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奶家的后院

窗外雨

我小時候在東北老家的很多記憶都和二姨奶家的后院有關(guān)。提起二姨奶家后院就記起很多畫面，記起陸陸續(xù)續(xù)離開的或正漸行漸遠的親人。 二姨奶是祖母的妹妹。祖母姐弟四人，二姨奶行二，比祖母小三歲。二姨奶的丈夫，我們喊二姨爺，姓宋，是郎中。從我記事起，二姨奶家就她一個人。每天傍晚，一個矮小的身影提一個方形黑色小包，從胡同口靜靜走來，悄無聲息推開柵子門進小院。不知怎的，二姨奶的動作神情，總讓我想到膽小的貓。二姨爺哪年過世我不得而知，大我八九歲的表姐說她也沒見過二姨爺。二姨奶家三個孩子。老大比我父親小一歲。我記事時他們都已外出讀書。據(jù)說當(dāng)年桓仁只有初中，讀高中得去丹東。嬌小如二姨奶能讓三個兒女展翅高飛實屬不易。小時候感覺二姨奶家后院很大。尤其記得夏天，干樹枝夾成的院柵子上陸陸續(xù)續(xù)爬上牽?；ǖ奶俾Ｅ加幸桓鰱抛拥闹l因為插在泥里，居然發(fā)芽。早起，我們就沿著柵子找，把剛露頭的“毛毛狗”揪下來玩。去后院上廁所，總能看到小巴掌大的綠葉下沖出小子彈一樣的花苞，盛開的紫色牽牛花上總有幾滴晶瑩的露珠。偶爾還能看見一朵特別喜歡的粉色牽?；?。不等這些花收攏它們的小喇叭，早就被我們摘下來，插上頭或別在衣扣眼里。小花苞也常常不能幸免，直到在我們的衣兜里變得面目全非被丟棄。牽?；ㄈ~子長長的柄被掐下來，左一下右一下折斷出鏈條的樣子掛在耳朵上。院子里有棵大桑樹。童年里看著格外高大。桑棗成熟招來鄰居家孩子的同時也招來蜜蜂。二姨爺在世一直行醫(yī)看病，二姨奶夫唱婦隨耳濡目染。到我記事，二姨奶看小兒病已經(jīng)很有心得。一家人又極為節(jié)儉。當(dāng)年得風(fēng)水先生盛贊，二姨爺買下這塊地，便有了一家人安穩(wěn)度日的五間房和一個直抵后壕溝的院子。雖說是木構(gòu)泥墻草房，在上世紀(jì)四十年代的東北小縣城，大概能上小康。 二姨奶家自住兩間房，門朝后壕溝開；出租的三間門朝胡同。房子坐落新寺胡同。據(jù)說清朝末年，胡同口有新寺廟，胡同因此得名。新寺偽滿洲國時拆除，附近后來修了電影院，就成了縣城最熱鬧的所在。胡同往北，出胡同口是縣城中心大街，右邊緊挨著就是電影院。胡同往南，出胡同是縣中學(xué)，走過縣中學(xué)，是南關(guān)天后宮。風(fēng)水先生說的沒錯，?這里確實山環(huán)水抱，藏風(fēng)聚氣。背后五女山為玄武靠山，左右龍崗山、小蓬萊山護持，前方渾江呈腰帶水環(huán)抱。新寺胡同離渾江不遠不近，得水而不犯水煞，剛好在“藏風(fēng)聚氣”的核心圈里。? 祖母四姐弟。前排：祖母（右）二姨奶（左），后排，大舅爺（右），老舅爺（左） 1947年冬天的暴風(fēng)驟雨摧毀了祖母家的平靜生活，一夕之間天翻地覆。我不能也不敢想象二姨奶和祖母眼見自己的母親喪命亂棒之下是怎么的心境；那夜五女山破廟凜冽的風(fēng)、徹骨的寒、難捱的長夜是永遠烙印在了一個瞬間長大的少年心中，那年父親十歲。無家可歸、走投無路，棲身姨奶家五間房右邊當(dāng)頭兩間，該是怎樣的幸運。家徒四壁、一貧如洗，清苦中有兩個年歲相仿的宋家表弟相伴，于父親少不得許多孩子的快樂。