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北大縱橫·作者面對面——孫天才散文分享會上的訪談答問（之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主持人：確實，聽了這篇文章的朗誦，我們深刻感悟到了，一座塔就是一個人，“這個人”其實就是玄奘精神的化身。正像你文章結尾時寫道的：大雁塔是西安人心中的一枚印章，也是一種頗有典范意義的民族性格和中國精神。西安，包括陜西，是一塊歷史文化深厚的土地，曾產生了許多對中國文化影響深遠的人物，如白水的倉頡，是“文字始祖”；如韓城的司馬遷，是“文史祖宗”。司馬遷是高山仰止的人物，一般人似乎只有仰望，但你寫了司馬遷，寫了《風追司馬》，這篇文章也曾在《人民日報》大地副刊上發(fā)表，也是你的獲獎和代表性作品。能否談談當時創(chuàng)作這篇文章的背景和思考？</p><p class="ql-block">孫天才：確實，楊老師，正如你所說的，陜西是一片歷史文化深厚的土地，曾經出現過許多與中國文化的“源遠流長”有關的人物。如炎黃二帝，是華夏文明的開創(chuàng)者。如楊陵的后稷，是農耕文明的開創(chuàng)者。如城固的張騫，是絲綢之路的開創(chuàng)者。當然，也包括您提到的倉頡，是漢文字的創(chuàng)造者。司馬遷，當然也是其中之一，被稱為中國的“文史祖宗”。</p><p class="ql-block">韓城，與我的老家大荔距離不遠，都在渭北地區(qū)，都是千年河西之地。關于司馬遷的故事，我從小就聽老人們講過，覺得很悲慘，但又很偉大。那時，我們的語文課本上，就有《鴻門宴》《將相和》《陳涉世家》《周亞夫軍細柳》。記得還有一篇改編的白話文，講述司馬遷發(fā)憤寫《史記》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后來，讀《史記》，52萬字，135篇，才知道“紀傳體”這種書寫歷史的形式，其最大的特點和優(yōu)勢在于以人為核心，讓歷史由人驅動，成為二十四史的標準體例，也主導了中國正史編纂二千余年。魯迅之所以說《史記》是“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在于司馬遷是把歷史當做文學來寫，是寫“活的歷史”，讓歷史在鮮活的人物中有了溫度。這是司馬遷之所以被稱為“文史祖宗”的核心意義所在。</p><p class="ql-block">正是基于小時候的聽聞、學習和后來讀《史記》的這種感受，我就渴望著去韓城看看司馬遷的出生地，去拜拜司馬遷的祠墓。應該是在2014年8月，應朋友邀請，我又一次去了韓城。那天，下著雨。在司馬祠門前的芝秀橋上，我們撫摸著欄桿望柱上的石雕。忽然，我的手指被石雕上的殘片劃了一道。雖然沒有流血，但還是很疼的。而正是在這種傷痕中，我注意到這里的石雕不是像盧溝橋上的那種石獅子，而是土生土長出來的五谷莊稼和瓜果。這樣的雕塑，我在其他地方似乎還沒有見過。為此，我就感慨著韓城人的這種智慧。其實，我們的生命就是由這些五谷莊稼滋養(yǎng)的，五谷莊稼也是有生命的的，韓城人把給予我們生命的生命放在這么顯眼的地方，這也是一種獨特的關于生命的史記，也是一種對生養(yǎng)自己的山河大地的一種感恩。</p><p class="ql-block">進門，再往上走，就是那條著名的司馬古道，凸凸凹凹，都是如牛如羊而臥的那樣巨大的石頭。是的，一條坎坷不平的石頭路，其實就是司馬遷一生的寫照，也是司馬精神的寫照。到此，我才明白，那些欄桿上的莊稼瓜果之所以放在祠廟的門前，同樣是在表達司馬遷最初的一段人生歷程。“遷生龍門，耕牧于河山之陽”。韓城是司馬遷的母土和老家，司馬遷就是在這樣的瓜果田野和五谷莊稼中成長起來的。</p><p class="ql-block">雨在不停地下著。在風雨中，我們繼續(xù)往上走，我就想到了司馬遷的一生。36歲那年，在洛陽，父親司馬談流著淚對他說：我死后，你無論如何都要把我平生想完成的史書寫完呀！司馬遷牢記著父親的囑托?？烧斔麑Ｐ闹轮緦懽魇酚浀臅r候，一場飛來的橫禍突然降臨在他的頭上。因為為李陵兵敗被俘之事站出來辯護，得罪了漢武帝，入獄受了酷刑。當時，司馬遷幾次都想血濺墻頭，了卻殘生。但他想到《史記》還沒完成，那樣的死輕于鴻毛。就這樣，這個人帶著殘缺的身體，咬著牙寫、流著淚寫、蘸著血寫、拼著命寫，從三皇五帝到漢武帝，中國五千年的文明史這個人寫了3000年，而且是在那樣幽閉壓抑和悲憤的心境中完成的。所以，我在文中說，一條路是用堅硬的石頭鋪成的，是用一個人的骨頭鋪成的，更是用一種不屈的精神和信仰的磐石鋪成的。當時，想到這里的時候，我就很激動，熱血沸騰，渾身也像燃燒起來一樣。記得陳忠實老師說過一句話：寫作就是要讓自己燃燒起來。我當時的那種狀態(tài)，就是那種像野火一樣呼嘯著燃燒起來的狀態(tài)。</p><p class="ql-block">所以，當上到半山腰的牌坊處時，我決定不往上走了。那座牌坊，就是鐫刻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著名牌坊。司馬遷的品德像高山一樣讓人仰望。司馬遷的品行像大道一樣讓人遵循。我從那座古色古香的木牌坊上，似乎已找到了自己做人做事做文的方向。這就夠了。</p><p class="ql-block">在沿著那些凸凹如鼓如鑼的石頭朝回走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了韓城當地流傳甚廣的那句鄉(xiāng)諺：下了司馬坡，秀才比驢多。一般人都以為，這是對韓城士風醇厚的一種褒揚。但我對這句話的理解卻正好相反。這樣，才有了文中的那幾句直擊心靈的追問：“是的，秀才比驢多，古往今來的秀才們多如牛毛。但歷數前朝多少事，如司馬之不屈人格境界者有幾？如司馬之憂憤為世立言者有幾？如司馬之義勇以命擔當者有幾？如司馬之悲苦不堪言說而存精神大道者有幾？古往今來，秀才比驢多，但那些林林總總的秀才們，誰在追司馬？”這是我在這篇文章中最核心，也是最想表達的思想主旨和文本主題。</p><p class="ql-block">風追司馬，風，是自然之風，也是一種社會風向、風氣、風尚。在這里，“風”是比喻司馬遷的高尚品行，象征司馬遷的精神風貌。追，是追慕、追求、追趕，表達的是敬仰與傳承。而司馬，既是司馬遷這個具體的人，又是一種文化符號，它代表著一種精神、風骨、志氣和人格。當然，也象征著一種歷盡苦難、飽經滄桑、忍辱負重、創(chuàng)造奇跡的奮斗精神。這種精神，同樣應該成為一種時代精神。弘揚這種精神，對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大有裨益。</p><p class="ql-block">這就是我創(chuàng)作這篇散文的過程和思考。謝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