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五年我被分配到了長慶油田試油隊的前線,那是一片茫茫的戈壁,無邊無際,那是擁有三十七萬平方公里的鄂爾多斯盆地。那一年,我十七歲,那是我青春年少的時光,一干就是七年。</p><p class="ql-block"> 我們一車來了八個學徒,年齡和文化程度差不多,從十八公里農(nóng)場出發(fā),站在卡車上,一路顛簸,直到天黑抵達了井下處試油四隊的駐地,在昏暗的燈光下,我模模糊糊地看見了幾頂帳篷,一切都是冷冰冰的感覺,從車上卸下自己的行李和箱子,徐師傅把我們領(lǐng)進了帳篷,隊上有四個小班,每個班分兩個學徒,我和小顧分在一個班。一個三十多人的小隊,都是青一色的男性。不像鉆井隊有八九十號人,也有姑娘,那時候很羨慕鉆井隊人多熱鬧。十七八歲的我們,帶來了一股新鮮的血液。</p> <p class="ql-block"> 我剛剛開始的人生,并沒有什么特別,是在一個黑夜的晚上,一輛卡車,將我拉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一腳踏進了試油隊的帳篷,轉(zhuǎn)眼變成了油二代。</p><p class="ql-block"> 你要問我試油隊是什么樣子,我要告訴你,在你的面前不過是戈壁和帳蓬,看見的是井架,通井機,鋼絲繩,油管和管鉗,上下班的時候,偶爾有幾個穿著一身油烏烏的石油人,走在通往井場高低起伏的土路上,試油工的工作環(huán)境比鉆井工和采油工臟多啦。</p><p class="ql-block"> 四個作業(yè)小班打推磨,一班八個小時。井場就在一個荒灘上,立著一部二三十米高的井架,四周有繃繩牢牢的固定在地面,周圍沒有村莊和人家,只有通井機發(fā)出的叮叮咚咚滾筒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井口作業(yè)井然有序,從兩三千米油井深處,一根又一根起出黑乎乎的油管,通井機里一人扶剎把,兩人站井口提吊卡,一人拉油管,這就像打麻將一樣四人一臺戲,少一個人都玩不轉(zhuǎn)。我第一天上班就是拉油管,第二就開始站井口扳管鉗,成為班上的主力。下班前劣班長安排我填報表,班長一看錯了,立馬對我吼起來,正好被接班的師傅張大勇對視道:“你怎能用這樣的口吻對待剛來的徒弟?”</p><p class="ql-block"> 這個劣班長沒有給我們徒弟傳授什么技術(shù),他常常一個人把持著通井機駕駛室,不讓我們兩個學徒上駕駛室摸剎把,其他班的學徒都有機會摸剎把,同樣一車拉來的八個學徒,遇到了不同的師傅,每天就會有不同的境遇。</p><p class="ql-block"> 后來隊上吳師傅對我說:“你可能不知道你們劣班長的光榮歷史吧:他在部隊期間,一天看見一位地主家的小男孩正在水邊玩耍,此刻妄想充當英雄的機會來了,乘小孩不備,突然從后面抱起小男孩,摔入河水里,故意看著小孩在水里淹一會兒,造成小男孩不慎溺水的假象,自己又不慌不亂的跳入水中,搶救溺水兒童,充當一個奮不顧身搶救溺水兒童的形象。好一個精心設(shè)計的英雄救人的故事。現(xiàn)場正好被一位目擊者全程目睹,被告到了當時部隊的團部,團部黨委鑒于這是一個地主家的小孩,文革期間地富反壞右是被批的對象,家庭出生不好的人,也沒有人替地主家的孩子伸怨,否則你們這位劣班長將會開除黨籍,開除回原籍,結(jié)果只給了一個處分。這樣的人,也隨著蘭州軍區(qū)二萬多轉(zhuǎn)業(yè)軍人到了長慶油田。倘若放到現(xiàn)在,絕對要判無期徒刑,他的行為和殺人犯沒有區(qū)別。小劉你和這樣的人相處,可要留神啊。”</p><p class="ql-block"> 吳師傅講述的故事有點駭人聽聞。還好這個班長在我們班上一年多就到其他班了,后來又調(diào)到大修隊去了。</p><p class="ql-block"> 試油隊上的工作生活十分單調(diào),上井不過老三樣,立井架,起下鉆,拉油管,天天提撈抽吸,只能聽見通井機滾筒鋼絲繩噠啦噠啦進入井筒的聲音?!霸囉完牫燥査藗€小時撈兩回。”好像平時沒毬事干,風平浪靜的,想法過于天真。</p><p class="ql-block"> 當學徒兩年后,便轉(zhuǎn)正為一級工,第二年又轉(zhuǎn)為二級工,隊上的師傅們都是二級工,不過胡子比我們長一點,大多是七二年來的那批老轉(zhuǎn)。月收入四十九塊一毛四,維持了好多年,從來沒有獎金。當時大家幽默的稱呼二級工叫“二鼻子”。我們試油隊的標準都是“二鼻子”。