我依稀記得有個粗糙的半邊葫蘆瓢制作的琴，想必是父親這段時光的紀(jì)念。祖母先和大姑家同住，又和二姑家同住。后來大姑二姑搬走，祖父母帶著我和二妹住一間，當(dāng)頭的一間退給二姨奶，后來似乎是賣給了一個申姓的三口之家。申家小男孩申力很快成了我們的玩伴。父親從這間屋出發(fā)去長春讀書三年，又在柵子邊告別父母踏上去貴州銅仁的路。我一歲被祖母從貴州抱回到這間小屋，五歲母親又送來二妹。十歲祖母倒在小屋炕上再沒起來。十一歲和二妹一起告別獨坐小屋炕梢的祖父，跟辛叔回貴州。眨眼之間，幾十年就過去了。記得每次出門左拐，繞過山墻，進了柴柵子的院子，我就知道是去二姨奶家了。平時沒事我們小孩子是不可以亂進姨奶家后院的。二姨奶家一進門也同樣是先見灶臺，不過右邊掀了布簾進里屋，就與別家完全不同。左邊一排中藥柜，跟中藥鋪里一模一樣。柜子的山半部分布滿密密麻麻放中草藥的小抽屜，下半部分放著大大小小的壇壇罐罐，據(jù)說里面裝的是炮制好的成藥。如果不是右手邊靠窗戶是一溜炕，就和街上的中藥鋪沒有兩樣了。那一溜炕可比祖母家長，連翻兩個筋斗不會撞墻。地上靠柜子擺了一個鑄鐵的藥碾子，看樣子也已經(jīng)用了很多年。二姨奶用腳蹬著藥碾子來回來回，里面發(fā)出一種磨刀的聲響，很好玩?？抗褡舆€有一個小鍘刀。當(dāng)然，小時候認為最好玩的，莫過于那個銅戥子。小稱盤、小秤砣，細細的秤桿上打著星星點點。這分明是給孩子度身定做的小玩具。不知經(jīng)過多少年的撫摸，它潤澤光亮又散發(fā)著歲月的氣息?？傆X得要是自己有這樣一個寶貝該多好。 幾十年滄海桑田，到上世紀(jì)末，低矮的房屋陸續(xù)被林立的高樓取代。到如今六十多年過去，“新寺胡同”恐怕只有七八十歲的人記得。文革中“新寺胡同”因為有個四舊的“寺”，改名“向陽胡同”，如今早已并入“八卦南街”?！跋蜿柹鐓^(qū)”的名字或許還能勾起老人們對新寺胡同的遙遠回憶。 宋家大叔天彬、二叔天璽和父親（1955年，大約是春節(jié)）那一年，父親已就讀長春地校，宋家大叔讀高中。宋家二叔大約是讀初中。各自走在人生命運的節(jié)點。 祖母牽著我的手，噔噔噔地繞泥山墻，推開柵子門，就進了二姨奶家后院，這常常是在晚飯之后。有月亮的院子灰黑朦朧，高過房頂?shù)拇笊渲Ю庵鴱堁牢枳Φ闹l，陰森嚇人，完全變了一副面孔。一點微弱混黃的光顯得很亮，從二姨奶家窗戶玻璃透出來。深一腳淺一腳走著，到門口祖母便問：“吃飯吶？”二姨奶答：“快來?！?lt;/p>門虛掩，進屋右邊掀了簾子，炕桌上一盞油燈，一小碟咸菜。二姨奶背著炕頭，左手托一小碗，右手拿筷，盤腿端坐炕桌邊，她正吃晚飯。那時早已有電燈，我仿佛記得二姨奶點煤油燈，也或許是她燈泡的瓦數(shù)太小。二姨奶說話聲音極小，祖母也是輕聲細語。倆人好像說什么秘密，其實不過是拉家常，當(dāng)然還有給我看病。二姨奶那時看小孩子已經(jīng)很有名聲。公私合營之后，二姨奶成了縣衛(wèi)生所的醫(yī)生。二姨奶把我的手放在炕桌上一個白布小枕頭上，她的三根手指在我手腕上按來按去，然后又把我手掌翻朝上，挨個看我手指。我就看她桌上的“小枕頭”，看她家的藥柜和那些白底藍色圖案的壇壇罐罐。臨走，總是要拿點藥，似乎是艾草之類。