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一</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松州，九萬平方公里的廣袤大地，鑲嵌在共和國雄雞圖的頸部。這里水草豐美，曾是契丹人繁衍生息的寶地，遼王朝的都城，遼代政治、經(jīng)濟(jì)、文化、軍事中心。</p><p class="ql-block">我不曉得遠(yuǎn)古的紅山先祖在哪一年隨著游牧部落遷徙于紅山腳下，走了多遠(yuǎn)的路程，歷經(jīng)了多少天。他們騎在馬背上，腰挎彎弓，揣著重建家園的夢想一路走來。于是在某一天，在他們眼前赫然出現(xiàn)了一團(tuán)紅色的火焰，不，確切地說是紅色的山峰，還有山腳下的那條溫柔清澈的河流，平坦寬廣的草地綠草如茵。他們黑里透紅的臉頰終于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高高的顴骨一聳一聳地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縫。牛羊們在河邊咕咚咕咚地倒飲著河水，漢子們呼喊著架起了蒙古包，額吉喊著草地上玩瘋了的孩子。自此，他們留在這個有山有水草木茂盛的地方繁衍生息。房屋漸漸稠密，人口漸漸多了，古老的英金河水哺育了一代又一代人，在英金河兩岸，一座城在慢慢興起、發(fā)展、繁華。這個地方，叫烏蘭哈達(dá)，后來叫紅山，再后來，這座城市叫松州。</p><p class="ql-block">古老的西遼河，是中國第九大水系遼河的上游，西遼河的主要支流是老哈河和西拉沐淪河，之所以稱之為古老，是根據(jù)《水經(jīng)注》記載，西拉沐淪河被稱為華夏祖母河，比華夏母親河長江、黃河高了一個輩分，足見此河歷史之悠遠(yuǎn)。西拉沐淪河流域，在《水經(jīng)注》中也有記載，被稱為古中國六大川之一，中華民族被稱為龍的傳人，而中華第一龍就在這片古老蒼茫的大地上出土。</p><p class="ql-block">1950年，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中國先后赴朝作戰(zhàn)總兵力達(dá)240萬，歷經(jīng)三年浴血奮戰(zhàn)，打敗了以美為首17國聯(lián)軍，聯(lián)軍被迫潰退于三八線以南。如果說抗日戰(zhàn)爭的勝利是爭取民族獨(dú)立的勝利，解放戰(zhàn)爭是建國之戰(zhàn)的勝利，那么，抗美援朝戰(zhàn)爭的勝利，就是立國之戰(zhàn)，打出了共和國五十年的和平，所有覬覦中國領(lǐng)土的外幫異寇都得三思而行。</p><p class="ql-block">于是，前蘇聯(lián)領(lǐng)袖斯大林一改對中共的看法，重新定位中國在社會主義陣營中的地位。</p><p class="ql-block">斯大林逝世以后，赫魯曉夫上臺，為了鞏固自己的政治地位，也為鞏固蘇聯(lián)在社會主義陣營老大哥的地位，史無前例地對中國這個農(nóng)業(yè)國家進(jìn)行工業(yè)支持，先后超過2萬名頂尖科學(xué)家和工程師來到中國，不能否定他們?yōu)橹袊I(yè)基礎(chǔ)建設(shè)付出的偉大熱情。從此，中國在短短二十幾年時間里，建立起門類齊全的制造工業(yè)，為我國成為制造大國夯實(shí)了基礎(chǔ)。</p><p class="ql-block">松州市的工業(yè)也在那個年代得到了長足發(fā)展，在上世紀(jì)七八十年代，松州市區(qū)就有上百家國有企業(yè)，大到幾萬人的毛紡廠，幾百人的陶瓷廠、皮革廠、機(jī)械廠、鋼鐵廠、服裝廠、水泥廠、化肥廠、化工廠、制藥廠、啤酒廠、食品廠、無線電廠、印刷廠……還有小到幾十人的小廠。門類齊全，各種商品走進(jìn)千家萬戶。</p><p class="ql-block">當(dāng)時，曾經(jīng)有一位老鄉(xiāng)去上海出差，在這個國際大都市游玩了幾天，臨行時只為不虛此行，在上海一家大型商場買了一雙皮鞋，回來后打開包裝，一看是松州產(chǎn)的。