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15px;">【作者簡介】趙希彬，山東沂水縣人，一九六三年一月生。一九八三年畢業(yè)于本溪鋼鐵學(xué)校環(huán)保檢測專業(yè)。在山東萊鋼集團從事安全環(huán)保治安保衛(wèi)工作。二零二三年一月退休。</span></p> 母親的眼淚流成河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內(nèi)容提要】本文以深沉悲憫的筆觸，回憶了母親苦難而堅韌的一生。母親是家中長女，22歲嫁入趙家后，歷經(jīng)戰(zhàn)亂、貧窮與喪女之痛——前兩個女兒夭折，四女兒因雷雨驚嚇得腦積水而亡，最疼愛的小女兒16歲因急性腦膜炎猝然離世，每一次打擊都讓母親以淚洗面。母親晚年雖在兒女的照料下度過十幾年安穩(wěn)時光，卻終因積勞成疾于1998年臘月二十三去世。文章以“母親的眼淚”為情感主線，串聯(lián)起親人之間的生離死別與生活的艱辛，表達(dá)了對母親深切的懷念與“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無盡遺憾。結(jié)尾處作者感慨：能攙扶年邁母親散步的風(fēng)景雖美，卻再也無法屬于自己。</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姥娘家離我家有十里山路，翻過兩座山，穿過一條山谷就到了。姥娘家原本是當(dāng)?shù)氐母粦?，十幾里外都有良田。老姥爺去世后，傳給了姥爺。姥爺是一個游手好閑的人，又染上賭博的惡習(xí)，沒過幾年，就只剩下幾間低矮的破屋頭和一群被饑餓疾病折磨的老小。母親是家中長女，是家中頂梁柱。22歲的她，在1947年那戰(zhàn)火紛飛的日子，嫁到趙家。母親跟那個時代所有的新媳婦一樣，沒白沒黑的地理干活，家里拾掇，小心翼翼的處理陌生大家庭的關(guān)系，承受著牽掛娘家人卻無法去做的痛苦，承擔(dān)著養(yǎng)兒育女的重任。在那個無醫(yī)又無藥，迷信又不衛(wèi)生，生活條件極端艱苦的年代，女人生孩子是大命換小命，小命看自己的命。母親生的前兩個女兒很快夭折了。母親擦干眼淚，小心呵護著以后生的兒女。五九年糧食欠收，到六零年夏糧欠收。到了六月，姥娘家斷糧了，躺在床上的姥娘找人捎來口信。家里也沒有更多到的糧食，母親猶豫再三，終于還是背著父親從自家的囤里扒岀兩大箢子瓜干，上碾壓碎，裝在一個面袋子里，把其他幾個孩子托堂嫂照看，帶上3歲的四女兒回了娘家。中午過后，母親牽掛家里的孩子，拒絕了姥娘的挽留，背著女兒急匆匆地往回趕。天出奇的熱，山谷里沒有一絲風(fēng)，母女倆汗流浹背艱難地走著。六月天，猴子臉，說變就變，西北方大雪山上空突然飄出一大團烏云，并不斷地擴大著，翻滾著，不一會兒就黑壓壓地?fù)淞诉^來。頓時，狂風(fēng)大作，電閃雷鳴，銅錢大的雨點撒在母女倆身上臉上。山谷里沒有人家，連個避雨的巖石和山洞也沒有。母親把嚇得哇哇大哭的女兒抱在懷里，用大襟遮住，用她那雙纏壞了的小腳，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拼命地跑。幾聲炸雷響過，懷里的孩子激靈了一下，安靜了許多。當(dāng)母親失魂落魄筋疲力盡地回到家，女兒已經(jīng)高燒不止。第二天，女兒高燒退后，已經(jīng)不是令人歡心的她。她不再會說話，走路困難，腦袋不斷的漲大，終因炸雷傷了腦子，造成鬧積水而夭折。面對父親的埋怨，奶奶的指責(zé)，失女之痛的母親后悔莫及，不想活了，又放心不下其他孩子，只能以淚洗面。從此以后，母親再不帶孩子回娘家，有事都是一個人匆匆去匆匆回。以至于我到十七歲，因二哥結(jié)婚才第一次到姥娘家。六一年的二月，我的小姐姐出生了。六二年臘月，我也降臨人間。正是新年將至，家家戶戶準(zhǔn)備年飯的時候，嬸子大娘和臨家嫂子的幫忙是有限的，因為家家都要辦年飯，家家都有幾張嘴等著吃飯。哥哥姐姐小，只能吃力地幫著推碾推磨，其它干不了母親第三天就下地，做著現(xiàn)在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兒女們一天天長大，我也漸漸知事。從五六歲起，我就和那個時代的男孩子一樣，愈來愈調(diào)皮，上墻爬屋掏鳥窩，下河進(jìn)溝摸魚蝦，打架斗毆胡作騰，耍奸磨滑不干活。