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家院子里除了兩棵杏樹，還有一棵香椿樹，它長在院子的西南角，高大筆直，冬天結(jié)一樹冰溜子，夏天灑一地濃蔭，每年香椿芽長出后，母親就給我們做涼菜吃，那濃烈的香味，塞滿了我的童年，后來香椿樹越長越高，香椿芽摘不下來，父親就在樹上掛他的鳥籠，是一只可愛的麻鷯，整天啼叫不停，我望著鳥，望著樹，覺得一個家庭有這樣的伴侶，真有說不出口的奇妙處。</p><p class="ql-block">記得小時候家徒四壁，院子里也空蕩蕩的，為了避陰涼，父親就在香椿樹下安了一臺石磨，母親隔三差五，就在那里推磨，磨盤轉(zhuǎn)動著，包谷面啊，粗鹽啊，過年做豆腐的黃豆粒啊，都從磨眼里流出來，只要在母親推磨的日子，我就感覺生活踏實起來，挨餓的滋味就減輕了許多。我知道家里除了母親的紡車，還有這臺石磨，可以說是家里最大的財富了。不過后來隨著鄰居親房阿姨嫂子們都來我家推磨，才知道，石磨并非我一家人所有。它屬于幾戶人家的勞動工具。只有那輛紡車，只屬于我的娘。所以，白天推磨，晚上紡線，是我兒時最為熟悉的生活場景了。</p><p class="ql-block">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記事以來就學會了干農(nóng)活，挑水，挖野菜，背糞，還要到廚房里燒火做飯，用父親的話說，放下鈀兒拿掃帚，沒有一樣活兒能躲過去。可是，我最怕的就是推磨了，不是我推不動，而是圍著磨盤轉(zhuǎn)圈兒，我就立馬頭暈起來，趕著鴨子上架，只要我拿起磨棍，就天旋地轉(zhuǎn)，昏昏沉沉地癱坐在香椿樹下。有幾片樹葉落下來，仿佛一生苦難落下來。</p><p class="ql-block">那時糧食匱乏，除了糧食充裕時去河邊的水磨磨面，平常吃面大多靠家中的石磨推?？赡赣H天天讓我推磨。我見過村里有人用毛驢推磨，或許毛驢也會像我一樣頭暈，于是人們便用一塊破布蒙住它的雙眼。大人們一邊往磨眼里灌糧食，一邊吆喝著毛驢圍著磨盤走動。毛驢累了，就栓在香椿樹上歇緩一會兒，調(diào)皮的毛驢有時想掙脫韁繩，春椿樹就晃來晃去，像我一樣，竭力要擺脫推磨的姿態(tài)。</p><p class="ql-block">我家的磨子就這樣一直在香椿樹下轉(zhuǎn)動著。二月二推豌豆，五月五推蕎麥，八月十五推煮黃酒的小麥，快過年時，更是整天推黃豆做豆腐。吃返銷糧的那幾年，隊里分來的紅薯，除了直接煮熟吃，母親還將其切成碎片，晾干，磨成面。吃紅薯面做的面條，村里很多人家都不會做，便紛紛拿紅薯到我家讓母親做。后院臺子上的菊花嫂每次來做紅薯面，走時總能給我留一碗，吃著香噴噴的飯，我便很感激家中還有一臺石磨，能吸引左鄰右舍來我家。盡管它那么討人嫌棄，因為我推不了磨，一看到它，頭皮就發(fā)麻。</p><p class="ql-block">好在石磨也有轉(zhuǎn)不動的時候，因為它的磨齒鈍了，磨不出細面，于是就請來石匠啄磨齒。那時最吃香的藝人就是能工巧匠，石匠、木匠、氈匠、瓦匠，俗話說“四匠不發(fā)財”，但能混一頓飽飯吃。石匠在院子里叮叮當當打磨著磨盤，我就在院子里玩耍，等著和他一起吃一頓飯。有時候，家里也會給石匠開小灶，比如搟細細的長面，而家里其他人只能喝玉米糊糊。既然石磨是隔家鄰居都使用的，他的伙食也輪流轉(zhuǎn)，我于是還能吃上鄰居家端來的油餅、荷包蛋、白面饅頭。等石磨打磨好了，我嘴上沾光的時間也到了，日子又回到了從前。于是盼望著，盼望著，等石磨再一次老鈍了，石匠人再一次來到我家里。自從村里有了電磨，自從吃上了買來的細鹽，石磨終于成了多余的物件，占在院子里礙手礙腳的，父親便將它拆了搬到外面的麥場。沒了石磨的香椿下，就仿佛發(fā)生在年代很久遠的一場戰(zhàn)爭結(jié)束了。我再也吃不到鄰居家端來的飯食了。</p><p class="ql-block">有一年父親給生產(chǎn)隊看谷子，便養(yǎng)了一只鷂子，他從田間歸來，父親的鷂子桿就插在香椿樹下，樹上有時落幾只麻雀，鷂子就掙扎著要飛起來去捕食，可鷂子被一根繩子栓著，就在它騰躍樹冠上時，麻雀們早已撲棱棱逃散了，鷂子站在樹枝上，就像一個值班的戰(zhàn)士，守護著我們的家園。