我不記得二姨奶讓我吃了什么樣。 上小學(xué)，讀到“節(jié)儉”一詞，眼前便浮現(xiàn)出二姨奶家昏暗的油燈、炕桌上一小碟咸菜、手上托著的半碗飯。 宋家二叔寄給父親的照片，保留至今已經(jīng)快七十年。（宋家二叔和二嬸） 宋家二叔結(jié)婚照。那年二叔大約二十歲。 父親在世時偶爾翻看老照片，看到他和宋家兩個表弟的合影，眼前還會出現(xiàn)二姨爺教宋家大叔二叔吃咸鴨蛋的場景。 端午吃咸鴨蛋，二姨爺會教孩子在氣口上開一個小口，每次吃飯用筷子輕輕挑一點在嘴里抿一抿就一口飯。一個咸鴨蛋就能下好多頓飯。二姨爺言傳身教，也讓哥倆比賽，看誰能把一個咸鴨蛋吃上十天半月甚至更長時間。宋家大叔非常聽話，一個咸鴨蛋一次就用筷子頭挑一點點，而宋家二叔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頓就把整個蛋全吃光。父親每次講到這里都仿佛又回到從前。我無從判斷父親是杜撰還是親見抑或聽說。反正二姨奶家那間排滿中藥柜子的屋里的炕桌邊，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宋家叔叔是那么生動鮮活歷歷在目。 后來宋家大叔遵父命考取北京中醫(yī)學(xué)院，畢業(yè)留校任教，把父親的事業(yè)光大了不知多少倍。二姨爺在天有靈一定笑口常開，長生不老。前些年，在北京衛(wèi)視養(yǎng)生堂節(jié)目還看到八十多歲的宋家大叔神采奕奕講調(diào)息講養(yǎng)生，一種莫名的親切油然而生。因為那個孑然一身端坐炕桌邊的二姨奶是他的媽媽，那個有我童年的二姨奶家后院，曾經(jīng)是他溫暖的家，而最最重要的是宋家大叔的童年和少年一定也有父親的影子。一晃父親過世已經(jīng)17年。宋家二叔個性不羈，初中就談女朋友，且公然帶回姨奶家后院。倆人爬上大桑樹上，宋家二叔坐在高過房頂?shù)哪莻€枝丫上，女朋友坐在他的懷里。聽到這一段，我能想見藍天白云下，綠蔭婆娑中那棵大桑樹上，二叔調(diào)皮的模樣和那個涂了紅唇的漂亮女孩。宋家二叔長得很帥，他的大膽舉動，在那個年代，不知讓多少同齡人又羨慕又畏懼。更不知二姨爺那時是否健在。反正漂亮的女孩后來順理成章成了宋家二嬸，兩人恩愛纏綿相伴一生。二叔的遼報記者生涯也一路高歌，人生精彩。我見到宋家二叔是1991年。見面如故，是我想象中的模樣。笑聲朗朗，一口一個“大哥”，不知道還以為他和父親是親兄弟。雖已年過天命，依舊意氣風(fēng)發(fā)。只是鬢角泛起的點點銀光露出不饒人的歲月。常年伏案讓他腰背有點僵直。那時他一門心思想著怎么賺錢。還說學(xué)生用宋家大叔的氣功成果在日本都賺了大錢，而他的親大哥還“書生意氣”，在那埋頭自己的教學(xué)研究。宋家二叔講到扼腕處，恨不能給宋家大叔當(dāng)頭一喝。耐人尋味的是，到如今，宋家二叔離世已約十年，88歲的宋家大叔還能在網(wǎng)上給人看病。二叔把自己多年寫的文章剪輯冊拿給我看，當(dāng)時大舅爺?shù)膬蓚€女兒小霞姑姑和燕子姑姑總在旁邊打趣她們的二表哥，讓我不要看這些“破東西”，還把幾本剪輯冊扔得老高老遠。二叔雖然心疼可并不生氣，笑著撿回來遞給我，又去攔小霞燕子姑姑伸過來的手。