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商人婦》的女主角惜官以及那個中印混血兒</p><p class="ql-block">那個女人是福建人，名叫惜官，一個千里尋夫被賣、被成為有幾室夫人的印度商人婦。</p><p class="ql-block">《商人婦》有真實的地名：青礁、鴻漸、角尾、馬德拉斯等等?！奥淙A生”筆名自《商人婦》開啟?！渡倘藡D》是許地山眾多小說中傳播力最強(qiáng)的一部，1928年、1929年被譯成英、法文在法國出版。</p><p class="ql-block">摘錄</p><p class="ql-block">我把書打開，正要看時，一位印度婦人攜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來到跟前，和我面對面地坐下。這婦人，我前天在極樂寺放生池邊曾見過一次，我也瞧著她上船，在船上也是常常遇見她在左右舷乘涼。我一瞧見她，就動了我的好奇心，因為她的裝束雖是印度的，然而行動卻不像印度婦人。</p><p class="ql-block">我把書擱下，偷眼瞧她，等她回眼過來瞧我的時候，我又裝做念書。我好幾次是這樣辦，恐怕她疑我有別的意思，此后就低著頭，再也不敢把眼光射在她身上。她在那里信口唱些印度歌給小孩聽，那孩子也指東指西問她說話。我聽她的回答，無意中又把眼睛射在她臉上。她見我抬起頭來，就顧不得和孩子周旋，急急地向閩南土話問我說：“這位老叔，你也是要到新加坡去么？”她的口腔很像海澄的鄉(xiāng)人，所問的也帶著鄉(xiāng)人的口氣。在說話之間，一字一字慢慢地拼出來，好像初學(xué)說話的一樣。我被她這一問，心里的疑團(tuán)結(jié)得更大，就回答說：“我要回廈門去。你曾到過我們那里么？為什么能說我們的話？”“呀！我想你瞧我的裝束像印度婦女，所以猜疑我不是唐山（華僑叫祖國做唐山）人。我實在告訴你，我家就在鴻漸?！?lt;/p><p class="ql-block">那孩子瞧見我們用土話對談，心里奇怪得很，他搖著婦人的膝頭，用印度話問道：“媽媽，你說的是什么話？他是誰？”也許那孩子從來不曾聽過她說這樣的話，所以覺得希奇。我巴不得快點知道她的底蘊(yùn)，就接著問她：“這孩子是你養(yǎng)的么？”她先回答了孩子，然后向我嘆一口氣說：“為什么不是呢！這是我在麻德拉斯養(yǎng)的。”</p><p class="ql-block">我十六歲就嫁給青礁林蔭喬為妻。我的丈夫在角尾開糖鋪。他回家的時候雖然少，但我們的感情決不因為這樣就生疏。我和他過了三四年的日子，從不曾拌過嘴，或鬧過什么意見。有一天，他從角尾回來，臉上現(xiàn)出憂悶的容貌。一進(jìn)門就握著我的手說：“這幾天那里賭局，有些朋友招我同玩，我起先贏了許多，但是后來都輸?shù)镁?，甚至連店里的生財家伙，也輸給人了……我實在后悔，實在對你不住?！蔽艺艘粫?，也想不出什么合適的話來安慰他，更不能想出什么話來責(zé)備他。他見我的淚流下來，忙替我擦掉，接著說：“唉！你從來不曾在我面前哭過，現(xiàn)在你向我掉淚，簡直像熔融的鐵珠一滴一滴地滴在我心坎兒上一樣。我的難受，實在比你更大。你且不必?fù)?dān)憂，我找些資本再做生意就是了。”他在家里閑著，差不多有三個月。他急得無可奈何，就動了去新加坡的念頭。我為他摒擋一切應(yīng)用的東西，又拿了一對玉手鐲教他到廈門兌來做盤費(fèi)。他要趁早潮出廈門，所以我們別離的前一夕足足說了一夜的話。第二天早晨，我送他上小船，獨(dú)自一人走回來，心里非常煩悶，就伏在案上，想著到南洋去的男子多半不想家，不知道他會這樣不會。正這樣想，驀然一片急步聲達(dá)到門前，我認(rèn)得是他，忙起身開了門，問：“是漏了什么東西忘記帶去么？”他說：“不是，我有一句話忘記告訴你：我到那邊的時候，無論做什么事，總得給你來信。若是五六年后我不能回來，你就到那邊找我去?！蔽艺f：“好罷。這也值得你回來叮嚀，到時候我必知道應(yīng)當(dāng)怎樣辦的。天不早了，你快上船去罷?！彼o握著我的手，長嘆了一聲，翻身就出去了。我注目直送到榕蔭盡處，瞧他下了長堤，才把小門關(guān)上。我與林蔭喬別離那一年，正是二十歲。自他離家以后，只來了兩封信，一封說他在新加坡丹讓巴葛開雜貨店，生意很好。一封說他的事情忙，不能回來。我連年望他回來完聚，只是一年一年的盼望都成虛空了。我把所積的錢財檢妥，把房子交給鄉(xiāng)里的榮家長管理，就到廈門搭船。到了新加坡，我請人帶我到丹讓巴葛去。那時我心里的喜歡更不能用言語來形容。我瞧店里的買賣很熱鬧，我丈夫這十年間的發(fā)達(dá)，不用我估量，也就羅列在眼前了。</p><p class="ql-block">我丈夫回頭問我說：“惜官，你要來的時候，為什么不預(yù)先通知一聲？是誰叫你來的？”我以為他見我以后，必定要對我說些溫存的話，哪里想到反把我詰問起來！當(dāng)時我把不平的情緒壓下，陪笑回答他，說：“唉，蔭哥，你豈不知道我不會寫字么？咱們鄉(xiāng)下那位寫信的旺師常常給人家寫別字，甚至把意思弄錯了，因為這樣，所以不敢央求他替我寫。我又是決意要來找你的、不論遲早總得動身，又何必多費(fèi)這番工夫呢？你不曾說過五六年后若不回去，我就可以來嗎？”我丈夫說：“嚇！你自己倒會出主意?！彼f完，就橫橫地走進(jìn)屋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林蔭喬因為把妻子惜官（從漳州、廈門的千里赴新加坡尋夫）賣給一個印度人，惹起本埠多數(shù)唐人的反對。那時有人說是他出主意賣的，有人說是番婆賣的，究竟不知道是誰做的事。但他的生意因此受莫大的影響，他瞧著在新加坡站不住，就把店門關(guān)起來，全家搬到別處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回來將所查出的情形告訴惜官，且勸她回唐山去。她說：“我是永遠(yuǎn)不能去的，因為我?guī)е@個棕色孩子，一到家，人必要恥笑我，況且我對于唐文一點也不會，回去豈不要餓死嗎？我想在新加坡住幾天，細(xì)細(xì)地訪查他的下落。若是訪不著時，仍舊回印度去。……唉，現(xiàn)在我已成為印度人了！”</p><p class="ql-block">…我只求你一樣，你到唐山時，若是有便，就請到我村里通知我母親一聲。我母親算來已有七十多歲，她住在鴻漸，我的唐山親人只剩著她咧。她的門外有一棵很高的橄欖樹。你打聽良姆，人家就會告訴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