</p><p class="ql-block">1998年國企改制，松州大大小小的工廠紛紛下馬，有的則改為股份制，工人有的直接買斷，有的直接下崗成了無業(yè)人員。一時間失業(yè)率大幅攀升，平民百姓失去經(jīng)濟(jì)來源而苦不堪言。</p><p class="ql-block">蘇林，就是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來到松州的。</p><p class="ql-block">蘇林隨著一群頭戴安全帽、身穿破爛工服的人走進(jìn)了建筑工地。這是一個在建的六層居民樓，有幾棟已經(jīng)封頂，還有幾棟在起主體。工地上溝槽縱橫，各種型號的紅磚、空心磚、墻磚、地磚、大理石、花崗巖無次序地碼在溝槽邊的空地上，還有尺寸不一的方木垛在墻根，鐵絲、磚頭、沙堆……一片狼藉。</p><p class="ql-block">攪拌機(jī)在轟鳴，幾桶剛剛攪拌好的沙灰慢慢離開地面，蘇林揚(yáng)著脖子，眼睛一直盯著那幾桶沙灰，他看到空中塔吊里坐著的竟是個姑娘。蘇林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個乖乖，若是自己天天坐在半空，肯定嚇得不敢邁步了，興許會腿軟，或尿了褲子——他有恐高癥。</p><p class="ql-block">蘇林料理了父親的后事，姐姐、姐夫們和哥哥蘇鋒幫著他把莊稼收回來，又給父親燒了“頭七”，就匆匆來來到松州的工地了。</p><p class="ql-block">早晨從家走時，大姐和姐夫已經(jīng)回去收割莊稼，哥哥騎著自行車送他到青山鎮(zhèn)，臨行時囑咐他：“工地上的活計你沒干過，多長眼神，注意安全，實(shí)在干不了那活兒，別硬撐著。你那地里的秸稈不用擔(dān)心，我都給你收回來，你去了買個BP機(jī)，把號碼告訴我，家里有事我隨時呼你?！?lt;/p><p class="ql-block">“你常去我那院里看看媽！”蘇林說完就上了班車。</p><p class="ql-block">從辦公室走出來個瘦男人，四十多歲光景，他沖蘇林?jǐn)[擺手，蘇林走了過來。</p><p class="ql-block">“嗨，“眼鏡”，你是新來的吧?！?lt;/p><p class="ql-block">蘇林點(diǎn)點(diǎn)頭。</p><p class="ql-block">“哪里人？”</p><p class="ql-block">“秀山”。</p><p class="ql-block">“哦哦，還是老鄉(xiāng)呢。你去幫著那個王二黑篩沙子去吧?！彼檬种钢鴸|北一片沙堆。</p><p class="ql-block">蘇林走到沙堆旁，那個黑大個子停下了手中的鐵锨。蘇林也不說話，在另一面篩子前拾起鐵锨，擲好篩子，頭也不抬地?fù)P著沙子。</p><p class="ql-block">“來，小哥們兒，抽顆煙吧！”黑大個子遞過一支“黃果樹”來。</p><p class="ql-block">“我不會”，蘇林用手把煙推了回去。</p><p class="ql-block">“會喝酒嗎？”</p><p class="ql-block">“會喝，但我不喝。沒酒癮！”</p><p class="ql-block">“真是白活了，工地上的老爺們有幾個不喝酒的，這活計累，晚上喝點(diǎn)兒，解乏！”</p><p class="ql-block">蘇林微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p><p class="ql-block">“眼鏡，換盅了嗎？”他也叫他“眼鏡”。</p><p class="ql-block">“什么？換盅是什么？”蘇林一臉疑惑。</p><p class="ql-block">“嚓！就是問你訂親了沒有”。</p><p class="ql-block">“哦，還沒?！?lt;/p><p class="ql-block">“那你今年多大了？”</p><p class="ql-block">蘇林抄起鐵锨又篩起來，一邊揚(yáng)著沙子一邊說：“二十七”。</p><p class="ql-block">黑大個子把煙扔在地上，用腳踩滅，抄起鐵锨也揚(yáng)了起來。