而我眼前晃動的仍然是那個坐在大桑樹上抱著女朋友的翩翩少年。那年，父親實在厭倦干了半輩子自己不喜歡的的財務(wù)工作，提前退休，回老家看望兩個姐姐和大舅。宋家二叔覺得他大哥那時還年輕，還有賺錢機會。便約父親到沈陽和他一起出去拉廣告。父親按照宋家二叔的設(shè)計，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染了發(fā)，穿上卡其色的風(fēng)衣，夾上一個皮包。宋家二嬸豐滿白皙，笑容一如少女時的照片。那個被父親涂上口紅的美少女和眼前風(fēng)姿綽約的二嬸一起重疊出二姨奶家后院大桑樹上的浪漫畫面。二姨奶家老三我們喊宋家大姑，更是考上哈工大，畢業(yè)分去北京工作。我小時候，總聽人說宋家祖墳冒青煙。很多年后才知道這話的含義。 1961年老舅爺爺回桓仁合影。最后排左起二姑、大姑、宋家二叔、宋家大姑；第三排李姐、老舅爺家小姑、李哥；坐著左起老舅爺爺、祖母、姨奶奶；前排左起萍姐、我和小萱 在我很小的時候，二姨奶家后院柵子上，每年都爬滿牽?；āＷ仙淖疃?，偶爾也有粉色的。有時候還能冒出一兩朵白色小喇叭。白的不是牽牛花，不知道是什么花，反正點綴其間也挺好看。這些牽牛花，每年自生自滅第二年照樣發(fā)起來。對二姨奶家后院最初的記憶是站在炕上扶住窗臺，透過玻璃看見的雨中景象。祖母戴著一頂草帽，那草帽的最外圈已經(jīng)脫落。她俯身用小鏟子，把剛發(fā)出兩個葉片的幼苗挖起來又在另一處刨坑栽下去。雨不停地下著，我被一種遭遺棄的恐懼包圍著，聲嘶力竭拼力哭喊。祖母抬頭看看我似乎說著什么，又快快挖起一棵，然后快快刨開另一處栽下去，又匆匆離開姨奶家后院來顧我。 姨奶家房子是土墻。泥土里混有干稻草。冬天，我們喜歡站在山墻跟曬太陽。手癢癢，就找小石頭或是碎玻璃在墻上刮呀刮，刮下一點帶著稻草秸的細細粉末，放在碎瓦片上當(dāng)食物過家家。祖母看了就瞪眼睛厲色制止。盡管如此，那面山墻低矮的地方還是留下不少被摳過的小窩痕，里面裝著童年里數(shù)得出的幾個慈祥的夕陽。36歲那年南下廣東找工作，有一天拖著疲憊的身體回租住的宿舍，看見夕陽把剪影打在房東家山墻上的那一瞬。一股暖意撫背而來，眼前竟然閃過二姨奶的那面斑駁的泥山墻和老祖母的面容。 我和二妹，二姑家小萱和小儉在二姨奶家山墻跟（1966.4）我的翹翹辮是自己扎的。 到我可以自由地進出二姨奶家后院的時候，后院已經(jīng)種上了一大片虞美人，我們喊“大煙花”，還有一小片香草。聽大姑說香草曬干可以賣給中藥鋪做藥。大煙花彎著頭的花骨朵和嬌嫩的花瓣都非常漂亮，香草沒有漂亮的花，只有一片帶著灰蒙蒙的綠，卻有種濃郁的香味。有次女兒送我一盆迷迭香，我第一時間想到小時候二姨奶家后院的香草。不知是什么季節(jié)，大煙花嬌柔的花瓣落下來，吊墜似的花苞也晃動起來，香草濃郁的香也彌散開來了，大姑父養(yǎng)的幾箱蜜蜂，在后院里嗡嗡地飛出飛進忙碌著。跟蜜蜂一樣忙碌的還有雨天的癩蛤蟆。癩蛤蟆四腿拉胯蹲在蜂箱門口，彈簧一樣的舌頭精準(zhǔn)地噠、噠、噠，把剛飛出的或正歸巢的蜜蜂一口一個吞下去。當(dāng)然，等待它們的命運往往是被就地正法直到變成癩蛤蟆干，至于是不是送進藥鋪便不得而知。那棵遠遠高出房子的大桑樹，就那么忠實地斜靠近二姨奶家住的兩間房屋最右邊。