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亭”醉翁亭暢文 <p class="ql-block"> 春暖花開時節(jié)，應(yīng)友人之邀，我們一行在皖東訪畢金弘安糧食生產(chǎn)加工基地后，欣然折道滁州瑯琊山，赴一場與千年文脈的約定。游瑯琊山，眾人心之所向，口之所談，無一不系自一亭一一醉翁亭。這座被公推為“天下第一亭”的山水清音之所，由北宋大文學家歐陽修親賜其名，更因歐陽修一篇《醉翁亭記》而名垂古今。它是歐陽修筆下“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精神圖騰，是宋韻風骨凝成的山水詩眼。前些年，我曾幾次偕同窗摯友造訪，但都行色匆匆，浮光掠影。這一次，我早早研讀史料，細察圖志，攜知而行，以期在飛檐斗拱間，多悟懂一些那穿越千年的瑯然笑語。</p> <p class="ql-block"> 醉翁亭，瑯琊山之魂。與北京陶然亭，長沙愛晚亭，杭州湖心亭并峙為中國四大名亭而居首。此尊崇地位，不在殿宇巍峨、形制之宏闊，而以文心之深邃，氣韻之悠長。北宋慶歷年間，歐陽修因力挺范仲淹推行新政而貶為滁州太守，他不以謫居為戚，反以山水為朋，以民樂為樂?，樼鹚律酥窍筛衅浣髴牙诼?，在釀泉之畔筑亭相贈。歐陽修欣然命筆，撰寫了傳世名作《醉翁亭記》。近千年間，醉翁亭幾經(jīng)修繕，現(xiàn)主體格局，為清光緒年間奠定。2013年，當?shù)卣馈靶夼f如舊”之旨，對片區(qū)再行整飭，使“九亭十閣”更趨緊致，綿延不絕的勝境特色也更加彰顯。</p> <p class="ql-block"> 步入醉翁亭，但見飛檐翹角，如鳥斯革，如翚斯飛，亭柱斑駁，苔痕沁潤，仿佛時光在此斂息低語。檐下《醉翁亭》三字匾額，蒼勁豐腴，跌宕生姿，為蘇軾手跡復(fù)刻。亭內(nèi)雕梁畫棟，全憑榫卯咬合，十六根立柱擎起一方清曠天地，迎門立柱楹聯(lián)“飲自不多緣何能醉，年猶未邁奚自稱翁”，諧趣中見哲思，樸拙里藏深意。偶有清風穿林而至，拂動檐角銅鈴，其響叮咚如泉，恍然應(yīng)和那千載不衰的開篇吟誦：“環(huán)滁皆山也……”。真謂一亭一世界，一隅一乾坤。原來這“天下第一”，不在高臺廣廈，而在這方寸之間所涵養(yǎng)的山林之氣，文章之魂，天地之心。</p> <p class="ql-block"> 醉翁亭后，拾級而上，便是二賢堂。眾人猜度不定是哪二賢，細看堂前碑文，方知堂內(nèi)所祀除范仲淹外，另一是早范翁百年被謫滁州的北宗直臣王禹偁。范、王二人雖不同庚，但同懷直道，共礪清節(jié)。堂內(nèi)璧嵌歷代名士題詠石刻，或遒勁如松，或清麗若水，字里行間，盡顯崇敬仰慕之情之心。佇立觀之，但覺二賢風骨未遠，清芬猶存。他們之志趣，不在青史幽深處，而在此石刻之間，悄然呼息，靜默昭彰。</p> <p class="ql-block"> 醉翁亭西，寶宋齋靜立如哲人。此齋專為珍藏北宋慶歷年間《醉翁亭記》初刻石碑原版而建。這由范仲淹所撰，蘇軾親書的國之瑰寶，世稱“歐文蘇字”，雙絕合壁。石面字痕雖經(jīng)千年風雨洗磨，但神采依舊，氣韻酣暢，美感強烈。其傳世價值，難以言喻。一字一鑿，一石一痕，皆浸潤著歷史的墨香和文明不滅的印痕，可謂是中華文脈在歷史深處最沉靜最有力的心跳回響。</p> <p class="ql-block"> 古梅亭，踞于亭苑高處。因亭畔一株相傳為歐陽修手植的千年古梅（也叫杏梅）而得名。其老干虬枝，飽經(jīng)風霜雨雪而愈見崢嶸，花開時節(jié)，清香暗度，沁人心肺。亭柱有一楹聯(lián)：“品節(jié)追歐蘇，千載芳馨承古意，文章重韓柳，一亭風月共清標”。讀來直覺梅之孤高，亭之古雅，人之風骨，于此交融無間，渾然天成。原來風骨不在言高論宏，而在一樹寒香，一抹素影，一脈清剛的無聲相守。</p> <p class="ql-block"> 影香亭，臨溪而筑，亭下清流潺潺，倒映亭影、松影、人影，更兼暗香浮動，故名“影香”。據(jù)介紹，其名取意北宋詩人林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詩句，然又非止寫梅，實寫心，心清則影正，心遠則香生。坐此小憩，看水光搖曳，聽松濤低吟，頓覺塵慮盡消，尤如步入《醉翁亭記》中“樹林陰翳，嗚聲上下”的水墨長卷，盡享目遇成色，耳得為聲的當下澄明。</p> <p class="ql-block"> 怡園，醉翁亭片景中靜雅之園中園，粉墻黛瓦，曲徑回廊，一池碧水浮映亭臺，數(shù)竿修竹搖曳清影。園名取“心曠神怡”之意，正與《醉翁亭記》中“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遙相呼應(yīng)。此間無市聲之擾，無塵囂所侵，唯見花影移墻，竹聲敲戶，其樂不在酒酣歌甜，而在雅靜心澄，和景物交融，與時光同息。</p> <p class="ql-block"> 醒園亭中立有一菱溪石，高130厘米，寬100厘米。石貌玲瓏堅硬，嶙峋奇特，孔孔相連。亭額懸有“天外孑遺”橫匾。傳此石仍歐陽修巡視滁州城時在一片廢墟溪畔所見，因愛其堅貞奇崛，特寫《菱溪大石》和《菱溪石記》二文記之，考范文所記，溪邊原有六決菱溪石，其中五塊被人取走，最大一塊因難以挪動而仰臥溪旁，得以留存。人們見石形狀怪異，當作神來祭祀。今園中這塊菱溪石，想必就是范公文中所述孑遺真身一一它不單是石，更是時間之證，風骨之碑，文心向善的沉默宣言。</p> <p class="ql-block"> 岀了醉翁亭建筑群，再探瑯琊寺、無樑殿等諸勝，縱有古剎莊嚴，殿宇奇絕，但眾人話語仍不離醉翁亭左右。那飛檐下的瑯然鈴聲，那石碑上的歐文蘇字，那古梅枝頭的暗香，那影香溪畔溪光，……醉翁亭的印記，早已不止于磚木石刻，而是化作一種氣息，一種節(jié)奏，一種無需言說便沁入心肺的宋韻呼吸。</p> <p class="ql-block"> 歸途回眸，醉翁亭漸隱于瑯琊山的蒼翠之間，如一枚溫潤的宋瓷印章，輕輕鈐在皖東大地山水長卷之上。這天下第一亭，盛納了千載文心的脈動一一亭在，文在，人在，山林長青，風骨永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