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蘇軾系列散文二十五:</p><p class="ql-block"> 江南晚秋（人生讀白）</p><p class="ql-block">人間四季，最動人的從來不是盛放的春、熱烈的夏，而是洗盡鉛華的晚秋。它褪去所有張揚與喧囂，以一場溫柔的風、一汪清透的水、一樹從容的葉落，渡人走出執(zhí)念，歸于本心。晚年居于常州的蘇軾，便在這江南晚秋的清寧光景里，真正完成了與自己、與歲月、與半生浮沉的終極和解。半生奔波，半生起落，所有顛沛與榮光、困頓與坦蕩，終被江南的秋溫溫柔柔收納，沉淀成生命最通透的底色。</p><p class="ql-block">彼時的蘇軾，已是暮年垂老。自蜀地眉山啟程，他的一生，是一場橫跨萬里、貫穿半生的漂泊。少年寒窗苦讀，一朝金榜題名，名動京華，懷揣著致君堯舜、造福蒼生的赤誠初心，踏入風云變幻的仕途。此后四十余年歲月，輾轉密州、徐州、湖州、杭州、黃州、惠州、儋州，華夏南北山河，皆留下他匆匆奔走的足跡。他見過京城繁華盛景，親歷過朝堂波詭云譎，承受過烏臺詩案的生死驚魂，熬過蠻荒海島的孤苦歲月。巔峰時，他是朝野矚目、萬眾稱頌的文壇領袖、治世能臣；低谷時，他是流落天涯、無人問津的逐客遷人。榮辱翻覆，聚散無常，半生風雨打磨，讓他看過人性冷暖，看透世事浮沉。</p><p class="ql-block">年少之時，他愛登高抒懷，愛縱筆狂歌，胸中藏萬丈山河，筆下有雷霆風云。彼時的豁達，是少年意氣的坦蕩，是未經(jīng)風霜的勇毅，帶著幾分不甘平庸、欲濟蒼生的熱忱與執(zhí)拗。人到中年，歷經(jīng)劫難，他的文字多了沉郁與悲憫，于困頓中尋風骨，于苦難中尋安然。縱使屢遭貶謫，依舊心系黎民，治水修堤、賑災濟民，以一身微光溫暖一方水土?？赡菚r的放下，終究帶著幾分不得已的釋然，幾分身不由己的妥協(xié)，心底仍藏著未酬的壯志、未盡的執(zhí)念，藏著對仕途、對家國的牽掛與惦念。</p><p class="ql-block">直至晚年歸居常州，遠離朝堂紛爭，跳出世俗桎梏，他才真正放下了所有執(zhí)念。這片溫潤的江南水土，沒有北方的凜冽蒼茫，沒有嶺南的濕熱荒蠻，不張揚、不凌厲，平淡從容，恰如他此刻歸于靜謐的心境。不再為仕途得失輾轉難眠，不再為人生起落感慨唏噓，不再以功名成敗定義人生好壞。褪去朝野賦予的盛名光環(huán)，剝離世俗捆綁的榮辱枷鎖，他終于回歸最本真的自己——不是名滿天下的蘇子瞻，只是一個安于煙火、樂于清閑的尋常老者。</p><p class="ql-block">常州的晚秋，是潤物無聲的治愈。秋風不疾不徐，掠過阡陌街巷、河畔林木，吹黃了堤邊梧桐，染熟了田間草木，卻不摧枝葉、不虐生靈。天高云淡，長空澄澈，萬里秋空干凈得不染一絲塵埃，如同歷經(jīng)滄桑后的人心，剔除了雜念與郁結，坦蕩遼闊，容納萬物，亦空無一物。秋水繞城潺潺流淌，清冽溫潤，洗盡夏日的喧囂渾濁，只剩下通透明凈。流水無言，歲歲東流，見證人間四季輪回，包容世間所有悲歡，恰似歲月溫柔渡人，從不言語，卻治愈所有顛沛。</p><p class="ql-block">晨起推窗，滿目秋光清朗，薄霧裊裊籠罩街巷，草木帶著微涼的秋露，靜謐安然。午后靜坐庭前，聽秋風穿葉，看閑云渡空，無案牘勞形，無俗事擾心。不必奔赴官場應酬，無需周旋人情世故，一盞清茶，一卷舊書，一寸閑光陰，便是人間極致清歡。偶爾緩步河畔，看落葉隨流水緩緩遠去，看飛鳥逐云歸于山林，看市井煙火緩緩升騰，尋常煙火景致，平淡卻溫暖，安穩(wěn)且治愈。</p><p class="ql-block">半生漂泊，他曾執(zhí)著于家國理想，執(zhí)著于功名初心，執(zhí)著于世人評判。也曾因懷才不遇憤懣，因世事不公嘆息，因離別別離傷感。走過萬水千山，熬過千磨萬難，直到端坐江南晚秋之中，方才頓悟：人生最好的歸宿，從來不是身居高位、名垂千古，而是心有安然，身有閑情，于尋常歲月中，守得一份清凈從容。</p><p class="ql-block">人生起落本是常態(tài)，世事浮沉皆是尋常。年少的執(zhí)著，中年的堅守，都是人生必經(jīng)的修行。那些走過的坎坷、承受的磨難、歷經(jīng)的別離，從未辜負歲月，皆化作風骨與胸襟，沉淀成通透與淡然。晚秋從不是落幕的蕭瑟，而是沉淀后的新生，是閱盡繁華后的從容，是歷盡滄桑后的通透。</p><p class="ql-block">秋風年年依舊，山河歲歲安然。暮年蘇軾靜坐江南秋光里，回望一生風雨，無恨亦無憾。少年意氣未曾辜負，家國初心未曾虧欠，苦難歲月未曾沉淪。半生顛沛，終歸江南；一世浮沉，終安本心。</p><p class="ql-block">一場江南晚秋，渡盡半生風塵。從此萬般過往，皆為序章；余生歲月，清凈安然。</p><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21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