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前幾年去了一趟貴州萬峰林，一路看下來，印象最深的，就是各式各樣的坑，天坑。</p><p class="ql-block"> 以前總以為，坑就是老家山里那些不起眼的山坳洼地。直到親眼見到萬峰林的喀斯特天坑，才真正明白，大地原來會造出這么大、這么深的坑。萬千山峰一座挨著一座，峰林之間散落著無數(shù)洼地、漏斗、天坑，有的坑開闊平緩，坑底住著人家，梯田層層；有的四面巖壁陡峭，深不見底，像是大地憑空陷下去一塊。最出名的八卦田，就是一個天然的碟形大坑，雨水順著地勢流進坑里，一圈圈田埂繞著，彎彎曲曲，自然又好看。大大小小的坑嵌在群山里，壯闊又安靜，站在邊上望著，心里很是感慨。</p><p class="ql-block"> 看著這些天坑，我就想起老家的山。我們那是實打實的山區(qū)農(nóng)村，到處都是坑。船坑、老虎坑、石坑、上蔥坑、善菜坑、上坑、下坑……這些名字土得很，一輩輩人叫下來，沒人說得清名字的由來，可每一個坑，都藏著小時候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我最怕的是老虎坑。小時候天真，總覺得坑里真住著老虎。每到傍晚，天色一暗，大人還在山上地里忙活沒回來，家里只剩我一個，聽見山里風吹樹葉、蟲鳥叫喚，心里直發(fā)慌，總怕老虎從坑里跑出來。到了晚上睡覺，大人還常常故意嚇唬我，突然低聲喊一句“老虎來了”，我嚇得趕緊縮成一團，飛快鉆進被窩，蒙著頭不敢出聲?，F(xiàn)在想想哪有什么老虎，不過是山里安靜，小孩子膽子小罷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印象最深的，還是船坑。2006年冬天，父親剛做完手術，在家慢慢休養(yǎng)。身子剛好一點，他就想著帶我爬上老屋后面的山，看對面的船坑。那天風有點冷，他走得很慢，一邊喘氣，一邊伸手指給我看：哪里是船頭，哪里是船尾，哪里是船身。遠遠望去，那片山坳真的像一艘大船，穩(wěn)穩(wěn)臥在群山中間，特別形象。</p><p class="ql-block"> 他還指著周圍的山，跟我說哪座山像農(nóng)家耙地的耙，又像五指罩。按老輩風水說法，這種山形兇，不適合住人，好在隔著一條河，離我們家遠。那天山上較冷，父親臉色還有些蒼白，話不多，就那樣慢慢講著山里的事、坑里的事。</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常常想，山里這么多坑，到底是怎么來的？小時候總傻乎乎地以為，是天上什么東西砸出來的。長大去了萬峰林才知道，都是千萬年山水沖刷、地質(zhì)變化慢慢形成的。萬峰林的天坑宏大壯觀，老家的坑細碎平凡，可在我心里，都是一樣的。</p> <p class="ql-block"> 父親走了這么多年，再回到老屋后山，看向船坑的方向，山還是那座山，坑還是那個坑，只是身邊再也沒有那個慢慢給我指山形、講坑名的人了。那些山間的坑，藏著我童年的害怕，也藏著我跟父親最后一段安靜的時光。山依舊，坑依舊，只是人不在了，想起來心里總是酸酸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