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倒霉”與“倒楣”的故事</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黎李白 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放學(xué)鈴聲剛響過，小孫女就背著鼓鼓的書包，像只小炮彈似的一頭扎進(jìn)家門。玄關(guān)的鞋柜被撞得輕輕晃了晃，她連茶幾上最愛吃的桂花糕都沒瞧一眼，小手攥著聽寫本，“啪”地拍在餐桌上，小嘴撅得老高，能掛住小油瓶。瞧她腮幫子鼓圓、眉頭皺成小疙瘩的模樣，我就知道，小家伙在學(xué)校遇上委屈事了，還是一件在她眼里比天還大的不順心事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爺爺，你快看！老師不公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把本子往我面前一推，聲音裹著一路憋悶的委屈，鼻尖紅紅的，眼眶也泛著潮。我湊過去細(xì)看，紙上“倒楣”二字寫得橫平豎直，一筆一畫都透著認(rèn)真，可旁邊鮮紅的叉號，格外扎眼。孩子扒著我的胳膊，一臉倔強(qiáng)又不服氣：“我明明翻了字典，‘倒霉’就是‘倒楣’，怎么就錯了？老師根本不講道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著她又氣又委屈的小模樣，我心頭一軟，既好笑又心疼。小孩子的世界就是這樣純粹，大人眼里的小事，在他們心里重如千斤。一個錯叉、一點(diǎn)委屈，就能把整個傍晚變得悶悶不樂。我沒急著糾正，也沒生硬講道理，只是輕輕拉過她的小手，讓她挨著我坐下?！皠e生氣啦，這里面有一個老故事，爺爺慢慢講給你聽，聽完你就全都明白啦?！?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一刻，歲月深處的記憶被輕輕喚醒?；秀遍g，我回到了半個多世紀(jì)前的秋夜，老家竹林里的小土屋中，煤油燈昏黃如豆，光影輕輕搖晃。父親溫和沉穩(wěn)的聲音，伴著窗外秋風(fēng)、墻角蟲鳴，緩緩講起一個關(guān)于旗桿、門楣的老故事。那時的我，也和小孫女一般大，一樣貪玩好動，一樣會為學(xué)習(xí)小事鬧脾氣，也正是這個故事，在我心里種下了認(rèn)真讀書的小種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輕聲回憶著往昔，小孫女靠在我肩頭，好奇地仰起小臉：“爺爺，您小時候也不愛讀書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是啊，爺爺小時候特別貪玩，根本坐不住。春天去溪邊掏鳥窩，捧著毛茸茸的小雀樂半天；夏天蹲在樹下捉知了，粘滿樹膠也不在乎；秋天追著螞蚱跑遍田埂，直到天黑才肯回家；冬天和小伙伴窯番薯，捉迷藏也玩得盡興。對那時的我來說，書本遠(yuǎn)不如落葉、小蟲有趣，。那時候的課本，內(nèi)容不多，簡單明了，在課堂上稍稍練習(xí)，就會背誦會默寫了，那像現(xiàn)在的你們，作業(yè)做到深夜。我們課外不是幫家里干活就是玩，好愉快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太爺爺會不會批評您呀？”孫女眨巴著清澈的眼睛，小聲追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太爺爺是學(xué)校里的老師，待人特別溫和，唯獨(dú)在讀書寫字上，對我卻是十分嚴(yán)格。別的孩童只需學(xué)習(xí)課本的文字，他卻早早教我背誦《秋聲賦》?！蔽揖従徴f道，“如今再品讀這篇文章，行文聲調(diào)鏗鏘，立意高遠(yuǎn)，寫景寫情盡是好詞好句，用詞之妙，意境之雅，堪稱古文典范。可年幼貪玩的我，哪里聽得進(jìn)去，拗口難懂的詞句，對我來說就如同天書一般。</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個秋夜格外涼，窗外竹影隨風(fēng)搖晃，沙沙作響，像有人在輕聲說話。墻角的蛐蛐“唧唧”叫著，伴著夜色越來越濃，屋里的煤油燈偶爾“噼啪”跳一下燈花。父親端坐在燈前，脊背挺得筆直，捧著舊書一句一句耐心教我: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悚然而聽之……聲音像暖陽一樣溫柔。我強(qiáng)打精神一句一句著跟念，卻顯得有氣無力。沒念一會兒功夫，困意來襲，眼睛像粘上膠水一樣睜不開了，腦袋一點(diǎn)一點(diǎn)，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竟真應(yīng)了文中那句“童子無對，垂頭而睡”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孫女聽得入神，捂著小嘴輕笑：“原來爺爺小時候讀書也會打瞌睡呀?！?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不是嘛。”我摸摸她的腦袋，“等我猛然驚醒，夜色已深，油燈依舊明亮，父親沒有責(zé)罵半句，只是望著夜色，給我講起了祠堂立旗桿的故事。也正是你今天所寫‘倒楣’二字真正的由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孫女立刻坐直身子，滿眼期待：“旗桿？旗桿和寫字還有關(guān)系嗎爺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當(dāng)然有關(guān)系啦?！蔽揖従忛_啟故事，“在古時候，窮苦人家的孩子想要出人頭地，唯一的出路就是參加科舉考試?！f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家家戶戶都期盼子孫勤學(xué)苦讀，考取功名，光耀自家門庭?？