他故意放大嗓門兒喊著：“兄弟啊，男過二十五。衣破無人補(bǔ)啊！”</p><p class="ql-block">蘇林沒有答話，悶聲揚(yáng)著沙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晚飯的時候，蘇林買了一盒米飯，一份尖椒豆片肉，一碟芥菜咸菜，放在餐廳的桌子上吃起來。黑大個子也湊了過來，端著飯菜，胳肢窩里夾著一瓶“松州白”。</p><p class="ql-block">“眼鏡，喝點(diǎn)兒？”</p><p class="ql-block">蘇林說：“好，我要半杯即可！”蘇林并不貪酒，只是怕他又說他不是個爺們兒。</p><p class="ql-block">“什么一杯半杯的，以后咱倆就是哥們兒，我叫王二河，人家管我叫“王二喝”。我愛喝，長得黑，又叫我“二黑！”</p><p class="ql-block">蘇林喝了一杯，喝完就坐在一旁等著二黑。他真是好酒量，連喝三杯，一瓶松州白就見了底兒，他的臉又紅又黑，像戲臺上的“關(guān)公”了。</p><p class="ql-block">他一把把蘇林的頭攏到他嘴邊，滿嘴酒氣，嘴對著蘇林的耳朵說：“現(xiàn)在城里人也他媽不好過啊，昨天，原來鋼鐵廠的一個科長跳樓摔死了，腦漿子流了一地！”</p><p class="ql-block">“他干嘛要跳樓？”蘇林問。</p><p class="ql-block">“普通工人下崗，可以另找個活干，到哪也是賣力氣。那科長大小是個“人物”，老婆孩子等米下鍋呢，掙米的下崗了。想去找個力氣活干，又撂不下科長的架子，怕人家笑話，想做點(diǎn)小生意，又不是經(jīng)商的料，越想心越窄，就跳樓了?！?lt;/p><p class="ql-block">兩個人從餐廳出來的時候，天完全黑了，蘇林把二黑送進(jìn)宿舍，他一個人出了工地直奔哈達(dá)街而來，在一家通訊店里買了一部BP機(jī)，走進(jìn)街邊電話亭，撥通了老家西院的電話，把號碼告訴了哥哥蘇鋒。</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二</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蘇林回來的時候，工友們大多睡了，王二喝趴在木板搭的床鋪上，頭耷拉著，兩手撐著一個塑料袋，一股臟氣的臭味兒，他在嘔吐，喝多了。</p><p class="ql-block">“哎哎！你能不能去外面吐，這味兒誰受得了？少喝點(diǎn)兒，你這一陣一陣地吐，還讓人睡覺不？”一個矮個兒的胖子磨嘰著?？磥矶奸]著眼，沒睡呢。王二喝的嘔吐物和著滿屋的臭腳味兒，能睡才怪。</p><p class="ql-block">蘇林把二喝扶起來，一手提著塑料袋，走到外面。二喝用手一捅嗓子眼兒，哇——又吐了一堆，他干脆蹲在那里，喘一喘，再捅，再吐……蘇林端來一飯盒熱水，遞給他，“漱漱口！”二河接過飯盒，漱了口，剩下半盒水，一口氣喝了。蘇林又扶著他回到鋪上躺下。</p><p class="ql-block">王二河的家在城郊十幾里的一個村子里，父親是食品廠生產(chǎn)科科長，母親是食品廠的工人，二河是長子，弟弟去河北打工，小妹妹在讀高中。本來一家五口，四個人賺錢，可謂衣食無憂，鄰里都說他家的日子好過。可自從企業(yè)改制這股風(fēng)吹遍大江南北，松州也毫不例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國有企業(yè)、村鎮(zhèn)企業(yè)陸陸續(xù)續(xù)解體，有些企業(yè)直接被有錢人花錢盤了下來，就連松州擁有兩萬多職工的第一大企業(yè)地毯總廠，也變成幾個股東的私有企業(yè)。要知道，這個大廠最輝煌的時候，生產(chǎn)的長城藝術(shù)掛毯，被周總理作為國禮贈送給到訪的美國總統(tǒng)尼克松，美其名曰“國寶長城藝術(shù)掛毯。就是這樣一個國內(nèi)知名企業(yè)，也難逃“厄運(yùn)”。</p><p class="ql-block">有些工人的工齡被迫一次性買斷，有些企業(yè)的工人連錢也看不到，直接成了無業(yè)人員。