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春夏之交,氣候宜人。風(fēng)里帶著蘇州河的水汽,也裹著初夏的暖意。我們——上海市紅旗中學(xué)65屆十二班的部分老同學(xué),如約聚在“上海大廈”。六十年光陰,像蘇州河上掠過的白鷺,輕悄無聲,卻把青蔥少年釀成了銀發(fā)故人。走進大堂前,我下意識摸了摸鬢角,又笑了:白發(fā)何妨?心還停在1965年的教室窗邊,聽風(fēng)鈴搖響,看粉筆灰在陽光里浮游。</p> <p class="ql-block">一進大廳,目光便被那面墻牽?。罕碧K州路、外白渡橋、南京東路的剪影靜靜鋪展,像一張泛黃卻未褪色的老地圖;兩位穿旗袍的女子立于畫中,裙裾微揚,仿佛剛從老電影里踱步而出。背景里,上海大廈的輪廓沉穩(wěn)端立——原來它一直在這里,守著河,也守著我們。</p> <p class="ql-block">大廈正對蘇州河。我們踱至臨河露臺,風(fēng)拂面而來,河面粼粼,兩岸花事正盛。紅的月季、粉的海棠、黃的金盞,沿河鋪成一條流動的彩帶,從河濱之源一直飄向遠方。有人輕聲說:“從前這兒是碼頭,是煤棧,是汽笛聲?!比缃?,汽笛換了鳥鳴,碼頭長出了花影。舊貌換新顏,不是抹去,是疊加上去的溫柔。</p> <p class="ql-block">公園里,三三兩兩的老同學(xué)已先到了。有人蹲在花壇邊調(diào)焦,有人倚著梧桐樹比劃著當年身高,還有人笑著拍打彼此肩膀:“你這發(fā)型,比高三那年還精神!”一位穿粉色外套的女士和先生并肩站在花叢前合影,她抬手理了理耳畔碎發(fā),笑容舒展得像一朵剛開的芍藥——六十年前,她也是這樣笑著遞給我半塊大白兔奶糖的。</p> <p class="ql-block">步入大廳,大理石地面映著人影,腳步聲輕得像怕驚擾了時光。幾位老同學(xué)已坐在沙發(fā)上歇腳,有人捧著保溫杯慢慢啜飲,有人仰頭細看穹頂?shù)鯚?,還有人湊近玻璃展柜,指著一張泛黃的舊照低語:“喏,這就是1930年投資新建,1934年春季竣工落成,同年建成開業(yè)。19515月1日,上海市將其正式更名為上海大廈……”歷史沒被鎖進玻璃,它就坐在我們身邊,溫熱的,可觸的。</p> <p class="ql-block">大廳右側(cè),一匹銀光流轉(zhuǎn)的駿馬昂首而立,身姿矯健,神采飛揚。丙午馬年,馬到成功——大家笑著圍攏過去,有人學(xué)馬揚蹄,有人作揖拱手,笑聲撞在紅窗簾上,又彈回每個人眼角的細紋里。馬不單是吉祥,是六十年奔騰未歇的勁兒,是白發(fā)里藏著的少年氣。</p> <p class="ql-block">圓桌中央,幾束花藝靜靜立著:紫蘭清雅,黃花明快,白滿天星如星子灑落。我們圍著它坐下,有人講起當年偷藏小說被老師沒收,有人學(xué)起物理老師推眼鏡的招牌動作,笑聲一浪高過一浪?;ú徽f話,卻把六十年的風(fēng)塵,悄悄釀成了此刻的甜香。</p> <p class="ql-block">臨河窗邊,一對老夫妻正合影。她挽著他胳膊,他微微側(cè)身,把陽光讓給她。鏡頭外,外白渡橋的鋼架在光里泛著柔光,像一道橫跨歲月的虹。他們沒說話,只相視一笑——那一笑里,有1965年畢業(yè)照上青澀的羞赧,也有2024年此刻篤定的從容。</p> <p class="ql-block">中午十一點半,我們移步自助餐廳。水晶燈垂落暖光,長桌鋪著素雅桌布,餐臺琳瑯滿目:清蒸鰣魚泛著油潤光澤,本幫熏魚碼得整整齊齊,還有剛出爐的蔥油餅,香氣直往人鼻尖里鉆。大家端著盤子來回走動,像回到當年食堂排隊搶紅燒肉的光景,只是如今不搶,是慢慢挑,細細品,邊吃邊聊,把六十年的光陰,一筷一筷,夾進盤里,送進嘴里。</p> <p class="ql-block">我們圍坐長桌,碗筷輕碰,笑語不斷。有人說起前年組織聚會的老班長,有人提起病中仍寄來手寫賀卡的語文老師。一位老先生舉起玻璃杯,杯中橙汁澄澈:“不圖別的,就圖每年能見上一面——見一面,心就踏實一分。”滿桌點頭,杯影晃動,映著窗外蘇州河靜靜流淌。</p> <p class="ql-block">臨別前,大家又聚到餐廳一角。有人舉起手機,有人擺好姿勢,有人干脆把餐巾疊成小花別在襟前。快門按下的剎那,水晶燈的光、菜肴的熱氣、花藝的芬芳、還有六十年釀就的熟稔與親厚,全都凝在了這一幀里。</p> <p class="ql-block">下午兩點,服務(wù)員輕聲提醒:“16樓露臺,人少,景好?!蔽覀儽愀凹壎?。推門而出,黃浦江與蘇州河在腳下交匯,江風(fēng)浩蕩,白鷺掠過江面,遠處陸家嘴的樓宇如青玉雕成。我扶著欄桿,久久未語——原來最動人的風(fēng)景,從來不是孤峰絕壁,而是你白發(fā)蒼蒼,仍有人陪你一起,靜靜看一條河如何奔向大海,也看六十年光陰,如何溫柔地,把我們帶回起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