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烙印</p><p class="ql-block">我們的父輩,大多是工農(nóng)子弟兵。山東的、山西的、河北的、蘇北的……他們從田埂上、從煤窯里、從作坊中走出來,扛起槍,走進了解放戰(zhàn)爭的烽火硝煙。他們不是天生的軍人,是戰(zhàn)爭把他們逼成了軍人。</p><p class="ql-block">解放戰(zhàn)爭的戰(zhàn)火硝煙還未褪盡,南方的士兵還未配發(fā)冬裝,他們又開赴抗美援朝戰(zhàn)爭第一線。</p><p class="ql-block">那個冬天有多冷,我們永遠體會不到。長津湖、上甘嶺、漢江……那些地名背后,是多少人的血。他們活下來了,帶著彈片和傷痕,帶著失去戰(zhàn)友的記憶,回到了祖國。</p><p class="ql-block">他們給了我們一樣?xùn)|西——七十七年的和平。</p><p class="ql-block">這件事,年輕的時候不覺得。等我們自己老了,看看世界上那些戰(zhàn)火紛飛的地方,才明白父輩留給我們的,是多么奢侈的東西。</p><p class="ql-block">我們出生在新中國的紅旗下,在軍營大院里長大。</p><p class="ql-block">那時候的日子,現(xiàn)在想起來,真是衣食無憂。食堂的饅頭很大,操場的跑道很寬,禮堂的電影每周都有。我們不知道什么叫苦,因為父輩把苦都吃完了。我們不知道什么叫怕,因為父輩把怕都擋在了外面。</p><p class="ql-block">我們的性格,是他們塑造的。</p><p class="ql-block">父親們話不多,但每一句都算數(shù)。他們不喜歡彎彎繞,有什么說什么。他們答應(yīng)的事,一定做到。他們看不起耍心眼的人,看不起偷奸?;娜?。這些,都變成了我們身上的東西——</p><p class="ql-block">正直,真誠,直爽。</p><p class="ql-block">進了單位,我們這代人拼命干活。不是誰逼的,是骨子里的習(xí)慣。父輩在戰(zhàn)場上不拼命就活不下來,我們在工作上不拼命就覺得對不起自己。不甘落后,不想給父輩丟臉,不想讓人說“大院子弟不過如此”。</p><p class="ql-block">一晃,就干到了退休。</p><p class="ql-block">退休了,時間多了,在同一個城市或是不同的地方的軍營成長的開國軍人二代聚會頻繁了。</p><p class="ql-block">奇怪的是,每次聚會,說著說著,話題就回到了父輩身上。不是說當(dāng)年誰家父親官大,不是說誰家條件更好,而是——</p><p class="ql-block">“我爸當(dāng)年過雪山的時候,腳趾凍掉了兩個,從來沒聽他提過。”</p><p class="ql-block">“我媽說,我爸從朝鮮回來,好幾年夜里都喊戰(zhàn)友的名字?!?lt;/p><p class="ql-block">“我們家老爺子走的時候,什么要求都沒提,就說了一句:別給組織添麻煩。”</p><p class="ql-block">我們說著這些,眼眶會紅,聲音會低,但心里是熱的。</p><p class="ql-block">為什么我們總說父輩?</p><p class="ql-block">因為那是我們共同的源頭。我們身上最好的那些東西——正直、守規(guī)矩、重情義、不怕苦、不服輸——都是他們給的。他們用最笨的方式,言傳身教,把這些刻進了我們的骨頭里。</p><p class="ql-block">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們。</p><p class="ql-block">沒有他們吃過的苦,就沒有我們享過的福。</p><p class="ql-block">沒有他們在戰(zhàn)場上活下來,就沒有我們在紅旗下長大。</p><p class="ql-block">所以話題總繞不開他們。那不是懷舊,那是感恩。那不是重復(fù),那是記住。</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們也都老了。父輩們大多已經(jīng)不在了。但我們身上還帶著他們的影子,說話的方式,做事的風(fēng)格,看世界的眼光,都有他們的烙印。</p><p class="ql-block">這烙印,打得太深了。</p><p class="ql-block">深到我們自己都意識不到。</p><p class="ql-block">直到有一天,我們聚在一起,說起那些舊事,發(fā)現(xiàn)每個人眼里的光都一樣——</p><p class="ql-block">那是父輩留給我們的光。</p><p class="ql-block">我們這輩子,都不會讓它熄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