打翻一個；膝蓋頂撞，撞倒一個；腳下一絆，絆倒一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七個山賊躺了六個。 為首的大漢握著鐵拍，雙腿在發(fā)抖，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毛小妹把道拍扛在肩上，笑嘻嘻地看著他：“你還要不要買路財了？” 大漢“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女俠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再也不敢了！” 毛公從馬上下來，走到大漢面前。他沒有出手，只是站在那里，低頭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山賊。 “你在附近劫了多少人？”毛公問。 “小的……小的這是第一次……” 毛公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大漢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徹底啞了。 “滾。”毛公說。 大漢連滾帶爬地跑了。那六個躺在地上的山賊也掙扎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跟著跑了。 毛小妹收起道拍，拍了拍手，轉(zhuǎn)頭看著毛公：“你就這么放他們走了？” “不然呢？”毛公說，“殺了他們？” 毛小妹想了想：“那倒也不必。他們也只是討生活，不過路子走歪了?！?lt;/p> 毛公看了她一眼。這個女子，兇起來像頭小老虎，心卻軟得像塊豆腐。 “走吧?！泵砩像R，“天黑之前到金陵。” 毛小妹也上了馬，跟在他身后。走了幾步，忽然說：“大個子，你這人不錯?！?lt;/p> “嗯？” “修為高，但不欺負人。放了壞人，也不夸耀自己?！泵∶玫穆曇艉苷J真，“我?guī)煾刚f過，這樣的人，值得交朋友?！?lt;/p> 毛公沉默了片刻，說：“你師父是誰？” 毛小妹的笑容又頓了一下。 “我?guī)煾浮呀?jīng)不在了?！彼穆曇舻土讼氯?，“二十年前，他在戰(zhàn)斗中，為了救一個傷了腿的朋友，受了重傷。后來傷一直沒好，幾年前走了?！?lt;/p> 毛公的心猛地一縮。二十年前，救一個朋友，受了重傷，傷了腿——這幾個關(guān)鍵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記憶深處一扇落滿灰塵的門。 二十年前，金陵城發(fā)生了一場大戰(zhàn)。老李的腿就是在那一戰(zhàn)中廢的。有人說老李是被同門拖累，有人說老李是為了救人才受的傷。老李從不提起，別人也不敢問。 “你師父叫什么？”毛公問。 毛小妹搖了搖頭：“師父不讓說。他說他這一輩子沒什么成就，不配留名。他只說，他救的那個人還活著，就夠了?！?lt;/p> 毛公沉默了。 兩匹馬并肩走在官道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毛小妹沒有再說話，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露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甸甸的哀傷。 五、金陵城天黑的時候，兩人到了金陵城門口。 城門的守衛(wèi)認識毛公，沒有盤問就放行了。毛小妹跟在毛公身后進了城，好奇地東張西望。 “金陵城好大啊?！泵∶谜f，“比我們山里的鎮(zhèn)子大一百倍。” “你第一次來金陵？”毛公問。 毛小妹搖頭：“不是第一次。師父還在的時候，帶我來過幾次。每次都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沒仔細逛過?！?lt;/p> 毛公想說什么，但毛小妹忽然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著他。 城門洞里光線昏暗，只有遠處城墻上的燈籠投下一點微弱的光。毛小妹站在光影交界處，半邊臉被照亮，半邊臉藏在陰影里。 “大個子，我問你一件事。”她說。 “你說?！?lt;/p> “你有道侶嗎？” 毛公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fā)不出聲音。 毛小妹等了幾息，見他不回答，自顧自地說：“我沒有。師父走得早，師姐管我管得嚴，我一直沒機會認識什么人?！?lt;/p> 毛公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也……沒有。” “那正好。”毛小妹咧嘴笑了，那個笑容在昏暗的城門洞里顯得格外明亮，“咱倆湊一對？” 毛公看著她，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那個毫不掩飾的笑容，看著那道被燈籠光照亮的、像小麥一樣健康的側(cè)臉。 他的心跳更快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殺過妖獸，闖過險境，在生死邊緣走過無數(shù)回。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不會被任何事情嚇到了。但此刻，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對他說“咱倆湊一對”，他居然緊張了。 “好?！彼f。 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 毛小妹笑了。她顯然很滿意毛公會答應得這么干脆。 “你再說一遍，我沒聽清！”毛小妹的聲音小了下去。 “我說好?！泵貜土艘槐椋@一次聲音大了一些，“但是，你得讓我先追你?！?lt;/p> “追我？”毛小妹眨了眨眼，“怎么追？” “請你吃飯，請你喝酒，陪你去逛夫子廟。”毛公掰著手指頭數(shù)，“給你買花，給你買好吃的?！?lt;/p> 毛小妹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大個子，你是不是沒追過姑娘？” 毛公誠實地搖頭。 “看出來了。”毛小妹笑得彎了腰，“你這追人的法子，誰教你的啊——請吃飯、請喝酒、逛夫子廟、買花、買好吃的。” 毛公的臉終于紅了。在燈籠光的照耀下，他的黑臉膛上浮起一層暗紅色的光。 毛小妹笑夠了，直起身，伸出手：“那從明天開始吧。今天太晚了，我得去我?guī)熃隳抢飯蟮健！?lt;/p> 毛公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大，但很有力，指節(jié)分明，指尖有繭——是握拍磨出來的。 “明天早上，夫子廟牌坊下面，辰時?！泵f。 “不見不散?！泵∶贸榛厥?，朝他揮了揮，轉(zhuǎn)身跑進了夜色里。 毛公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個火紅色的背影消失在青石巷深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剛才握過毛小妹手的手。掌心里還殘留著一點溫度，不熱，但很真實。 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里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柔軟的、暖洋洋的東西。 他把手揣進袖子里，邁步朝夫子廟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口。 那個方向，已經(jīng)什么都看不到了。 但他知道，明天辰時，她會在那里。 六、地火室同一時刻，百草堂的地下室。 王凡站在青銅丹爐前，額頭上全是汗。他的左手按在爐身的靈紋上，右手握著八幽神器，靈力通過拍柄注入丹爐，感知著爐膛內(nèi)的溫度變化。 丹青子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后，面無表情。但他盯著王凡的眼神，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凝氣散，黃品下階，主材是凝氣草，輔材是靈芝、茯苓、白術(shù)各一錢。初時武火，中時文火，末時微火，最后熄火燜丹。”丹青子的聲音不急不慢，“火候的變化，不在眼睛里，在心里。” 王凡閉上眼睛，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丹爐內(nèi)。 丹靈傳給他的知識在腦海中浮現(xiàn)——不是文字，不是圖像，而是一種本能的感應。他能“看到”丹爐內(nèi)的溫度分布，能“聽到”藥材在爐中融化時發(fā)出的細微聲響，能“聞到”丹氣在爐膛內(nèi)流轉(zhuǎn)時產(chǎn)生的微妙變化。 但這些感應還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 第一次嘗試，火候太猛。丹爐內(nèi)傳來一聲悶響，一股焦糊味從爐中飄出。 “廢了。”丹青子面無表情，“再來?！?lt;/p> 王凡沒有氣餒。他將爐膛清理干凈，重新投放藥材，再次引燃地火。 第二次，火候不足。藥材沒有完全融化，凝出的丹丸松散如沙。 “廢了。”丹青子的聲音依然冷淡，“再來?！?lt;/p> 王凡深吸一口氣，第三次投放藥材。 這一次，他沒有著急。他先花了半盞茶的功夫，用八幽神器的氣息去“感受”丹爐的溫度——不是用皮膚感知，而是用靈力感知。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把手伸進了一個看不見的世界，慢慢摸索，慢慢適應。 老帝的聲音在心底響起：“煉丹和羽道一樣，不能急?；鸷蚝颓蚵芬粯?，要看準了再出手?！?lt;/p> 王凡沒有回應，但他的左手在靈紋上微微調(diào)整了一個角度。 地火的溫度緩慢地降了下來。 第三次，凝氣散煉成了。 從丹爐中取出的丹丸圓潤光滑，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光澤。雖然只是下品成色，但對于一個第一次煉丹的人來說，這已經(jīng)是奇跡。 丹青子接過丹丸，放在掌心端詳了很久。 “第一次煉就能成丹，你是我知道的第三個?！钡で嘧拥穆曇衾锝K于有了一絲溫度，“第一個是林丹，我當然沒有見過，但是聽說過。第二個是陌上花凋，我在煉丹塔里親眼見過，現(xiàn)在是煉丹塔的大師姐。沒想到你是——第三個?！?lt;/p> “年輕人?！钡で嘧影训ね柽€給王凡，“你的路還很長。但你有天賦，有傳承，還有一顆不急躁的心。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你能走得比我遠。” 王凡雙手接過丹丸，鄭重地收好。 “多謝前輩指教?！?lt;/p> 丹青子擺了擺手：“明天繼續(xù)來。今天煉凝氣散，明天煉培元丹。后天煉回靈散。一步一步來。” 王凡點頭稱是。 七、相聚次日上午，夫子廟牌坊下。 毛公到的時候，毛小妹已經(jīng)在了。她換了一身干凈的紅衣，頭發(fā)用一根銀簪束起，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紅玉耳墜。 她站在牌坊下面，陽光照在她身上，整個人像一團安靜的、燃燒的火。 “你來了?！泵∶每匆娝?，咧嘴笑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我說了來，就一定來?！