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映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圖/部分網(wǎng)絡(lu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美篇號:348925131</span></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板子叔后來對我說,爸媽出發(fā)那天的清晨,村口濃濃的山霧,遲遲不肯散去。濃霧里,聚了十幾號人。板子叔他們幾個同行的年輕人,背著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興奮地交頭接耳。他們的家人圍著叮囑,塞煮雞蛋,塞咸菜餅子。</p><p class="ql-block">只有爸爸和媽媽這邊,是冷的。</p><p class="ql-block">外公外婆沒來送。大舅來了,塞給媽媽一個小布包,里面是外婆連夜烙的餅和二十塊錢?!安睾??!贝缶酥徽f了一句,眼圈就紅了。</p><p class="ql-block">媽媽背著一個碎花布包袱,里面是她的全部嫁妝,一對繡著鴛鴦的枕套,一直鋪在廣州的木板床上。算是結(jié)了婚,他們沒有辦酒席,沒宴請賓朋。在廣州住在了一起,后來就有了我。</p><p class="ql-block">那天,爸拎著一個更大的編織袋,里面是兩床薄被、幾件換洗衣服,還有外婆最后塞給他的一包山藥。</p><p class="ql-block">山道蜿蜒,晨露打濕了褲腳。爸走在前,媽媽跟在后,兩人隔著一步的距離。濃霧吞沒了他們的背影。</p><p class="ql-block">走到鎮(zhèn)上的長途汽車站,天已大亮。去縣城的破舊中巴車噴著黑煙,車門邊擠滿了人。護(hù)著媽媽上了車,爸給媽找了個靠窗的座位。</p><p class="ql-block">車開了。山村、田野、河流,一點點后退。媽媽一直望著窗外,她在想,這一去還能回來嗎?</p><p class="ql-block">“怕嗎?”爸低聲問。</p><p class="ql-block">媽媽搖搖頭,又點點頭:“怕。但更怕留下來。”</p> <p class="ql-block">到了縣城火車站。綠皮火車如一條疲憊的巨蛇,匍匐在站臺邊。每個窗口都擠滿了人,車門處更是水泄不通。挑著擔(dān)子的,背著麻袋的,抱著雞鴨的,哭喊的,叫罵的,汗味、體味、雞屎味混雜在一起。</p><p class="ql-block">父親死死拉著媽媽的手腕。</p><p class="ql-block">他們被洶涌的人潮裹挾著,擠向車門。父親用身體和胳膊肘,艱難地?fù)纬鲆粭l縫隙,硬把她塞上了車。</p><p class="ql-block">行李架上,座位底下都塞滿了行禮,過道里站滿了人,連廁所門口都蜷縮著人。汗味、泡面味、劣質(zhì)煙草味,還有不知誰脫了鞋的臭味,令人窒息。</p><p class="ql-block">他們的座位靠窗,是父親提前托人買的。媽媽靠窗坐下,父親把編織袋塞到座位底下,在她身邊坐下。兩個人的座位,卻要擠三個人,板子叔和爸媽擠在一起。</p><p class="ql-block">火車鳴笛,緩緩啟動。</p><p class="ql-block">站臺、城市、農(nóng)田,開始向后移動,越來越快。故鄉(xiāng)一點點縮小,消失。</p><p class="ql-block">“難受嗎?”父親湊近她耳邊問。</p><p class="ql-block">媽媽搖搖頭,一只手按在左胸口。</p><p class="ql-block">父親伸出手臂,從媽身后繞過去,手掌撐在她身旁的玻璃上,虛虛的環(huán)繞著媽。</p><p class="ql-block">夜幕降臨,車廂里昏黃的燈亮了。有人開始泡面,有人蜷縮著打盹,嬰兒的啼哭斷續(xù)傳來。</p><p class="ql-block">媽媽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她很輕地呼吸,眉心微蹙,爸說,這是媽不舒服時會有的表情。</p><p class="ql-block">父親一動不動,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貧血顯蒼白的嘴唇。</p> <p class="ql-block">爸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必須成為她的藥,她的醫(yī)生,她的墻,她的盾。他必須在她每一次皺眉時警覺,在她每一次呼吸急促時反應(yīng),在她每一次心口發(fā)悶時,準(zhǔn)確無誤地拿出那片救命的藥。</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黑暗濃稠如墨,零星燈火飛快掠過,像流星?;疖囋谝股锉捡Y,車輪撞擊鐵軌,發(fā)出單調(diào)而重復(fù)的“哐當(dāng)、哐當(dāng)”聲,像是巨大的心跳,又像是一聲聲重復(fù)的叩問:</p><p class="ql-block">去哪?去哪?去哪?</p><p class="ql-block">父親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這列火車,正把他們此生最珍貴的、也最脆弱的一切,帶向一個陌生的、充滿未知的遠(yuǎn)方。懷里女人安靜的睡顏,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p><p class="ql-block">爸后來說,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媽說的那句話:“如果它一定要炸,那我寧愿它炸的時候,你在我身邊?!?lt;/p><p class="ql-block">睡夢中的媽,頭靠在爸的臂彎里。爸輕輕攬住了她的肩。</p><p class="ql-block">窗外,是倒退的、沒有盡頭的夜。而車廂里,這對年輕的、一無所有的男女,在汗味、鼾聲和車輪的轟鳴中,依偎著,駛向1988年深秋的廣州。</p><p class="ql-block">“等到了廣州……我給你做面條吃。打兩個雞蛋。”媽對爸說。</p><p class="ql-block">“好,我等著?!?lt;/p><p class="ql-block">火車嘶鳴著,鉆進(jìn)一個隧道。</p><p class="ql-block">突如其來的黑暗籠罩了一切。在絕對的黑和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父親感到懷里的人,很輕地,握住了他的手。</p><p class="ql-block">我想,這是一個無聲的約定,簽在了1988年,這列南下的、擁擠不堪的綠皮火車上。</p><p class="ql-block">誰料想,我的媽媽,在廣州生下我的第六年,她永遠(yuǎn)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