小姐姐則不然，她天性文靜，又不上學(xué)，天天依偎在母親身邊，六七歲就幫母親燒水，八九歲幫母親做飯，洗衣服，拾柴火。到十一二歲，就成了母親的好幫手，還學(xué)著紡線，做針線，看孩子（侄女）。因而家里所有人都讓著她。從春末到深秋，我都是赤著腳，小姐姐總有鞋穿。過年，小姐姐總有一身新衣服，我總是穿改制的。夏天，她總有一件花襯衫，我只能光著膀子穿個褲衩到處竄。大概是我十歲那年，母親竟花幾塊錢給小姐姐買了一雙粉紅色的塑料涼鞋，那是一種奢侈品。看著小姐姐像蝴蝶一樣高興地在院子里飛來飛去，我饞壞了，盡管又哭又鬧，但無濟于事。我與小姐姐緊挨，爭執(zhí)打架總是難免的，一旦有這種情況發(fā)生，我輕則挨罵，重則挨母親的笤帚疙瘩，就連不懂事的侄女也向著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姐姐十六歲的這年春天，家里蓋房子，非常的忙。傍晚時分，小姐姐背著二侄女回家了，跟母親說頭疼，母親去拿了幾片發(fā)汗片伺候她睡了，晚上也沒起來吃飯。第二天早上，父親吃完飯出去了，大哥在院子里。母親到床前叫她起來吃飯。小姐姐突然忽地爬起來，從床頭拿出平時不舍得穿的干凈衣服，還沒穿好，就一頭栽倒了。母親不是人腔的呼喊著，大哥竄進(jìn)去一看，也嚇壞了，立即找來一個盛柴草的大花簍，綁在自行車上，放上一床被子，把小姐姐報進(jìn)去，一路狂奔向公社醫(yī)院。幾位堂哥聽說后，也騎車追了上去。公社醫(yī)院不敢收留，哥哥們將自行車橫在馬路上，截住一輛大卡車，好心的司機二話不說，幫著抬上車，向縣城沖去?？墒且呀?jīng)晚了，患急性腦膜炎的她，經(jīng)過短暫的回光返照后，于下午四點多，永遠(yuǎn)的閉上眼睛。哥哥走后，母親預(yù)感到了什么，整整一天，在村西的小橋頭來回不安地走著，不肯回家，也不肯吃飯，得知消息的鄰居親戚也在橋頭等待消息。夕陽西下，滿天都是血色，西風(fēng)吹起，飄落那滿樹雪白的槐花，像六月雪。二堂哥回來了，他匆匆下了車，不敢正視母親，低頭哭著說：不行了！母親哇的一聲，倒在地上，不醒人事。女人們連忙給她掐人中，綣身子，大姐哭到在一邊。男人們則圍在父親身邊。幾乎癱瘓的大哥被哥哥們架了回來。為了不讓母親趴在小姐姐尸體上哭，人們連夜給她打了一口小棺材，匆匆的埋了。母親呼天搶地的哭喊在夜空中回蕩，感染著所有的人們，不大的村莊哭聲一片。幾近發(fā)瘋的母親，四處尋找她心愛的小女兒，呼喚著自己的小女兒。夜半風(fēng)吹響了們，她忽地爬起來，說：你小姐姐回來了，快開門。碗筷有響聲，她說：你小姐姐餓了，快做飯。屋里有其它動靜，她說：你小姐姐回來看我了。然后就是哭?；丶艺也恢赣H的我，會毫不猶豫的跑到小姐姐的墳上，十有八九母親會在那里。有時嚎啕大哭，有時低聲嗚咽，有時呆呆地趴在那里，涕淚滿面。陪著母親哭累了，我就說：娘，別哭了，小姐姐不會在活了，咱們回家吧！娘，咱們回家吧，還要做飯呢。母親或許是真的哭累了，或許是看著她的小兒子更可憐，終于擦一擦眼淚，擰一把鼻涕，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拉著我骨瘦如柴的小手，晃晃悠悠下山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悲哀徹底擊垮了母親，大病一場的母親出院后，不再經(jīng)常到墳上去，而是隔三差五的偷偷去哭一場，或者做點好吃的端到墳上祭奠一下，實在累了，就打發(fā)我去。日子一天天在這悲悲切切的氣氛中過去，母親也似乎有了一點笑容。轉(zhuǎn)眼到了七八年的臘月二十三，母親惦念可憐的姥爺與大舅，吃過早飯，母親囑咐了姐姐什么，拿了些過年用的東西，到姥爺家去了?；貋頉]吃飯就睡了。第二天，母親想掙扎著爬起來，可是沒能。家里已經(jīng)沒有能力送母親住院，只能請附近的醫(yī)生治?？赡赣H的病一天天沉重。大年初一，東北風(fēng)呼呼地刮著，陰沉沉的天下著凍雨，天出奇的冷，不時傳來因冰凍和風(fēng)折斷樹枝的響聲。往年，正是兒孫輩給長輩磕頭的時候，今年卻非常的冷清。只有父親和大哥二哥陪著束手無策的醫(yī)生，商量著準(zhǔn)備后事。或許母親還有太多的牽掛，或許大姐和我的哭聲感動了大地，或許母親的苦難與善良感動了上蒼，幾天后，母親竟然奇跡般地醒來，三個月后，竟能下地了。