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她來的時候，帶了一本展業(yè)用的日歷。</p><p class="ql-block">先說身體沉。廣東雨季的濕邪，加上熬夜，再加上晨起泡腳五十分鐘。黑白無常，順序顛倒，你說，人還能有精神頭嗎？</p><p class="ql-block">我給她一瓶國藥的祛濕代茶飲。</p><p class="ql-block">她瞄了下，眼前一亮，正了正身子。</p><p class="ql-block">“那多不好意思?！彼f。</p><p class="ql-block">“有什么？不忍心看你無力癱軟的樣子。難得出了太陽，做完口腔檢查，去公園轉(zhuǎn)轉(zhuǎn)，曬曬，升升陽?！蔽疑埔獾睦端?lt;/p><p class="ql-block">她從破舊的布包里，摸出一本寫過字的日歷，遞過來。</p><p class="ql-block">我雙手接過來，說聲：“謝謝。”帶進(jìn)辦公室，鎖進(jìn)柜子。轉(zhuǎn)身出來，又給她拿了口腔護(hù)理包套裝，送給她。</p><p class="ql-block">然后，她像擰開了閥門。談風(fēng)控、挖隱私、抱怨這個講究那個，翻來覆去，中間反復(fù)蹦出兩個字：自殺。六小時了，手機(jī)始終攥在手里。說好檢查，去洗手間；準(zhǔn)備檢查，要先讀下書；真檢查了，眼睛黏在屏幕上。我說你有爛牙。她說：“又不疼，沒事，不疼不用管，我有個朋友牙疼，他更需要看?！?lt;/p><p class="ql-block">搞得醫(yī)護(hù)人員一臉無奈與無辜，還得笑著對她講完拖延的利弊。（真是為難孩子們了，能保持應(yīng)有的職業(yè)素養(yǎng)。）</p><p class="ql-block">我忍了?？丛谏杂薪磺榈姆萆?。不然早轟出去。</p><p class="ql-block">她又開始講，她幫多少人解決了多少事；講那個人傻，怎么會找那樣的另一半；講別人給她介紹的對象，怎么能降到那種程度。講著講著，自己先嫌棄起來。</p><p class="ql-block">我無話可說。</p><p class="ql-block">“到了晚餐時間，填飽肚子再回去吧?！蔽艺f。</p><p class="ql-block">素食店里寫著：請戴口罩取餐，食物莫浪費，說話輕一點。她占一整張桌，電腦、充電寶、手機(jī)各據(jù)一方?？腿藖砹艘膊蛔?。我默默幫她挪攏，每次她拔高聲音，我就用手指壓住嘴唇：噓。</p><p class="ql-block">老板看她剩了半盤，用粵語說：不要浪費啊，可以少夾一點的。</p><p class="ql-block">我說讓她歇歇，等下還能吃。（她說實在吃不下了）結(jié)果她吃完起身就走。我說餐具要送回去。本來想幫她，想了想，不行，這個必須她自己做。</p><p class="ql-block">“我干了二十幾年，我有自己的風(fēng)格?！彼f。</p><p class="ql-block">我未應(yīng)。</p><p class="ql-block">她嘎巴嘎巴嘴，劈個大叉，癱在座上。</p><p class="ql-block">她終于說了句人話：“謝謝你陪我一下午?！本o接著又來了：“你幾號幾號性格？你身體肯定很弱，這樣怎么行……”</p><p class="ql-block">是哈。</p><p class="ql-block">呵</p><p class="ql-block">我打趣她說：“自殺”一詞不要在出現(xiàn)，語言是有能量的，俺身子弱，耽不起。</p><p class="ql-block">我也是醉了。</p><p class="ql-block">這是來看牙的，還是來借機(jī)輸出的。</p><p class="ql-block">心想：二十幾年的職業(yè)操守，就是從包里掏出那本寫了字和快要過期的日歷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