其實(shí)，如果城里人失業(yè)，比農(nóng)民還慘，農(nóng)村還有幾畝田，怎么說也能填飽肚子，而城里失業(yè)者，想換個職業(yè)都不容易。想回原廠上班，老板早讓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三叔四舅五朋六友九姥爺?shù)挠H戚朋友占了位，即使你進(jìn)去了，也不再是體制內(nèi)的職工，只是一個隨時讓你走人的盲流工。二河的父母就是這一類工人，父親整天唉聲嘆氣，母親一窩囊還病倒在床?？磥碇荒芸克麄冃「鐐z養(yǎng)家了。</p><p class="ql-block">二河原來屬于寶山區(qū)水泵廠工人，廠子的效益雖說一般，但養(yǎng)這百十號工人還綽綽有余，可誰都想不到，在某一天，他們一起成了無業(yè)游民，有些家庭直接失去了經(jīng)濟(jì)來源，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才導(dǎo)致有人萬般無奈，無路可走而選擇跳樓。</p><p class="ql-block">就在半個月前，弟弟打來電話，在河北一家木材加工廠里工作四個多月沒有開支，有兩個工人去找老板討要工錢，言辭過激，罵了娘，工錢沒討回來，還被一群“大哥”打得骨折住了院。沒辦法，弟弟只得漂到下一個城市去謀職業(yè)。</p><p class="ql-block">難怪二河天天晚上喝得顛倒，是因?yàn)橐患业纳嬛負(fù)?dān)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p><p class="ql-block">二河早晨不喝，中午也不喝，直到晚上才喝，他說，白天不能喝，耽誤工作，更怕被老板開了。晚上喝多喝少都沒事兒，喝少了睡不著，喝多了還難受，</p><p class="ql-block">二河一邊揚(yáng)著沙子一邊說：“林子，你沒換盅，其實(shí)我也沒有呢，我還比你大一歲呢。原來在水泵廠的時候，上趕著的姑娘好幾個。如今這飯碗丟了，姑娘也沒了影，還他媽愛情，狗日的愛情，統(tǒng)統(tǒng)見鬼去吧！”</p><p class="ql-block">他放下鐵锨，遞過一支煙來，點(diǎn)了。一股風(fēng)吹來，他的前發(fā)從額頭掀起，黑黑的臉膛透著一股堅(jiān)毅，還有一股不服輸?shù)罔铗埐获Z。</p><p class="ql-block">“林子，我沒你念書多，初中畢業(yè)一年多就上班了，論起來，我是十年的老工人了。我們一起長大的幾個哥們兒，張老六，人家爹是百柳區(qū)副區(qū)長，高中畢業(yè)就去街道坐辦公室了。韓三兒的爹是區(qū)工業(yè)辦主任。畢了業(yè)就去國有煤礦保衛(wèi)科了。剩下我們幾個，都是平頭百姓，先還有班上，過得也挺滋潤，一天天無憂無慮的，后來一起下了崗，哥幾個一合計，買個倒騎驢去車站拉客吧，干了兩個月，都說掙得太少，又折騰著做烤箱，找人多的地方烤紅薯，一個大百貨一個攤兒。一個在百貨商場，一個在紅旗商場，一個在電影院，一個在二門市，都守著門口賣呢，我一看，幾個人多的地方都被它們占了，我才不得已來到工地?！?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深秋，一輪古月掛在夜空中，皎潔而溫柔的清暉灑遍城市的每一條街巷，霓虹閃爍，車流漸漸稀了。萬家燈火，正如滿天的繁星，每一個窗子里，都有一個團(tuán)圓溫馨的小家。</p><p class="ql-block">勞累了一天的二河又醉了，蜷縮在床鋪上，被子蹬在了腳下。蘇林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他已習(xí)慣了這樣的夜晚，他每天最放松的也是勞累一天后靜靜躺在床上的這一刻，這是屬于他自己的時光，天馬行空地想著該想的事，惦記著該惦記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想到了馬小倩——他一生中的初戀。如今，他和她就住在同一個城市，咫尺之遙，他卻沒有勇氣去見她一面。她現(xiàn)在怎么樣，病情有沒有好轉(zhuǎn)？心中泛起一層層漣漪，他想到了他們那甜蜜的初吻，想到了錫泊河畔的十指相扣，想到了生日晚宴小倩火辣辣的眼神……唉！