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散文)</p><p class="ql-block"> 興果村里舊灘歌 </p><p class="ql-block"> *輪子*</p><p class="ql-block"> 晨光初透時(shí),我的小舟終于緩緩抵近了這片水域。眼前是開闊得近乎奢侈的河面,水是沉靜的碧色,像一整塊微微漾著的、溫潤的玉。哪里還有半分“十船九船翻”的洛灘的影子?倒像是闖入了某幅年代久遠(yuǎn)的、筆觸過于安寧的山水長卷。偶有水鳥,大約是白鷺,從岸邊的果林里翩然驚起,翅尖掠過水面,點(diǎn)開幾圈極淡的漣漪,旋即又沒入對岸排子山那郁郁青青的蒼翠里去了。那山靜默地臥著,線條柔和,像一頭憩息了千年的巨獸,慵懶得連呼吸的震動(dòng)也一并收斂了。所謂“野豬走落排子山”的悍野與神秘,早已被這滿山的、沉甸甸的綠意消化得無影無蹤。</p><p class="ql-block"> 我將舟泊在一處平緩的岸灣,想來這便是歌里唱的那個(gè)“雞婆塘”了罷。只是如今塘名不聞,只見一道水泥的、齊整的小小埠頭,靜靜伸入水中。埠頭邊,竟真系著三兩艘鐵皮的機(jī)動(dòng)船,漆色半新,隨著微波懶懶地晃著,與我這葉手劃的木舟,倒成了兩個(gè)時(shí)代的無言對望。上岸,腳下是硬實(shí)的水泥村道,路旁立著一塊簇新的路牌,白底藍(lán)字,端端正正寫著“興果村”。洛灘之名,果然已是昨日的傳說了。</p><p class="ql-block"> 沿著村道信步走去,風(fēng)是從排子山那邊吹來的,拂在臉上,濕潤而溫柔。風(fēng)里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是果子的甜香。這香氣并不單一,是層層疊疊、融融泄泄地混在一起的。我拙于分辨,只覺那濃釅的是柑,清冽的是柚,甜熟得快要滴下蜜來的,大約是臍橙,底下似乎還隱隱透出一縷枇杷葉似的、微苦的清氣。這香氣有了實(shí)質(zhì)與重量,沉甸甸地包裹著人,讓人每一步都像踏在香云里。兩岸的坡地,一層一層,裁錦列繡似地種滿了果樹,不同深淺的綠,不同明暗的果實(shí),在五月的陽光底下,油油地發(fā)亮。這便是“興果”之名的由來了。那些果樹排列得那樣馴順,那樣規(guī)整,仿佛從未知曉,自己根須之下沉睡的,曾是令最剽悍的排工也聞之色變的、吞吐過無數(shù)性命的兇險(xiǎn)灘涂。</p><p class="ql-block"> 我的槳幅不由得慢下來,心里驀地響起一串蒼涼、沙啞,卻又帶著奇崛生命力的調(diào)子。那是在資料里讀到的、屬于舊日資水的灘歌:</p><p class="ql-block">“平口本是花花地,叫聲客官把船灣,上街玩到下街止……樂灘有個(gè)蓑衣石,野豬走落排子山……”</p><p class="ql-block"> 這歌聲,當(dāng)年該是怎樣在驚濤與狂風(fēng)里迸出來的?必是嘶吼著的,每一個(gè)字都用了全身的氣力,混著浪沫與汗水的咸腥,砸在猙獰的礁石上,又被更大的濤聲吞沒。唱歌的人,是赤腳站在滾燙的、被烈日曬得發(fā)白的船板上,古銅色的脊背繃緊如鐵,青筋虬結(jié)的手臂死死把著丈長的櫓,眼睛則一瞬不瞬地釘在前方那白沫噴涌、如同沸水般的灘口。那歌,是唱給同行的伙伴,唱給這喜怒無常的資水,又何嘗不是唱給自己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聽?是壯行,是禱祝,是與死神擦肩而過時(shí),從胸腔里擠出的一聲不屈的吶喊。“蓑衣石”在何處?“擔(dān)柴灘”又是什么光景?