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車子離開市區(qū)，向西駛入太行山深處。山路愈走愈窄，兩旁的樹蔭愈濃，塵囂也漸漸遠了。不到一個小時光景，轉過一個山彎，眼前豁然出現(xiàn)一片依山而建的村落——青灰色的山巒做背景，層層疊疊的紅石房子錯落著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這便是水峪村了。</p> <p class="ql-block">水峪，這個名字聽來便有水聲潺潺。村子藏在鹿泉西南的白鹿泉鄉(xiāng)，因村內(nèi)多泉而得名，據(jù)《獲鹿縣志》記載始建于元代，2012年便入選了第一批中國傳統(tǒng)村落。村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水峪”二字，字跡斑駁，看得出年頭不短了。</p> <p class="ql-block">沿著石板路往村里走，腳下是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階，一級一級，高高低低。兩邊的房子全是用紅石頭砌的——當?shù)厣缴系募t砂巖，赭紅中透著暖意，不像青磚黛瓦那般清冷，倒像是大地的膚色。石頭大小不一，卻砌得極為規(guī)整，縫隙里填著白灰，歷經(jīng)數(shù)百年風雨依然牢固。有的石墻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葉子襯著紅石，格外好看。</p> <p class="ql-block">村里很安靜，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雞鳴。一位老人坐在自家門檻上曬太陽，見我拿著相機，便招呼道：“來耍的？轉轉吧，我們這村子可有些看頭。”據(jù)老人講，祖上明初從山西洪洞遷來，世代居住于此?！斑@房子，”他指指身后的院子，“我爺爺?shù)臓敔斁妥∵@兒了，少說兩三百年?！蔽姨ь^看去，門楣上的木雕已經(jīng)模糊，卻能看出當年的精巧。</p> <p class="ql-block">水峪最有名的，是它的紅石建筑群。全村二百多座院落，大部分是明清時期留下的。這里的紅石質地疏松，容易開采，村民就地取材，一代代人用這紅色的石頭蓋起了家園。走在窄窄的巷子里，兩邊是紅石墻、紅石臺階、紅石碾盤，連豬圈、茅廁也是紅石砌的。</p> <p class="ql-block">更有意思的是，村中還有一種被稱為“板樓”的二層建筑，下層高大寬敞用于居住，上層晾曬糧食，形成水峪民居的獨特標志。陽光從巷子上方灑下來，把整個巷子染成暖紅色，仿佛走進了一幅油畫里。</p> <p class="ql-block">老村中央位置一座不起眼卻很完整的老屋格外引人注目，村里人講：“這是村里打更人的房屋，是民國時期遺留下來的，如今還完整保存著，當年整個村子的夜間安全就全靠它了?！遍T口墻角隱約可見當年放置木梆和燈火的地方，木質門框雖然粗糙，卻承載了水峪無數(shù)個星夜里安穩(wěn)的夢。村中還有清朝武舉人的故居與練武石鎖，那沉重的石鎖擺在院門口，仿佛還保留著當年苦讀兵書、日夜習武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在當年村子政治文化中心的觀音堂和大戲臺一處角落里，一塊殘碑歪倒在墻腳，灰青色的石面已經(jīng)風化得有些斑駁。走近細看，磨損嚴重的碑文依稀可辨，“直隸正定府獲鹿縣儒學正副堂”“清標”等字樣，雖然已是殘破不全，卻依舊能看出民國的氣息。這些殘碑連同道光年間的碑刻散落在村中各個角落，像沉默的時間之眼，默默凝視著百年來往的村民與過客。歷史的滄桑，在那些斷裂的字跡下盡顯無余。