一切的一切都似命運(yùn)的安排。他心疼，也愧疚，甚至有一種負(fù)罪感。心疼的是，一個曾經(jīng)與他心心相印的戀人，一個貌美如花樂觀豁達(dá)的生命中的紅顏知己，竟然在一次事故中成了殘疾。也正因如此，馬小倩不再與他繼續(xù)那段烈烈紅塵，她是怕拖累他的一生，多么美麗而又善良的姑娘。他愧疚的是，縱然小倩拒絕了自己，而你蘇林也沒有堅(jiān)持自己的初心，這是對她的殘忍，抑或太過自私。當(dāng)然還有自卑。他覺得，縱然小倩已成殘疾，他這個山旮旯里的泥腿子依然配不上她這個城里的姑娘。它想到了千里奔襲遼寧回來的時候與小倩的偶遇，想到了他們抱在一起撕心裂肺地痛哭失聲。自此再未謀面，他也再沒聯(lián)系她，在一個花季少女被厄運(yùn)摧殘的那一刻，他蘇林難道不是一種回避和退縮嗎？他仿佛看到一朵剛剛開放的花朵被暴風(fēng)雨摧折了花頸，而那花朵，孤單單凄慘慘飄落在路旁而無回天之力。這種負(fù)罪感，其實(shí)一直縈繞于他的內(nèi)心深處。</p><p class="ql-block">即使作為普通同學(xué)的身份，也該去看望一下吧。他清晰地記得，小倩的生日就快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蘇林多方打聽，得知小倩在松州市文聯(lián)上班。這令他又驚又喜，驚得是小倩一個柔弱女子不屈從于命運(yùn)，喜的是她如愿以償進(jìn)入文學(xué)藝術(shù)聯(lián)合會和作家協(xié)會，靠自己的勤勞去完成一生的夢想。他們都是文學(xué)的苗子，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就酷愛文學(xué)。記得當(dāng)年，二人坐在河邊高談闊論，從列夫.托爾斯泰的《戰(zhàn)爭與和平》談到高爾基的《童年》、從馬克.吐溫的《湯姆.索亞歷險記》到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從沈從文的《邊城》到林語堂的《京華煙云》……</p><p class="ql-block">小倩的堅(jiān)韌與不屈令蘇林刮目相看，她可是當(dāng)年中學(xué)時走路都拉風(fēng)的最美?；?，她可是城里職工家庭的高傲公主，在瞬間的事故災(zāi)難中九死一生，在漫長的煎熬中苦苦掙扎，在跌入萬丈峽谷后絕處求生。蘇林高興、激動而又心潮澎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個和往常一樣的清晨，天空飄灑著牛毛細(xì)雨，蘇林從行李包里取出來一套疊得板板正正的黑色西服，換好，又拿木梳對著窗子玻璃的模糊影像攏了攏額前的頭發(fā)，走出門外，直奔晚報大街而來。</p><p class="ql-block">七點(diǎn)四十分，蘇林手捧一束鮮花等候在松州市文聯(lián)對面的新華書店門前，那顆忐忑的心，那顆年輕的心，在加速跳動。他掏出一支煙來點(diǎn)了，想象著小倩的模樣和重逢的喜悅……</p><p class="ql-block">一輛輛自行車?？吭谖穆?lián)門前的車棚里，偶爾也會有轎車停泊在車位里。蘇林的心要從嗓子眼兒里跳出來。</p><p class="ql-block">7.55分，一輛助力殘疾車停了下來，一個女孩兒慢慢從車上欠身起來，右手撐起單拐站穩(wěn)，那熟悉的烏黑長發(fā)，瓜子臉，粉白臉上的酒窩，忽閃忽閃的大眼睛。</p><p class="ql-block">蘇林快步跑了過來，面對著她雙手捧著鮮花說：“小倩，生日快樂！”</p><p class="ql-block">蘇林突如其來的出現(xiàn)，她有點(diǎn)猝不及防，她定睛望著蘇林，已是滿眼淚花。蘇林兩手握住小倩的手，緊緊的，緊緊的。</p><p class="ql-block">“蘇林。怎么是你！”</p><p class="ql-block">“倩，你受苦了！”</p><p class="ql-block">“你還記得我的生日！”</p><p class="ql-block">“我每年都會忘記自己的生日，可唯獨(dú)沒有忘記這個日子。”