泵哌^去，站在她面前，忽然覺得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平時對誰都不怯場，此刻卻像個毛頭小子似的，局促不安。 毛小妹看出來了，笑得更歡了：“大個子，你是不是又緊張了？” “沒有?！泵s緊否認。 “你耳朵紅了。” 毛公伸手摸了摸耳朵，確實是燙的。 “走吧，先吃飯?！泵∶米匀欢坏厣焓滞熳×怂母觳?，“我餓了?！?lt;/p> 毛公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試探性地放松了。 兩人并肩走在夫子廟的青石板路上，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毛小妹一路嘰嘰喳喳，說著自己小時候在山里采藥的趣事，說著師姐有多嚴厲，說著她第一次拿道拍時差點把自己鼻子打歪了。 毛公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笑一下。 他很少笑，但今天，他的嘴角一直是上揚的。 中午時分，文公回來了。 他穿著一身灰袍，風塵仆仆，臉上帶著久別重逢后的疲憊和松弛。他沒有回家，直接去了羽林閣。推開門，老孫、老李、風公、王凡都在。 “文公！”老孫第一個沖上去，“任務完成了？” “完成了?！蔽墓训琅姆畔?，坐到老李旁邊，接過老李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 “毛公還沒回來？”文公問。 老李正要回答，門被推開了。 毛公走了進來。他不是一個人進來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毛公身后那個紅衣女子身上。 “這是我新認識的朋友。”毛公的聲音有點不自然，“毛小妹?！?lt;/p> 毛小妹從毛公身后探出頭，朝眾人揮了揮手：“大家好！我是毛小妹！” 老孫的嘴張成了O型。風公的折扇“唰”地合上?；⒕拿济⑽⑻羝?。王凡露出了一個了然的笑。 老李端著茶杯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毛小妹的臉，看著她的眉眼，看著她笑起來時嘴角那個淺淺的酒窩。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煞白。 “老李？”風公注意到了他的異樣。 老李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走到毛小妹面前。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一段很長很長的路。 毛小妹看著這個白胖的中年人，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她感覺到，他看她的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像是認識她，又像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你師父……”老李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叫什么名字？” 毛小妹愣了一下，然后搖了搖頭：“師父不讓說。她走的時候再三叮囑，不讓我說出她的名字?！?lt;/p> 老李的眼眶紅了。 “你師父的腿……”老李的聲音在發(fā)抖，“是不是也有傷？” 毛小妹的眼睛瞪大了：“你認識我?guī)煾?？?lt;/p> 老李沒有回答。他轉(zhuǎn)過身，背對著所有人，站了很久。 滿屋子的人都不說話了。 毛公站在門口，看著老李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昨天官道上毛小妹說的那句話——“二十年前，他為了救一個朋友，受了重傷?！?lt;/p> 二十年前，老李的腿就是在那一戰(zhàn)中廢的。 毛公什么都明白了。 “老李。”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wěn)，“那個人，已經(jīng)不在了?！?lt;/p> 老李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毛小妹，看著那張年輕姣好的臉，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說出了一個字： “好。” 毛公看了看老李，又看了看毛小妹。他走過去，把毛小妹的手握住，輕輕捏了一下。 “老李是我兄弟?！泵f，“你師父是老李的兄弟。你是我……我……” “我什么？”毛小妹歪頭看他?！拔?guī)煾甘桥?，才不是你兄弟的兄弟！?lt;/p> 毛公的臉又紅了。 滿屋子的人終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笑聲在羽林閣里回蕩，驚起屋檐下棲息的麻雀，噗啦啦飛了一片。 王凡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握著那柄破舊的羽拍，暗紅色的紋路在午后的陽光中微微發(f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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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羽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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