歌里唱得那樣活靈活現(xiàn)的險(xiǎn)處,如今都化作了這一片豐腴的、飄著果香的泥土。時(shí)光這位沉默的匠人,用它名為“和平”與“尋常”的鈍鑿子,竟將那些嶙峋的、桀驁的、充滿血性與悲愴的棱角,打磨得如此光滑,如此溫順。</p><p class="ql-block"> 正出神間,一陣清越的、帶著山野氣息的歌聲,從果林深處裊裊地傳了過來:</p><p class="ql-block">“要想采珠要下海,要想吃蜜要養(yǎng)蜂……要把姐的玫瑰采,莫怕剌兒扎手疼?!?lt;/p><p class="ql-block"> 調(diào)子是舊時(shí)的山歌調(diào),詞句里也還是舊日男女相挑的大膽與直白,可那嗓音卻是清亮的、飽滿的,含著笑,像一枚熟透的果子,自己從枝頭墜落的聲響。唱歌的,或許是某個(gè)正在給果樹疏枝的婦人,或許是騎著摩托、載著滿筐新果駛過山道的青年。那歌里“下海”、“遇蜂”的艱險(xiǎn),于他們,大約已成了某種遙遠(yuǎn)的、帶點(diǎn)浪漫色彩的比喻;而“刺兒扎手疼”的實(shí)感,怕是遠(yuǎn)不如疏枝時(shí)被果樹的尖刺劃一下來得真切。他們歌唱愛情,歌唱生活本身,這生活不再是風(fēng)里雨里、在激流與礁石間“刨食”,而是在四季有常的春風(fēng)秋陽里,看護(hù)著、收獲著這滿山遍野的、沉甸甸的甜蜜。</p><p class="ql-block"> 日頭漸漸西斜,將排子山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橫在江面上,江水便一半是暖金的粼光,一半是幽深的墨綠。幾縷淡青的炊煙,從散落山間的白墻小樓頂上婷婷地升起,不疾不徐,融入山腰間漸漸聚攏的、乳白色的暮靄里。那是人間煙火的信號,安穩(wěn),篤定,沒有一絲倉皇。</p><p class="ql-block"> 我回到小舟上,解了纜,任它順流緩緩漂著。來時(shí)的“逆水而上”,仿佛是為了一場鄭重的、逆著時(shí)光的尋訪;而這時(shí)的“順流而下”,則是看完了一卷長長的、結(jié)局完滿的畫軸后,輕輕將它合上。兇險(xiǎn)的洛灘死去了,死在那道巍峨的大壩合攏、江水溫柔抬升的時(shí)刻。它以一種近乎鳳凰涅槃的靜默方式,將所有的咆哮、所有的獰惡、所有船工的號子與悲鳴,一齊沉入百十米深的、永恒的庫底。而后,在這被馴服的、波瀾不興的水岸,生長出了一個(gè)名叫“興果”的、寧靜的夢。</p><p class="ql-block"> 暮色漸濃,兩岸的燈火次第亮起,一點(diǎn),兩點(diǎn),繼而連成溫順的光帶,倒映在墨綢子似的水面上,隨著微波輕輕搖蕩,像許多只安詳眨動(dòng)的眼睛。我的小舟,便在這片星光與燈火交織的、溫柔的水域里,滑向歸途。來時(shí)心里那點(diǎn)憑吊“險(xiǎn)灘”的、無著落的悵惘,此刻已被一種更為龐大、更為沉靜的慰藉所取代。那慰藉源于這無言的山水,源于這果實(shí)的甜香,源于那被歲月改換了詞句、卻依然在傳唱的歌謠。</p><p class="ql-block"> 小舟輕移,將“興果村”的燈火與果香,緩緩地、不舍地,留在了身后那片愈發(fā)濃郁的夜色里。而前頭,等待我的,仍是那一片平闊的、星光下的、溫柔的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學(xué)唱著飄去:抬頭望見姐穿紅,眉毛彎彎象雙龍,黃瓜子牙齒好似高山雪,櫻桃嘴薄薄就象映山紅……</p><p class="ql-block">2026--05--17于擔(dān)柴溪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