母親的病好了，可是，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打擊的父親，卻病倒了，中因食道癌與九月二十四日去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在八二年秋天有因腦血栓病復(fù)發(fā)住院，出院后，已完全喪失了勞作的能力。從八三年到九四年的十多年里，卻是母親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在這些日子里，母親幾乎沒有生過病。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在大哥帶領(lǐng)下，家里的生活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也由一個花錢者變成了掙錢者。不需要為吃穿住用燒操心的母親，需要做的就是拄著拐棍到處走走，聽別人啦個閑呱，或者坐在大門口看人來人往，花開花落，看雪飄雨飛風(fēng)吹樹，雞斗狗咬。偶爾也管點閑事，趕一干偷吃糧食的雞鴨，平息一下小孩子的爭斗。哥哥每天晚上都要到母親屋里巡視一下，大姐也隔三差五的回來，給母親梳梳頭，洗洗腳，曬曬被子。我也十天半月回家，給母親買點吃的穿的用的，給的零花錢。這是，母親就非常高興，總是慈祥的端詳著，囑咐我不要亂花錢。九四年以后，年近七十的母親真的老了，腦血栓后遺癥更加嚴(yán)重，智力水平下降了許多，話也說不很清楚，眼睛也昏花了。不知從那天起，母親扶著墻也走不動了，孤獨寂寞的母親在屋里呆不住，有時就一點一點挪出來，沒有辦法，大哥就每天將她抱出來，坐在大門口的杌子上。只要有行人從她跟前走過，就含糊不清地問：到哪兒去？干什么？認(rèn)識她的人都不厭其煩地告訴她，她會滿意的說，快去吧，然后目送他們離開。有不認(rèn)識或有急事不愿跟她解釋的，母親總是很失望，很委屈的樣子。母親最牽掛，最盼望的還是我，看到孫輩，問你小叔什么時候回來？看到子輩，問你哥（弟）什么時候回來？懂得她心思的人就說：快了，快了！母親便滿臉的高興，嘿嘿的笑著。遇見不會行事說不知道或不理她，母親則立即拉長了臉，顯得很難過很傷心的樣子，不再言語。每當(dāng)我回家，走到她跟前，拉條凳子坐下，叫聲娘，母親才愣一下，瞇瞇朦朦地看著我，然后嘿嘿的笑。接下來就問我買了什么好吃的，有沒有錢…九八年的臘月二十三，這是個巧合的日子，在這個家家戶戶歡歡喜喜過小年的時刻，母親終于撇下她一口一口喂大的兒女，眼角上留下沒有滴下來的兩滴濁淚，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的眼淚流成河，河里流通的是對親人的關(guān)愛與牽掛，是親人生離死別的痛苦與思念，流淌的是自己生活的艱辛與苦難！娘啊，您的淚河真的已經(jīng)流干了，只剩下這最后兩滴，娘啊，從此以后，您再也沒有了牽掛，再也看不到生死離別，再也不用受苦受難了！娘啊，您去吧，黃泉路上，我可憐的父親正在等著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一輩子在犯錯誤中長大，有的錯誤可以原諒，有的錯誤是不可饒恕的，比如說孝，雖說百善孝為先，但就孝而言，人有三種，有真孝的，有真不孝的，有介于兩者之間的。論心論跡，我充其量是個中間人，思量多多，憾事多多。有一天，我遇見了張老兄，攙扶著八十多歲的老娘，慢慢地走著，高興的說著什么，臉上掛滿幸福的笑意。我沒敢打擾這對親親母子，不愿意破壞他們幸福愉悅的心情，閃到一邊，佇立良久，直到他們從我的視線里消失。在霞光里，在夕陽下，在雨霧中，在風(fēng)雪里，一位五六十或六七十的老人，攙扶著七八十或八九十的老人，慢慢的走著，幸福的笑著，這應(yīng)該是世界上最美麗動人的風(fēng)景，我真的希望千千萬萬的人走進(jìn)這風(fēng)景中，只可惜，這美麗動人的風(fēng)景中的年輕者，永遠(yuǎn)不會是我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編者簡介】張培義，網(wǎng)名光影詩文，1960年出生，山東沂水人。原就職于萊鋼魯南礦業(yè)，退休后定居青島。中共黨員，在職本科學(xué)歷，高級政工師?，F(xiàn)為中華詩詞學(xué)會會員，青島市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