冬天到了，父親沒有把鷂子交給生產(chǎn)隊，就在香椿樹上筑了一個窩，把它養(yǎng)了起來，香椿樹下落下的麻雀，大多被父親捕回喂養(yǎng)它，可以說，沒有香椿樹，鷂子就有可能餓死，父親說，多虧了這棵香椿樹。第二年看谷子的時候，父親就把養(yǎng)了半年的鷂子賣給了生產(chǎn)隊，我記得賣了八十元，幾乎頂?shù)蒙弦患胰艘荒甑姆旨t，那一年我家的生活條件也得到了改善，功勞全歸于一棵香椿樹，我有時看著樹上的麻雀，嗅著樹葉的清香，覺得它就是我家的一個救命恩人。</p><p class="ql-block">最初我家的土瓦房只有三間，全家人擁擠在一座土炕上，等我們弟兄慢慢長大了，父親就在原來房子的基礎(chǔ)上蓋了兩間房，一間就在西南角的香椿樹下，另一間在東北角，做廚房用，香椿樹下的一間，也盤了一座土炕，我們弟兄輪流睡覺，還堆糧食，放農(nóng)具。香椿樹就像門神一樣挺立在窗外。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五味俱全，乃至于香椿芽的香味，竟然被它們淹沒在時光的深處。</p><p class="ql-block">就在香椿樹下那間小屋里，我的哥哥，我和弟弟，相繼成了親，樹上的每一片葉子，都記錄著點點滴滴的回憶，樹下的每一片月光，都像一首溫馨的詩句，蘊含著成年人辛酸又甜蜜的經(jīng)歷。記得三十多歲的哥哥娶來了嫂子，結(jié)束了多年的光棍生涯，可是家里困難，置辦不起酒席，就在一個晚上，請來幾家親房和他的好友，給大家吃了一頓涼面，沒有酒，沒有菜，簡簡單單就算把婚結(jié)了。輪到我時，我剛師范畢業(yè)，工資低，又上了四年學，東挪西借了好多錢，要辦一場婚禮，在父母來說又是一件很犯難的事，我理解他們的苦楚。就主動提出記過日子算了，讓我?guī)е鴲廴嗽诟浇募猩瞎湟还?，賣點日常用品，就算旅游結(jié)婚吧，征得老丈人的同意，覺得我當了老師，沒有拋棄自小訂的娃娃親，能順順利利的成婚，不管怎樣的形式，也是兩家人高興的事，于是在香椿樹下一個溫馨的夜晚，我娶來了生命的另一半，記得那晚一盞如豆的煤油燈亮了一夜，窗外香椿樹的葉子在微風中嘩啦啦作響，仿佛為我倆發(fā)出了無盡的祝福。</p><p class="ql-block">又過了兩年，該弟弟結(jié)婚了，家境好轉(zhuǎn)多了，父母親覺得再不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在村里人的面前就抬不起頭來，于是全家人齊上陣，婚房也選在了那間小屋，剪了窗花，貼了對聯(lián)，在香椿樹上掛了兩個紅燈籠，請來了全村人，還有遠近的親戚，院子里擺了四五桌酒席，人們猜拳行令，喝酒唱歌，直到筵席結(jié)束，夜半人們散去，香椿樹上的紅燈也亮了一夜，斑駁的樹影，疏朗的月光，為一家人未來的幸福生活，鋪開了一幅美麗的長卷。</p><p class="ql-block">香椿樹越來越粗壯了，它不再是小時候我們吃香椿芽的一棵小樹了，樹冠從房頂一直延伸到院子里，就像我們一家人，人口興旺，弟兄三人的孩子在院子里就像一個加強排，你追我趕，哭鬧不休，而且大人們，弟兄之間，妯娌之間，一個鍋里攪勺，為了農(nóng)活，為了利益，難免磕磕絆絆，矛盾沖突。一家人爭爭吵吵，大有兩伊戰(zhàn)爭，美蘇爭霸之勢，愈演愈烈。無可捺何的父親經(jīng)過長時間的深思熟慮之后，捋著他花白的胡須，望著那棵高大的香椿樹，說了一句:樹大分枝，家也該分了。于是動員家庭成員，想辦法，蓋新房，修院子，各自安生吧。</p><p class="ql-block">于是牲口分了，下蛋的雞分了，土地分了，掃帚撅頭分了，一碗一筷分了，就剩那棵香椿樹，沒人爭，也沒人搶，就像家族的一根紐帶，牢牢地扎根在院子里，見證著世事的滄桑，日月的交替。</p><p class="ql-block">今年春上，我去早已荒廢了的院子里尋找那棵香椿樹，發(fā)現(xiàn)它依然挺立在山坡上，替逝去多年的父母，和新逝的哥哥，倔強地活著，且散發(fā)出濃濃的椿芽香味，瞬間，多年前的一個苦難家庭，又復活在我的視線里，一間小屋，一盞油燈，一只鳥籠，一臺石磨，還有一個困倦的少年，透過稠密的樹葉，出神地仰望著天空。</p><p class="ql-block">2026年5月18日深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