我年輕的那個年代是國家的計劃經(jīng)濟時代,實行的是八級工作制,大家的差距都不大。口糧每月四十來斤,“開水煮白菜,一月二十塊?!惫ぷ鲝姸却?,油水少,吃不飽,每每去馬家灘看望父親時,常常要糧票,貼補一下口糧的不足。</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七年年底,有個小道消息,要漲工資了,好家伙!千載難逢的機會來了,每個人的眼睛瞪得像燈籠似的,隊上一下子炸了鍋,,這有好戲看了!狼多肉少的升級指標,我看給誰升呢?我們是剛剛轉(zhuǎn)正的學徒工沒份,只能看看熱鬧。他們可是誰也不讓誰,誰都想升,誰都該升。平時的老鄉(xiāng),瞬間變成了“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屁股后面加機槍”。一個見一個,像烏雞眼似的。尤其是長安縣的那幾個老鄉(xiāng)軍齡工齡胡子一樣長,看你給誰升?那表情才可笑呢,個個都在摩拳擦掌,有的好像做好了動武的準備。平時聽不到的語言,在升級的時候那才叫大放異彩。平時的遮羞布一下子不見了,好像要來一次刺刀見紅的決斗。考驗隊長指導員執(zhí)政能力的時機到了。有的爭得頭破血流,有的甚至要尋死覓活,這就是人在利益面前的真實面目!升級風波折滕了一個多月,漸漸平息了。</p><p class="ql-block"> 面對如此艱苦的環(huán)境和冷漠的人際關(guān)系,我并不在意,始終保持較強的上進心和工作熱情。</p><p class="ql-block"> 見好事就做,爭做好事,是我下班后的一種快樂。隊上的團支部書記朱瑞關(guān)心進步青年的成長,加上我的表現(xiàn),第二年“五四”前夕,我光榮的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主義青年團。</p><p class="ql-block"> 做好事,持續(xù)時間最長的一件事,就是搶燒茶爐。茶爐燒的是粹煤,爐膛的爐渣要及時清理,干起來灰塵很大,把一罐冷水燒開,需要兩三個小時,燒完一身臭汗。</p><p class="ql-block"> 隊上的茶爐原來是食堂黃仁興師傅燒的,他是隊上的一頭“老黃?!?,吃苦耐勞,默默無聞,是隊上多年的先進。自從我們幾個學徒來了之后,燒茶爐,就成了我們爭做好事的對象。劉建軍搶過,顧正禮搶過,可能還有誰搶過?年輕人都想表現(xiàn)嘛,現(xiàn)在看來有點可笑,當時很榮耀。不過他們都搶不我,因為我都比他們來得都早,一看被我搶上了,掉頭就走了。后來他們都不跟我搶了,我?guī)缀醢殃犐系牟鑹匕聛砹?,每天義務(wù)燒茶爐一年多。</p><p class="ql-block"> 多做好事,成為年輕時候的一種追求。成為積極向上,靠攏黨組織的主要表現(xiàn)。我入團之后,就很快遞交了入黨申請書,想早一點加入黨組織,那時候加入黨組織是一件夢寐以求的事情,多做好事,多干工作,才有可能早日加入黨組織,這是我心中的渴望。</p><p class="ql-block"> 我的一腔熱忱,卻遇到了冷屁股的指導員。這是在考驗我嗎?那就考驗吧,那有考驗兩三年的?一點動靜都沒有,硬生生把一個熱騰騰靠近黨組織的心,給考驗涼了。這位席指導員,大家在背后親切的稱呼他“西瓜皮”。“西瓜皮”在隊上任指導員期間,竟然沒有發(fā)展過一名黨員。</p><p class="ql-block"> “西瓜皮”他一個人住一個帳篷,在這當時也算特殊。一天早晨,我見他帳篷里,岀來一位相貌不錯的女子,個頭比他高,我還不知道他結(jié)婚了,艷福不淺,聽說他在馬家灘住院,結(jié)識了這位護士。</p><p class="ql-block"> 我們隊長就壓根看不上指導員,“西瓜皮”站井口,管鉗也不會扳,只見他兩個大屁股晃來晃去,就是扳不動油管。就這水平,他還在圖謀競爭井下處的一名處級后備,上級組織還算明白,要選拔就選拔能干會干的人。</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我初入社會面臨的現(xiàn)狀,青年人想進步,沒那么容易,未來的路并不平坦。盡管我處境不佳,但是上進心和干好工作的熱情并沒有減弱。</p><p class="ql-block"> 在三分部井下處試油四隊四五年內(nèi),參加了兩個油田的大會戰(zhàn):一個是七七年紅井子油田大會戰(zhàn);一個是七八年馬坊油田大會戰(zhàn)。