</p><p class="ql-block">“你在哪里？我抽時間去看你?！?lt;/p><p class="ql-block">“還是別去了，我在工地，那里又臟又亂。”</p><p class="ql-block">“那是我正想去的地方，豐富閱歷，體驗(yàn)生活??！”</p><p class="ql-block">“你沒變，還是那么樂觀豁達(dá)?！碧K林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去的時候。給你帶幾本書，還喜歡文學(xué)嗎？”馬小倩滿眼淚花。</p><p class="ql-block">“喜歡，這輩子都喜歡。”……</p><p class="ql-block">蘇林扶著小倩上了臺階，然后快步跑下來，待他回頭時，那束花依然在揮舞，在笑著流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兩顆心 滾燙滾燙</p><p class="ql-block">冷卻了三千天</p><p class="ql-block">再次碰撞</p><p class="ql-block">彼此的眸子里</p><p class="ql-block">是雨水</p><p class="ql-block">還是瑩瑩淚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滿腹的話</p><p class="ql-block">真想統(tǒng)統(tǒng)倒光</p><p class="ql-block">一時語塞</p><p class="ql-block">紅唇，一翕一張</p><p class="ql-block">相看淚眼</p><p class="ql-block">一個憐香惜玉</p><p class="ql-block">一個百轉(zhuǎn)惆悵</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馬小倩一手抱著鮮花一手拄著單拐，在走廊里，她倚著墻壁站定，把拐杖靠在墻上，用手擦了擦淚水，才拄起拐杖進(jìn)了辦公室。她座位對面的女同事柳名揚(yáng)見她進(jìn)來，急忙上前接過鮮花放在桌上。</p><p class="ql-block">“小倩，這鮮花是……？”</p><p class="ql-block">“我的一位同學(xué)送的，他還記得我的生日?！毙≠坏男那槲逦峨s陳。</p><p class="ql-block">“你剛才哭了？”柳名揚(yáng)似乎看到了小倩臉頰的淚痕。</p><p class="ql-block">“是高興的淚水?！毙≠蛔潞?，臉上已恢復(fù)平靜，而內(nèi)心卻在翻江倒海。</p><p class="ql-block">他還記得我的生日，十年了，整整十年啊，他竟然還記得我的生日，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他為什么要來見我？這一連串的疑問不得其解。剛才他都和我說了什么？哦哦，他說他在第二食品公司附近的工地。他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比原來黑了，也瘦了。他現(xiàn)在怎么樣？結(jié)婚沒有？又是一連串的問號。</p><p class="ql-block">“小倩，小倩！”柳名揚(yáng)在喊她。她才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她接過柳名揚(yáng)遞過來的幾張表格，開始了工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時令已至霜降，街兩旁人行道上的樹葉鋪了一層，一陣一陣的風(fēng)兒舞動著樹枝，一片片黃葉不情愿地離開母體隨風(fēng)飄零，有的葉子剛一落地，又被一陣風(fēng)卷起，打著旋兒走了。樹上的葉子越來越少，倒像老嫗伸出枯瘦的手，在向遠(yuǎn)行的孩子招手。</p><p class="ql-block">夕陽掉進(jìn)西邊的山谷，喧囂一天的工地還在繼續(xù)。