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光剛漫過窗臺，我照例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翻得卷了邊的《外匯兌換券典藏》，指尖拂過紙頁，像拂過一段凝固的時光。老人——其實是我自己，鬢角已染霜，卻仍愛在舊書堆里尋些舊事。硯臺里還剩半池墨，毛筆斜擱在筆架上，印章靜靜臥在錦盒里，紅印泥微微干涸。柜子是老式的紅木，漆色沉厚，里面鎖著幾本冊子，最上面那本紫封的，印著“外匯兌換券 典藏”幾個字，邊角微翹，是常翻的痕跡。</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外匯兌換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大全套</span></p> <p class="ql-block">1979年壹佰圓，深綠底子，萬里長城從左鋪展到右，磚縫都像刻進紙里。我第一次把它平鋪在燈下，對著光看水印——不是模糊的輪廓，是長城垛口的清晰剪影。那時沒手機，沒掃碼，防偽全靠眼力和手感?，F(xiàn)在孫子拿平板掃二維碼，我仍習慣用拇指搓一搓票角，聽那點微澀的紙聲。</p> <p class="ql-block">同是1979年壹佰圓，背面也是長城，但墨色更深些，像被歲月浸透。我常把它和那張1988年的并排擺著：兩版長城，一版蒼勁，一版溫潤；一版用凹印壓出磚石的棱角，一版用淡綠暈染出山勢的呼吸。它們不是復刻，是同一座長城，在不同時光里的回聲。</p> <p class="ql-block">那張1988年壹佰圓，我夾在《中國風景畫集》里。不是為收藏，是為對照——畫冊里的長城是水墨渲染的，券上的長城是鋼版雕刻的。一個寫意，一個寫實；一個在紙上呼吸，一個在掌中沉甸。有回孫女指著券問：“爺爺，這長城怎么沒游客？”我答：“它只接待過一種游客——帶著外匯、帶著期待、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人。”</p> <p class="ql-block">壹佰圓</p><p class="ql-block">萬里長城圖</p> <p class="ql-block">五十元那張，大象馱著象鼻山，粉紅底子襯得漓江水都像泛著光。我第一次去桂林，就是攥著這張券進的象鼻山公園。售票員接過時指尖微頓，說：“喲，新券?！蹦钦Z氣里沒有輕慢，倒像認出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p> <p class="ql-block">伍拾圓</p><p class="ql-block">桂林象鼻山</p> <p class="ql-block">1988年的五十元，換成了漓江春色——黑褐色調子，山影沉靜，水波不興。我把它和那張并排看，背面是長江三峽。一張是江南的柔，一張是巴蜀的峻；一張是春水初生，一張是江流宛轉。它們沒說話，可我聽懂了：那十年間，我們畫的不只是風景，是慢慢舒展的國門。</p> <p class="ql-block">伍拾圓</p><p class="ql-block">桂林漓江春色</p> <p class="ql-block">十元券上的三峽，藍得清冽。我父親當年跑船，常帶回來幾枚硬幣、幾張票子，其中就有這張。他不識字多，但認得山形——“這是夔門！”他指著券上那三座山峰說。我后來才知，他認的不是圖，是記憶里劈開江面的那道窄縫。</p> <p class="ql-block">拾圓</p><p class="ql-block">長江三峽風光圖</p> <p class="ql-block">五元券上的黃山，褐色調子，松石嶙峋。我攢了三個月工資，才換到這張，為的是去黃山拍張彩照。膠卷貴，不敢多按快門，倒把這張券拍了十幾張：正光、側光、逆光……如今翻出來，照片泛黃，券卻依舊沉實。</p> <p class="ql-block">伍圓</p><p class="ql-block">安徽黃山風景圖</p> <p class="ql-block">一元券是西湖三潭印月，淺綠底子，水波一圈圈漾開。我把它夾進初戀的信里寄出去，信沒回，券卻一直留著。后來才懂，有些東西，本就不為流通，只為在某個清晨，被陽光照透，顯出水印里那一彎小小的月亮。</p> <p class="ql-block">壹圓</p><p class="ql-block">杭州西湖三潭印月圖</p> <p class="ql-block">五角券是天壇，紫色莊重。我把它和那張并存——一中一英，一紫一藍。當年學英語，就靠背券上那句“FIFTY FEN”，連同祈年殿的琉璃瓦一起記進腦子里。如今英語流利了，倒常把“FIFTY FEN”念錯，可天壇的輪廓，閉眼就能描出來。</p> <p class="ql-block">伍角</p><p class="ql-block">北京天壇圖</p> <p class="ql-block">一角券上是黃果樹瀑布，褐色底子，水勢轟然欲下。我把它貼在舊收音機背面——那臺收音機播過1979年外匯券發(fā)行的新聞。如今機子早啞了，可瀑布還在紙上奔流，聲音沉在紙紋里，沒停過。</p> <p class="ql-block">壹角</p><p class="ql-block">黃果樹瀑布圖</p> <p class="ql-block">它們不是貨幣，是時間的切片。每一張，都封存著一段“可以兌換的期待”：換一張機票，換一盒巧克力，換一次和外國人并肩喝咖啡的勇氣。如今它們靜臥冊中，不再流通，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值錢”——值的是，我們曾那樣認真地，為打開一扇門，設計過每一寸紙紋。</p> <p class="ql-block">外匯兌換券</p><p class="ql-block">典藏</p> <p class="ql-block">馬年有錢</p><p class="ql-block">馬上有錢</p> <p class="ql-block">合上冊子時，窗外玉蘭正落下一瓣。我忽然想起那句沒寫進冊子的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些錢，終其一生，只用來買過一次春天。</p><p class="ql-block">謝謝欣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