粗大的樹干我們小時候是抱不攏的。粗糙的樹皮，并不挺拔的樹干，好像自帶親和力。我們爬它，它粗糙的老樹皮總能穩(wěn)穩(wěn)抵住我們的腳趾。而只要我們用盡全力往上，不遠處總有一個枝丫可以讓我們停下歇息。我們試著往更高的地方爬去，大桑樹柔軟細長的枝條又常常讓我們適可而止。我們就這樣在它身邊爬爬跳跳，看誰敢，吃它的桑棗，玩它的葉子，在它旁邊搭房子……落葉、發(fā)芽、開花、結(jié)桑棗，在一種急切又耐心的等待中，我們的童年就在大桑樹的四季輪回中不知不覺的漸行漸遠。滿手滿嘴的紫，牙齒舌頭都是紫色，那是成熟桑棗的慰藉。到冬天，萬物凋零，大桑樹也褪去繁華，可去的地方最好就是姨奶家的后院。大約是上世紀(jì)六十年代初，宋家大叔大學(xué)畢業(yè)留校當(dāng)了老師，就把姨奶接去北京同住。姨奶家后院最后一點昏暗的燈光也消失了。屋檐下堆放的柴垛也漸漸長出了白色的小蘑菇。有一年冬天，姑奶奶帶著她最小的兒子老十（老姑奶有十個孩子）來祖母家串門，祖母對我說：“這是你小泉叔?！被?，小泉比我小，居然要喊“叔”？我和二妹都直呼他“小泉”，拉著他就往姨奶家后院跑。那時候天高風(fēng)冷，還不時飄著小小的雪花。我們把臉貼著姨奶家窗戶中間的一塊小玻璃往里看，一片昏黑中中藥柜子冷冷清清。檐下的柴火垛歷經(jīng)風(fēng)雨發(fā)霉腐朽。當(dāng)然，我們總能拽出一些柴瓣子，在大桑樹下搭個窩棚，三個人就蜷縮進去，一動不動呆呆仰望。光禿禿的大桑樹枝丫稀疏張牙舞爪。天空中飄著的小雪如飛絮，打著旋，明明看見它掉到身上，可總是不見蹤影。常常是祖母開窗喊吃飯了，我們才鉆出來，走出院子，麻木的手腳才有點知覺。 大姑、大姑家李姐李哥，二姑家小萱，我和二妹在二姨奶家后院柵子邊合影（1966.4） 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二姨奶家后院更荒涼了。姨奶走了以后，后院漸漸長滿野草。屋門緊鎖。只在冬天無處可走，我們才到大桑樹下搭屋過家家。終于有一天，二姨奶家的門也敞開了，我們先是做賊一樣溜進去，東看西看，見并無人阻止，漸漸得寸進尺，拉藥柜抽屜，搬動壇壇罐罐，拿玻璃藥瓶，拿一切想拿的東西，一概無人阻止。小碗碟、小勺子、研磨棒、還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我們在二姨奶家翻箱倒柜。有些小藥瓶，打開瓶蓋，跑出各種難聞的氣味，才第一次體會到不是所有想看想拿的東西都是好東西。那些陶瓷的壇壇罐罐和碗碟，在若干年后看中央臺鑒寶節(jié)目時，才恍然原來我們不當(dāng)回事拿來過家家的也是青花瓷。再后來二姨奶的房子賣給了我大姑，就有拆除了。我們也就肆無忌憚地隨意去去拉開中醫(yī)柜上的抽屜，拿出壇壇罐罐，觸摸里面各種膏狀的東西。再后來，屋里東西搬空了，一個斷了幾個齒的小篦子還靜靜躺在我記憶的角落。跟小篦子一起的還有一把用草珠自制的算盤。每個草珠子都是不規(guī)則的圓形，顏色深淺不一，獨一無二，卻要它們整齊的串在算盤那一根根橋上。年深月久，看上去干澀粗糙，每一橋草珠都讓想到清朝遺老的辮子。印象中還有一把半邊葫蘆瓢做成的琴，早就布滿厚厚的灰塵。小戥子卻不知去向。姨奶家后院大興土木已經(jīng)是文革時期。