</p><p class="ql-block"> 在紅井子油田的會戰(zhàn)中,遇到了一次特殊的嚴寒天氣,為了搶時間,下完那趟管柱,隊長張文清一直戰(zhàn)斗在井場,面對那天滴水成冰的極寒天氣,誰上二層平臺高空作業(yè)扣吊卡,成為制約那天能否順利下好這趟鉆的關(guān)鍵。隊長張文清十分為難,不知道讓誰上??粗犻L為難的表情,我硬著頭皮主動請纓:“隊長,我上二層平臺!”頓時隊長和在井場的人都看著我。我戴上安全帶,冒著寒冷風大的危險,一腳又一腳爬上那又滑又陡的二十多米高的二層操作平臺。隊長下令:“開始下鉆!”經(jīng)過幾個小時的緊張戰(zhàn)斗,鉆下完了,我小心翼翼的從二層平臺上一腳一腳下到地面的時候,渾身凍得發(fā)抖,雙腳凍僵了,隊長和在場的工友都為之動容,兩人扶著我,慢慢移到到值班室爐子旁暖暖被凍的身體。</p> <p class="ql-block"> 當晚全隊職工大會上,張隊長表揚了十分鐘,那是紅井子會戰(zhàn)動人的一幕。那年我被全隊一致推薦參加了油田先進職工代表大會。之后隊長逢會就講我的事跡。一次隊長說:“隊上要選拔推薦汽車司機,劉永林是首選!”隊長的語氣是那么肯定,聽得我暖洋洋的,別人可能都妒忌了。我當時想,一個人只要努力干工作,就會有好機會。我日夜等待好消息的到來,時間一天天過去了,可好消息卻離我越來越遠。</p><p class="ql-block"> 隊上有一位滿嘴黃牙的通井機司機,老轉(zhuǎn),陜西平利縣人,名字忘了,他天天圍著隊長轉(zhuǎn),不是給隊長送一筐蘋果就是在隊長家干活。當時隊長家有三個孩子,愛人身體也不太好。我當時天真幼稚,還等著當司機的好消息,最終讓我心里徹底涼了。后來我才明白,這可能只是隊長給我許了個愿而已。最終黃牙當上了卡車司機。</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實給了我重重的一巴掌。我干得好,又能怎樣?并不能改變我的現(xiàn)狀。</p><p class="ql-block"> 七六年前后,試油隊工作量不大,常常停工待命。一待命就是一個多月,隊上的男人們浪打浪來,浪打浪,天天到附近老鄉(xiāng)莊子上浪打浪。</p><p class="ql-block"> 我一個小伙子,跟這些老轉(zhuǎn)不太合群。附近莊子上的人,身上一股羊糞味兒,我才不去呢。停工待命的日子,剛好是我學習的時機,隊上的人跑出去浪打浪去啦,我就慢慢的閱讀我哥哥看過的書籍,范文瀾寫的《中國通史簡編》,有時抄寫抄寫一些詩歌什么的。這些詩歌本子隨我東奔西走,至今還保存著。</p><p class="ql-block"> 可能是在七七年的春天前后,我們又搬家了,仍然在鹽池縣境內(nèi),搬到了一個叫樹潮灣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一天下午,在一口井上搞擠水泥作業(yè)。先要把水泥在一個方池子里攪拌均勻,再擠入井里,可能攪拌的還不均勻,張隊長低頭在里面用手細攪拌,誰知學徒毛光耀往水池子倒水泥,正好不小心倒入了隊長的眼睛里,隊長唉呀一聲慘叫:“我的眼睛!”眼睛當場就睜不開了,大家七手八腳弄來水,清洗隊長眼睛,可能比較慌亂,清洗不徹底,左眼瞬間受傷嚴重,回到駐地帳蓬,傷眼已經(jīng)加重,因為這是油井水泥,凝固較快,眼睛神經(jīng)脆弱,隊上和周圍沒有任何醫(yī)療條件。隊上當即決定去上海救治,家在上海的“阿拉子”徐仲泉陪同隊長一同前往。已經(jīng)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左眼已經(jīng)失明,保不住了,無耐動了手術(shù),換上了狗的眼睛。回來以后,能干的張文清隊長就離開了。隊上又調(diào)來了陳隊長,楊副隊長。</p> <p class="ql-block"> 時間到了一九七八年前后,我們試油隊從寧夏鹽池縣紅井子地區(qū),跨省跨縣搬到了陜西定邊縣紅柳溝鄉(xiāng)附近,參加馬坊油田大會戰(zhàn)。這是一個小盆地,到處井架林立,機聲隆隆,一派會戰(zhàn)的繁忙景象。我們試油隊到了馬坊會戰(zhàn),試油不多,每天都是忙于下鉆,下油管,下抽油桿,安裝井口,白天晚上忙投產(chǎn)。</p><p class="ql-block"> 到了七八年的年底,三分部撤消了,井下處不存在了,我們試油四隊變成修井十隊,歸采油三部管理。試油變修井,換湯不換藥,還是那身油工衣,還是干那又臟又累的活。我們一批來的八個學徒,先后離開或調(diào)走了一半,只剩下了我們四個,繼續(xù)在前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