</p> <p class="ql-block">村中央有一棵老槐樹，樹干粗得兩人合抱不攏，樹冠遮天蔽日。樹下是村民日常聚集的地方，幾塊紅石條凳被坐得光光的。據(jù)說這棵樹是建村時種的，算來也有六百多年了。老槐樹不只是一棵樹，更是村子的魂——紅石房子里的人生老病死，喜怒哀樂，它都看在眼里。</p> <p class="ql-block">與水峪的紅石同樣古老的，是這里回蕩了數(shù)百年的絲弦聲。據(jù)《獲鹿縣志》記載，至明朝中葉，水峪就出現(xiàn)了絲弦戲坊，是中路絲弦的發(fā)源地。村里的老人告訴我，嘉慶年間，水峪絲弦在鄭家莊演出時就曾獲贈“陽春白雪”牌匾；而咸豐、光緒年間，每逢過廟集會，戲班常被邀請去外地唱戲助興，深受鹿泉、井陘等地百姓的歡迎，觀眾紛紛捐款捐物。</p> <p class="ql-block">水峪村的廟會，一年兩度，分別在農(nóng)歷正月十五和七月三十。村里的老人說，每到廟會，整個村子就像過年一樣熱鬧。平日里種地打工過日子的村民，這時都聚攏過來，穿紅戴綠，拿著彩扇或銅鈸，敲敲打打，扭扭跳跳。村中眾多廟宇中，尤以觀音堂和龍王廟的民俗活動最盛，那是他們感念天地恩賜的寫照。</p> <p class="ql-block">到了廟會正日子，劇團便在村里的戲臺上登臺開唱，演員們都是普通村民，但他們演唱的絲弦保留了傳統(tǒng)的“九腔十八調”，人稱“原生態(tài)絲弦”。趕上廟會，戲班子還能一天三開箱——上午、下午、晚上連軸轉地唱，把看家本領全使出來。鑼鼓鏗鏘，絲弦悠揚，原汁原味的唱腔通過大喇叭響徹石頭古村落的大街小巷，成為村民文化生活里一道不可或缺的“美餐”。而廟會前后的日子，村民還會自發(fā)組織“抬金山”、“走會”等民間花會活動，穿街走巷地表演，挨家挨戶送吉祥。跳秧歌、打太平鼓，這些代代相傳的習俗，數(shù)百年來從未中斷。</p> <p class="ql-block">讓我想不到的是，村里至今還活躍著一個絲弦劇團，人稱“高家班子”。核心是一個絲弦世家，祖孫三代十幾口人都是團里的臺柱子。一位百歲老人是這個家族的靈魂，他十五歲拜師學藝，吹拉彈唱樣樣精通，雖然后來年事已高、行動不便，仍堅持撐著拐杖坐在鑼鼓后指揮打板。演出的戲箱、戲服和道具，據(jù)說很多是一輩輩傳下來的老物件，經(jīng)歷了戰(zhàn)亂和動蕩，被鄉(xiāng)親們東藏西躲地保存下來。雖然我說不太清那復雜婉轉的戲文里到底唱著什么，但那腔調里有一種山野的率真與坦蕩，聽久了竟覺得格外親切。</p> <p class="ql-block">沿著石階向上走，巷子越來越窄，有時只容一人通過。兩邊的院門多虛掩著，偶爾能看見院里晾曬的衣物，聽見屋里傳出的說話聲。一處院門前掛著“許氏祠堂”的匾額，門虛掩著，我沒有進去打擾，只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水峪的村民多姓許，祠堂是他們的根。中國人講究落葉歸根，這個“根”，就是祠堂，就是這滿山的紅石頭。</p> <p class="ql-block">村后有一條小溪，水很淺，卻清亮得很。溪邊有幾個婦女在洗衣裳，棒槌起落，水花四濺。這大概就是“水峪”得名的由來吧。有水就有靈氣，這溪水從山上流下來，流過村子的角角落落，也流進了每一座紅石院子的夢里。</p> <p class="ql-block">往回走時，路過一座廢棄的老院，石門緊鎖，墻頭長滿了荒草。從門縫往里看，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一棵石榴樹還結著果。這樣的老院在村里不少，主人或遷居城里，或另蓋了新屋，老宅便慢慢荒了。好在村子整體被保護起來，這些紅石房子不會拆，還能繼續(xù)站下去。</p> <p class="ql-block">正想著這些老宅的命運，迎面走來一位中年漢子，姓許，是村里的老戶。