二河撂下鐵锨，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煙點(diǎn)了，蹲在蘇林的對面。蘇林揮著鐵锨又是一陣飛沙走石。</p><p class="ql-block">“一天又熬下來了，林子，一會喝點(diǎn)吧！”二河仰頭看著蘇林。</p><p class="ql-block">“嗯，喝點(diǎn)，我這酒還讓你給慣成了，一天不喝就覺得少點(diǎn)什么，一會兒我去買酒，不能光喝你的?！?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蘇林——”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p><p class="ql-block">蘇林回頭望去，一個身穿米黃色風(fēng)衣拄著單拐的年輕女子在向他招手，是小倩。她竟然真的找到工地來了。蘇林一時局促不安起來，自己這身破爛工服，灰頭土臉的，這怎么……</p><p class="ql-block">“快去啊，那妞子等你呢，還傻子似的站著?！倍诱{(diào)侃地笑著。</p><p class="ql-block">蘇林放下鐵锨，撲打著身上的沙土，跑了過去。</p><p class="ql-block">“你怎么來了？”蘇林一只手拽著上衣的下角。</p><p class="ql-block">“我怎么不能來！”小倩抬起下巴調(diào)皮地反問。</p><p class="ql-block">“嗯，你還是原來的小倩！”蘇林笑著，先前的局促感一掃而光。</p><p class="ql-block">“咱找個餐館坐一會兒，你也該下班了吧?！?lt;/p><p class="ql-block">“好，你在這里等我，我換下衣服，不然太不尊重你了?！?lt;/p><p class="ql-block">小倩“噗嗤”一聲笑出聲來。</p><p class="ql-block">在一家面積不大裝修考究的臨街餐廳，蘇林坐在小倩的對面，要了酒菜，邊喝邊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個月前我曾經(jīng)夢到了你，你知道嗎？”小倩看著蘇林。</p><p class="ql-block">“夢到我什么”蘇林望著小倩</p><p class="ql-block">“是這樣的，八月十二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你站在一棵大樹下，一陣大風(fēng)。那樹連根拔起轟然倒下，后來你就沒了影子。我大聲喊你，才驚醒了，嚇得出了一身冷汗。</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那天晚上——”蘇林眼圈發(fā)紅。</p><p class="ql-block">“你說??！那天晚上怎么了！”</p><p class="ql-block">“就是那天晚上我爹走了”淚水已在他的眼眶里打轉(zhuǎn)。</p><p class="ql-block">“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大娘呢，她還好吧！”</p><p class="ql-block">“還好，家里還有姐姐們照顧?！?lt;/p><p class="ql-block">“你還沒有結(jié)婚？”</p><p class="ql-block">蘇林搖頭不語。</p><p class="ql-block">“為什么？”小倩又問。</p><p class="ql-block">“唉！我那爛包的日子。”</p><p class="ql-block">“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毙≠恍奶鄣匕参恐?。</p><p class="ql-block">“不說這些了，那天從松州日報上看了你的文章，我心里特別高興，好樣的，你真的挺過來了。你的生日那天見到你，你沒變，我心中的小倩獲得了重生，是心靈的偉大重生?！碧K林有些激動。</p><p class="ql-block">“偉大？”