屋頂陳年發(fā)黑的草被徹底掀掉，泥墻被推倒，椽子因為發(fā)霉朽爛，房梁和柱子也都搖搖欲墜。重修的兩間大瓦房，讓旁邊的三間草房頓時矮了半截，也更顯破舊不堪。下雨天，祖母住的那間小屋在孩童的我是挺好玩的。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祖母就將一個瓦盆放在炕中央。眼見房梁上眨眼間就形成一個水滴，然后就“滴答、滴答”地濺在盆里，我手心朝上接著水滴，炕上玩濕片。祖母做飯之前是必須用一個破瓢把灶坑里的水先舀出去。那些在孩童看來的快樂，在祖母那里該是怎樣的煎熬。二姨奶家后院易主了，我童年的“百草園”沒有了。只是有一把折疊椅，被我們搬到祖母家去玩，經(jīng)常支起來放在祖母家局促逼仄的院里，和二妹學(xué)大姑他們鑲牙。一日，我當(dāng)醫(yī)生正給二妹拔牙，一顆石子從天而降，正巧打在二妹腦門上，頓時鮮血涌出，環(huán)顧四周，一片靜靜，只有麻雀從頭頂飛過。于是驚叫，祖母推門出來，見狀，急忙用手捂住二妹的額頭，抱去衛(wèi)生所。 大姑和表姐一起去北京探望二姨奶留影（年月不詳）。照片上的表姐今年都七十多了。大姑屬馬，活著今年96歲。 　　父親在二姨奶骨灰安葬的時幫宋家二叔燒紙錢。宋家二叔只能站在旁邊遞紙錢。1991年，父親提前退休回東北老家去看望他的兩個姐姐。那一年大舅爺還健在。父親到沈陽看他大舅和表弟宋家二叔。正巧那一年宋家二叔要將二姨奶的骨灰回桓仁老家安葬。那次宋家大叔和大姑都沒有回去，只有父親和兩個姐姐跟宋家二叔一起，護送二姨奶骨灰去到洼泥甸子。當(dāng)時宋家二叔患上強直性脊柱炎，無法彎腰，骨灰只好由父親捧著放進墓穴。我沒親見，是父親回貴州后的一次描述。那次父親捧著二姨奶骨灰放進墓穴，連同放進去的還有一件讓父親對他二姨一直耿耿于懷的小事。1968年6月祖母腦溢血，二姑電報招父親回老家見母親。以為是最后一面，可祖母命不該絕。父親回貴州必在北京轉(zhuǎn)車，于是順路去宋家大叔那里看望二姨奶。臨別，二姨奶叫著父親的名字，拉著父親的手低聲囑咐：“以后沒事就不要來了啊?！泵舾械母赣H立刻覺出他的二姨是怕這個出身不好的外甥影響了宋家大叔的前程，從此再無聯(lián)系。父親坐在沙壩三樓那間靠窗寫字臺前一邊手里擺弄他的那些為了微雕自制的簡陋小錐子小鋸條一邊不停地給我講這些。最后嘆了口氣搖搖頭，看了我一眼：“唉，你看，最后還得我把她的骨灰放下去，你二叔腰彎不下去！”二姨奶骨灰安葬在洼泥甸子元寶山宋家墓地。有次和表姐聊天，表姐說，宋家祖墳已經(jīng)擁擠不堪，因為孩子都太有出息，大家都想跟著沾光兒。 父親筆跡 2026年5月14日于貴州劍河八郎復(fù)式褶皺 2026年5月于東海灣與帝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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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奶家的后院

窗外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