既×斯γ?，每個大家族的祠堂門前，都會豎立高高的木旗桿，這是整個家族最榮耀的象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什么人能在祠堂立旗桿呢？”孫女歪著腦袋，滿心疑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耐心解釋說:“考中貢生，便可立普通旗桿；考取舉人，旗桿搭配六角底座，桿上加一斗，顯示家族榮光，格外氣派；若是高中進(jìn)士，便是八角底座，雙斗旗桿，更加榮耀，十里八鄉(xiāng)人人稱頌；最厲害的便是狀元，三斗旗桿高高聳立，省、府、縣的官紳都來祝賀，是無上的榮光。旗桿規(guī)格越高，家族聲望越隆，后人便越有榜樣可追?！?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孫女聽得津津有味，連忙問道：“爺爺，村里的小朋友也能靠近旗桿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自然可以?！蔽倚χf道，“每逢新旗桿豎立，村里大大小小的孩童都會趕來，老人們都說，摸摸旗桿，便能沾染書香文氣，往后讀書聰慧，寫字工整，長大必定前程似錦。孩子們都爭先恐后踮起腳尖觸碰桿身，一個個歡喜雀躍，滿心憧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接著說:“有些人家盼子成龍心切，在子弟赴考時就先起旗桿，掛好紅綢，系上彩球，以此鄭重叮囑子弟發(fā)奮用功，專心應(yīng)試，力求必中?！?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么那些去考試的人都考中了嗎？不考中又怎么辦呢？”小家伙滿臉疑惑，繼續(xù)發(fā)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柔和下來：“傻孩子，世事從不會事事圓滿。寒窗苦讀數(shù)十載，有人金榜題名，順利立起旗桿，全家喜氣洋洋；可也有許多讀書人，拼盡全力奔赴考場，最終卻遺憾落榜?！?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落榜了會怎么樣呢？”小孫女神情微微緊張，連忙追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滿心期盼盡數(shù)落空，先前提前備好立起的旗桿，就只能趁著夜深人靜，悄悄放倒撤走。不能讓旁人圍觀取笑，生怕傷了讀書人的自尊心。旗桿倒下，家門失去光彩，一家人心中滿是失落與難堪，這便是最早倒楣的含義?！?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孫女似有所悟，喃喃開口：“原來倒楣，是放倒旗桿的意思呀?！?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沒錯。最初這個詞語，專門用來形容讀書人科舉落榜，滿心失意。后來慢慢流傳到民間，百姓遭遇災(zāi)禍，商販生意虧損，平日里遇到不順心的瑣事，都會稱作倒楣?！蔽壹?xì)細(xì)講解，“日子久了，人們口口相傳，漸漸把寓意文雅的‘楣’，換成了同音的‘霉’，就演變成如今我們常用的倒霉?！?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恍然大悟，拍了拍小手：“爺爺我終于懂啦！原來我寫的倒楣，是古時候原本的寫法呀?！?#x27;</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懂得查閱字典，認(rèn)真書寫，這份用心特別值得夸獎?！蔽覝厝釋捨克?，“只是如今課堂規(guī)范用字，統(tǒng)一使用倒霉，所以老師才會給你打上叉號，并不是老師不講道理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孫女瞬間褪去滿身委屈，不好意思地低下小腦袋：“原來是我誤會老師了，爺爺。那古時候落榜的讀書人，放倒旗桿之后，就再也不讀書了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著孩子純真懇切的模樣，我心中暖意融融，認(rèn)真回答：“真正心懷志向的讀書人，從不會因?yàn)橐淮问б廨p言放棄。旗桿倒了，便可再次豎立；一次落榜，便能從頭再來。越遇挫折，越發(fā)勤勉刻苦。就像咱們家鄉(xiāng)鼎鼎有名的黎正公，一生歷經(jīng)數(shù)次落敗，卻矢志不渝，寒窗苦讀四十余載，年過四旬終考取進(jìn)士，為家族立起至高無上的榮耀旗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黎正公爺爺真的太厲害了！”小孫女滿眼敬佩，眼神變得堅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輕撫著她柔軟的發(fā)絲，語重心長：“一次寫錯字，便是一次小小的倒霉，溯源究其根本，便是古時所言的倒楣。人生路上難免遭遇失意波折，一時不順不足憂心，只要心懷堅持，勤學(xué)不怠，不懼眼前短暫的倒楣與倒霉，默默積蓄力量，終能豎起屬于自己的人生旗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孫女重重地點(diǎn)點(diǎn)頭，眉眼舒展，徹底解開了心中的心結(jié)。她端正坐姿，拿起鉛筆，認(rèn)真書寫下倒霉與倒楣，牢牢記住兩個字詞背后深厚的淵源與道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字藏古韻，一語悟人生。倒霉是如今通俗常用，倒楣是往昔歲月本源。一字流轉(zhuǎn)千年，藏盡世間起落悲歡，也教會后輩孩童，不懼失意磨難，靜心求學(xué)，奮勇向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