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13日晚，一個大人物空降北京，全世界的目光都在關(guān)注他。次日，這個星球上最有權(quán)勢的兩個男人將在北京會面，他們的會面將影響八十億地球人今后的日子怎么過。</p><p class="ql-block"> 這個晚上，一個從未被人關(guān)注的小人物走進我的夢境。他是我的父親。一天后，就是他離開喧囂塵世十年的日子，他悄悄走進我的夢境，如同生前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1.一個奇幻的夢</p><p class="ql-block"> 家鄉(xiāng)的山坡上，一個超大的新挖的墓穴，明坑之深、穴口之大，超過普通墓穴數(shù)倍。</p><p class="ql-block"> 我趴在墓穴上方，往下探望。突然，我的父親出現(xiàn)在我身邊，他沒有說話，他的意思想跳下坑里。我說，你身材這么矮小，下去了怎么能爬上來？他不說話，身體執(zhí)拗的往前移動，快速滑下去。夢里的我如同武俠劇里的大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父親的手臂，把他拉了上來……</p><p class="ql-block"> 這是近日父親第二次進入我的夢境。</p><p class="ql-block"> 曾經(jīng)有人問過，常聽你說夢到去世的母親，怎么沒聽說你夢到父親？的確，母親去世一年之內(nèi)，我不知道有多少次在夢里與她會面，而父親出現(xiàn)在夢里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p><p class="ql-block"> 我對此的解釋是，我的母親是一位非常特別的女性，她對我們一家、對我自己的影響太過深刻。而我的父親，似乎是一個不太會操心的人，在母親的光環(huán)下，父親一生都是不太被人關(guān)注的角色。</p><p class="ql-block"> 在他去世將近十年的日子里，兩次進入了我的夢境。但他仍然是不被世界關(guān)注的小角色。</p><p class="ql-block"> 2.小人物的葬禮</p><p class="ql-block"> 十年前，我的父親結(jié)束了他的一生。父親臥病數(shù)年，并未遭受太大的病痛，因為母親照顧的很好，我們兄弟姊妹也輪番回家照料，還為他請了保姆。</p><p class="ql-block"> 父親晚年患慢性疾病，藥物陪伴他將近二十年。但他沒有受到惡性疾病的折磨，這是他的福報。正如母親預言，父親是躺在床上一天天慢慢把自己“損干”的，也就是身體一天天虛弱，漸漸的沒了氣息。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無疾而終，至少是沒怎么痛苦。</p><p class="ql-block"> 唯一遺憾的，也是母親事后念叨了多年的，就是父親臨終時，我們兄弟姊妹只有我姐一個人在身邊。我們覺得他還算好，沒有什么跡象，所以每天只有一個人在家里值守。事后想想，確實大意了，臨終前那些日子，父親多次出現(xiàn)幻覺，半夜里對著天花板用微弱的聲音呼喚死去的三叔的名字，這應該都是預兆，而我們渾然不知。</p><p class="ql-block"> 有母親在，葬禮簡單而有序。吊唁的親戚，幫忙的街坊，家里紛亂了一天半，父親就入土為安了。下葬前，曾有人征詢我們兄弟的意見，是否跟村里說說，給父親開個追悼會，他是個老黨員。我說，一生都是默默無聞的小人物，死了，還搞什么大動靜？</p><p class="ql-block"> 世界上，小人物的來與去，都是不被關(guān)注的。</p><p class="ql-block"> 3.矮小與高大</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不被關(guān)注，不僅是社會地位卑微，他也是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記得小時候跟父親進城，公交車里擠滿了人，父親扯著我，四周都是比我們高大的人。父親努力的一手抓住上方的鋼管，一手扯緊不知所措的我。</p><p class="ql-block"> 這一幕我記憶猶新，可能在潛意識里打下了“我們是這個社會的弱者”這樣的烙印。</p><p class="ql-block"> 父親從小跟我奶奶和四叔一起，被我爺爺分了家。我爺爺不待見我奶奶，也不待見奶奶生的兩個兒子。</p><p class="ql-block"> 父親從小就是被忽視的人。</p><p class="ql-block"> 矮小的父親帶著奶奶和四叔艱難度日，成了家里的頂梁柱。割草的簍子，挑糞的擔子，都狠狠壓在他的肩上，當然，還有看不見盡頭的苦日子。</p><p class="ql-block"> 其實，那個年月，他還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幸運的是，父親早年也曾讀書識字，他的爺爺在世時，家里還算富裕。更幸運的是，那時候家里還給他訂了一門娃娃親。我的母親，被命運安排，出現(xiàn)在他的命運里，出現(xiàn)在我們?nèi)业拿\里。</p><p class="ql-block"> 我常說，如果不是那個時代的娃娃親，如果是處于現(xiàn)在婚姻自由的社會，可能我母親看不上我父親?，F(xiàn)代的婚姻觀念，男人身材矮小是硬傷。我這樣說并無任何對父母親的不敬，他們的婚姻是那個時代的產(chǎn)物，也很幸運的造就了我們兄弟姊妹，我們成了一家人。</p><p class="ql-block"> 矮小的父親卻是個火爆脾氣，膽子很大。1950年，父親跟許多身材偉岸的年輕人一樣，雄赳赳的，跨到了鴨綠江的那邊，與人高馬大武器精良的美國兵對陣，還立過兩次三等功。他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現(xiàn)在電影里慘烈的場景是他的親身經(jīng)歷。記得父親曾經(jīng)說過，冬天渡江時，冰冷的江水里，浮尸不斷撞擊他們的身體。我時常想象，江水沒過大個子的腰，那豈不是要沒過我父親的胸口？胸口被尸體撞擊是什么樣的感受？