聊起這幾年村里的變化，他笑得合不攏嘴：“你從石家莊市區(qū)過來，才半個多鐘頭吧？咱村離城里近，又靠著山、傍著水，風景好，空氣清新，還安靜。城里人就稀罕這個——紅石頭老房子，絲弦戲，廟會，老槐樹，樣樣都是他們沒見過的。再加上咱們這兒夏天涼快，冬天也不冷，周末節(jié)假日來耍的人越來越多。”</p> <p class="ql-block">老許指著不遠處的幾處院落說，這幾年趕上鄉(xiāng)村振興的好政策，村民們有的自己動手把老屋翻新做民宿，有的吸引城里的投資者來修舊如舊、合伙經(jīng)營?！澳憧茨沁吥羌摇t石小院’，就是咱村老許跟一個市里的設計師合開的，一到周末都訂不上房。城里人來了，住石頭房、吃農(nóng)家飯、聽絲弦、逛廟會，安安靜靜待兩天，回去精神頭足足的。”</p> <p class="ql-block">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幾處民宿掛著木牌，院門口種著花，窗戶上貼著紅窗花，既保留了紅石老屋的古樸，又添了幾分干凈利落的現(xiàn)代味兒。老許說，村里像這樣的民宿已經(jīng)有十幾家了，還不算那些正在改建的?！班l(xiāng)親們沾了鄉(xiāng)村旅游的光，賣土特產(chǎn)、開農(nóng)家飯、當導游、做保潔，腰包鼓起來了，日子過得紅紅火火。以前年輕人都往外跑，現(xiàn)在好些又回來了，在家里就能掙錢，誰還愿意背井離鄉(xiāng)呢？”</p> <p class="ql-block">老許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我回頭再看那座廢棄的老院，忽然覺得它或許也有重獲新生的一天。像水峪這樣的古村，老房子不是包袱，而是寶貝——只要用對了地方，紅石頭也能唱出一臺新戲。</p> <p class="ql-block">離開水峪時已是傍晚，夕陽把整個村子染成金紅色，紅石房子像要燃燒起來似的?；仡^再看一眼，那層層疊疊的紅石民居依山就勢，錯落有致，像是山體自然生長出來的一部分。炊煙從幾戶人家的煙囪里裊裊升起，夾雜著飯菜的香，也夾雜著絲弦隱約的腔調。</p> <p class="ql-block">六百年了，水峪人用紅石砌起了家園，也把歲月砌進了墻縫。如今，這紅色不僅沒有褪去，反而因為鄉(xiāng)村振興的春風，越發(fā)鮮亮起來。它不張揚，不喧囂，安安靜靜地藏在太行山里，等著每一個愿意走進去的人洗去一身疲憊。而我，今天走進去過，便再也忘不掉了。</p> <p class="ql-block">?【文/攝影】王翠軍，號山里人，別署無隅齋主人，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中期，出生于河北行唐縣域中北部丘陵地帶的一個小山村。自幼喜愛書畫藝術，其書法宗漢碑法度，取摩崖氣象，尚簡書意趣，突出線條的蒼茫和結體的真率，平正中求奇肆，典雅中見野趣，逐漸開始構筑自己的藝術語言。繪畫注重以書入畫，把揭示事物的內(nèi)在神韻作為藝術追求，摒棄華艷，唯取真淳，講究繪事后素、返樸歸真，以直抒胸中逸氣。每一次快門，都是一次對生活的獨特解讀。興之所至，行走鄉(xiāng)野間、探訪古村落，沉浸民俗中，用眼睛觀察，用心靈感受，用鏡頭捕捉瞬間的美好，觸動一顆或幾顆向善向美的心?，F(xiàn)為中國民俗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文藝志愿者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文聯(lián)＂推精品、推人才＂工程重點推介藝術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