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廣場上，陽光把灰白相間的圓形地磚照得發(fā)亮，像一盤攤開的圍棋譜。我蹲下摸了摸那微涼的石面，指尖掠過紋路，忽然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說的：“銀沙不單在海邊，也在人腳踩過的地方——踏實，才叫銀?！被▔锔魃ㄕⅲ馉N燦的大字立在花前，沒讀完就先被那銀球雕塑吸去了目光——它靜靜懸在光里，像一顆被海風托起的水珠，映著天，也映著我。</p> <p class="ql-block">剛拐過廣場，海風就撲過來，帶著咸和暖。遠遠就看見那艘“船”立在路口，紅字“北海銀灘歡迎您”像一捧火，燒得人心里一熱。船帆上黨徽端方，旁邊標語樸素，卻讓人腳步不自覺放慢。粉花開得密，風一吹，花瓣就往人衣領里鉆，像海悄悄遞來的信箋。</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石頭就立在花叢中央。“天下第一灘”五個紅字，不張揚，卻沉甸甸的，像一句老漁民的承諾。紅黃粉的花圍著它打轉，樹影斜斜鋪在石頭上，遠處海平線軟軟地浮著，有人坐在花壇邊剝橘子，汁水滴在沙色褲子上，也不擦——那點橘紅，倒像從“第一灘”里沁出來的光。這是五一廣西之行的最后一站一北海銀灘。</p> <p class="ql-block">廣場盡頭，那座巨型金屬珍珠正靜靜旋著。走近了才看清，上面浮雕的人形不是靜止的，是抬臂、彎腰、躍起的剎那，被凝成一道道銀亮的弧線。幾個孩子繞著它跑，影子在球面碎成一片片，又聚攏，又散開。我伸手虛按珍珠球面，沒碰，卻像摸到了海浪的節(jié)奏——原來舞動的不是人，是潮汐本身。</p> <p class="ql-block">這座珍珠球體很素凈，光潔如鏡，把整片天、幾棵綠樹、還有我微仰的臉，都收進去又輕輕推開。底座是青綠的，像一塊剛從海里撈起的礁石。護欄冷而細，卻攔不住風，也攔不住人駐足。有對老人并肩站著，沒說話，只一起望著球里晃動的云。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謂銀沙碧海，未必非得赤腳踩進浪里——有時，靜靜站成一道影，也已身在其中。</p> <p class="ql-block">終于到了灘頭。沙是細的，白里泛銀，在日頭下微微發(fā)燙，踩上去像踩著曬暖的綢緞。人真多啊，卻奇異地不吵：孩子堆的沙堡插著小旗，浪一來，嘩地親一口，又退回去；情侶牽著手，腳印剛留下，就被潮水悄悄抹平；還有人仰面躺著，帽子蓋在臉上，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海在呼吸，人也在呼吸。</p> <p class="ql-block">摩托艇在遠處劃出銀亮的“八”字，像海寫給天空的情書。近處幾個年輕人甩開步子跑，笑聲被風扯得又高又遠。沙灘上插著幾面旗，紅的、藍的，在風里獵獵地抖，像幾簇不肯熄的火苗。我蹲下抓起一把沙，它從指縫簌簌滑落，細、涼、柔韌，真像融化的月光。</p> <p class="ql-block">浪花卷著碎光涌上來，又退下去，留下濕漉漉的鏡面，映出晃動的天、云、人影。幾個孩子蹲在淺水邊，小手拼命挖坑，想攔住那調皮的水。一位穿鵝黃裙子的媽媽蹲在旁邊，發(fā)梢沾了水珠，正笑著把一捧沙倒在孩子手心。沙粒在陽光里一閃，像撒了一把碎星星。</p> <p class="ql-block">藍傘下坐著個穿白裙的姑娘，傘骨上還掛著水珠；她身旁，一位撐紫傘的老人慢慢踱過，傘沿壓得低，像在護著什么。海里摩托艇劃出白線，游泳的人浮沉如墨點，有人忽然高高舉起一面紅旗，風一鼓，那紅就嘩地炸開，像一朵驟然盛開的浪花。</p> <p class="ql-block">一排粉傘撐開在沙灘上，像春日里突然冒頭的花。傘下白椅空著幾把，有人坐著，有人躺著，有人只是望著海發(fā)呆。遠處高樓的玻璃幕墻也映著海，分不清哪是真海，哪是海的倒影。我坐在傘邊，看一只小螃蟹橫著跑過腳背，涼涼的，癢癢的，像海偷偷撓了我一下。</p> <p class="ql-block">沙堡越堆越高，塔尖上插著貝殼；有人躺成“大”字，任陽光在身上寫詩；還有人追著浪跑，浪退了，他們就笑著蹲下，捧起一汪晃動的藍。海風一陣緊一陣松，把笑聲、浪聲、還有不知誰哼的調子，全揉在一起，吹向更遠的海平線。</p> <p class="ql-block">我坐在一把白傘下，看沙粒在光里浮游，看海鳥掠過水面，翅膀尖兒沾著光。遠處海面平闊，近處人影散落，像幾粒隨意撒下的鹽——咸的，亮的，活的。銀沙碧海，原來不是風景，是呼吸的節(jié)奏，是腳底的溫度，是浪花撲來時，你忍不住咧開的那一下笑。</p> <p class="ql-block">一只白鳥飛過，翅膀切開藍，沒留下聲音，只留下一道光的余味。它飛得那么高，又那么輕，仿佛不是飛向海，而是把海，一點點銜向天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