</p><p class="ql-block"> 記得父親講這些經(jīng)歷的時候，是笑著說的，他的臉上云淡風輕，語氣輕描淡寫，我根本聯(lián)想不到什么慘烈、悲壯、英勇這些嚴肅的詞匯。每每想起這一幕，總是讓我為矮小的父親感到驕傲。</p><p class="ql-block"> 讓我感到我父親是個有擔當?shù)哪腥说?，還有另外一件事。1967年的冬天，我剛剛出生，社會正經(jīng)歷著大動蕩。我父親和許多身處底層的小人物，都被裹挾著參與那場動蕩。身不由己，是小人物的悲哀，其實他們大多數(shù)并不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是為了什么，為了誰。在我剛剛記事的那幾年，動蕩還在持續(xù)，村里另外一個小人物經(jīng)常跟我父親對坐交談，烤著火盆里噼啪作響濃煙刺鼻的柴火，他們一臉的嚴肅和憂慮，說某帥某總?cè)绾稳绾?，雖然遠在京城的某帥某總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存在。被裹挾，是小人物的宿命。</p><p class="ql-block"> 我剛出生的那個冬天，外面很亂，一家人蜷縮在破瓦房里。一群什么派的人闖到家里，叫囂著要把父親抓走。母親她們拒絕開門，那些人上房揭瓦，要往屋里扔炸藥。父親開了門，走出去，被人拖走毒打。</p><p class="ql-block"> 這件事是聽我母親說的，這是我記憶里的屈辱，也是我對家鄉(xiāng)沒什么感情的主要原因。那一夜，父親用他矮小的身體，護佑了我們?nèi)业钠桨病?lt;/p><p class="ql-block"> 在我眼里，這樣的父親，是高大的。</p><p class="ql-block"> 4.三十年</p><p class="ql-block"> 民間有句俗話，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這是普通人的一般人生規(guī)律。</p><p class="ql-block"> 每個人在小的時候，都希望自己有一個牛逼的爹，或是地位顯赫，或是身材高大，或是能力超群?，F(xiàn)實卻并不能讓每個人如愿。</p><p class="ql-block"> 小的時候，我也總覺得父親不如人家的爹牛逼。感覺到父親形象的高大，是后來懂事了，回頭看時的感悟。</p><p class="ql-block"> 讓人感到牛逼的那些條件，在我父親身上似乎都不存在。所以，我們從小就是沒有倚仗的人。沒有倚仗的條件促使我們努力的活，活成可以倚仗自己的樣子，我們沒有任何怨懟父母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記得在我快要到了而立之年的時候，托各方關(guān)系在小縣城里謀到了一份工作。我很清楚，即使有了這份工作，在這個社會里，我仍然身處底層，需小心翼翼地工作和生活。但我的父親卻很為我驕傲，可能在他看來，我也算是有點出息了。有一次回去帶他上街洗澡，遇到一個熟人，父親很熱情的向人家介紹我，我注意到他的臉上滿是自豪感。</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意識到，人生的后三十年開始了。</p><p class="ql-block"> 不久，我們兄弟協(xié)商，讓父母停止勞作，共同出錢供養(yǎng)他們。那一年，父親六十九歲，我三十一歲。</p><p class="ql-block"> 被兒子供養(yǎng)的父母，有時候跟兒子說話不是那么理直氣壯，父親的火爆脾氣也收斂不少。想到這些，心里總是有點說不出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5.十年</p><p class="ql-block"> 我寫這些話的時候，大人物特朗普還在北京。他與東方大國的大人物談得怎么樣，對我們這些小人物明天的生活會有怎樣的影響，還不得而知。</p><p class="ql-block"> 廟堂和市井，生活從來都是兩種模式。</p><p class="ql-block"> 大人物的生活，小人物不能影響。小人物還是要繼續(xù)小人物的一切。</p><p class="ql-block"> 在大人物進行舉世矚目的會談時，豫西農(nóng)村一個小人物，我的父親，將迎來他去世十周年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我們?nèi)視o念他，以豫西地區(qū)慣有的風俗紀念他。</p><p class="ql-block"> 十年，大抵是一個普通人死亡后被人有組織、形式化地紀念的最長期限。此后，他會逐漸被別人徹底淡忘，是否會繼續(xù)被家人回憶，回憶多久，因人而異。</p><p class="ql-block"> 普通人觀念里的傳宗接代，其實就是一個扯淡的偽命題。一個普通人死后最多三代，你在這個世界存在過的痕跡，將被徹底抹平。能被家人回憶，是親情的維系，兒子可以，女兒也可以。這是所有人——包括大人物和小人物——生兒育女的意義。</p><p class="ql-block"> 人生一場，很多人追求轟轟烈烈，很多人把自己看得很重要，所以才有各種各樣的紀念日：滿月，周歲，十二歲，十八歲……這些對自己也許很重要，對別人來說，什么都不是。</p><p class="ql-block"> 所以，十年，我該梳理梳理父親的一生，小人物也值得懷念。他是我的親人。</p><p class="ql-block"> 我在豫西梳理父親的一生，兩個大人物在北京商量地球該如何治理。也許，蒼穹之上，神在發(fā)笑。</p><p class="ql-block"> 神，就是宇宙。宇，空間無垠；宙，時間無限。我們身處其中，卻不得而見。宇宙中，大如星系，小如細胞，誕生和消亡，都是稀松平常。不論大人物還是小人物，天宇之下，只是塵埃，終其一生，只是瞬息。</p><p class="ql-block"> 北京在談，也許還有爭論。我在梳理，也許別人覺得沒有什么意義。</p><p class="ql-block"> 大人物和小人物都在忙碌著，也許忙碌毫無意義。</p><p class="ql-block"> 我在回憶，回憶本身，就是回憶的意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