</p><p class="ql-block">“是的，很偉大！”</p><p class="ql-block">“我有件事總也看不明白，想不通，不知道你這大作家能不能給我一個答案?！碧K林望著小倩說。</p><p class="ql-block">“說說看。”</p><p class="ql-block">“如今下崗的太多了，松州上百家工廠改制，有太多的員工丟了飯碗，聽說還有幾個跳樓的，我想不明白，這是怎么了？”</p><p class="ql-block">“這是一次企業(yè)體制脫胎換骨的改革，究竟成與敗，我也不敢妄言。不過，我正計劃寫一部關(guān)于當(dāng)前工業(yè)體制改革方面的報告文學(xué)，所以嘛，那天我和你說過，我不僅要到你們工地上去體驗(yàn)生活，還要到各家工廠去走訪，還要去采訪市區(qū)鎮(zhèn)各級領(lǐng)導(dǎo)，以及了解失業(yè)員工的生活和就業(yè)情況?！?lt;/p><p class="ql-block">她又繼續(xù)說:“有一點(diǎn)是肯定的，大鍋飯混日子的工作效率低下，企業(yè)改制后又必然會帶來一系列的負(fù)面影響和連鎖反應(yīng)，這不僅是企業(yè)改制的問題。還是一個社會問題?！?lt;/p><p class="ql-block">蘇林贊許地點(diǎn)頭微笑，豎起大拇指說:“你又變了。變得和原來不一樣了。”</p><p class="ql-block">兩個人邊喝變聊，窗外已一片漆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臨走時。小倩從包里取出兩本書遞給蘇林說:“看吧，這是你最喜歡的純文學(xué)作品，它會凈化你的靈魂，想想李白、蒲松齡、吳承恩、曹雪芹，哪一個不是經(jīng)歷了前途渺茫，哪一個沒有經(jīng)歷過刻骨銘心的凄風(fēng)苦雨?！?lt;/p><p class="ql-block">小倩的呼機(jī)響了，她看了看，是母親在呼她。</p><p class="ql-block">“蘇林，我也好久沒有這樣開心了，哪天我還會去找你，有什么困難就吱一聲”。蘇林拿起書本，遞給她的單拐，一直目送她上了一輛出租車，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p><p class="ql-block">蘇林呆呆地望著小倩消失的方向。又起風(fēng)了，秋風(fēng)擺動著他的黑發(fā)，也繚繞他的思緒。那風(fēng)中仿佛又傳來她的呼救聲、哭聲和笑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世上的路有千萬條</p><p class="ql-block">我們怎會重逢</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是真的相遇</p><p class="ql-block">還是一場未醒的夢</p><p class="ql-block">是夢境太長</p><p class="ql-block">還是我沉睡得太久太久</p><p class="ql-block">別了這么多年</p><p class="ql-block">我只盼著</p><p class="ql-block">只要你過得比我好</p><p class="ql-block">比什么都重要</p><p class="ql-block">哪怕我淪為乞丐</p><p class="ql-block">你成富豪</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簡歷</p><p class="ql-block">吳振明，筆名紅山文醉，內(nèi)蒙古赤峰人，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哈爾濱作家協(xié)會會員，赤峰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美篇文學(xué)領(lǐng)域顧問，《遼河文學(xué)》主編，詩人，演員。</p><p class="ql-block">主要作品散見于《牡丹》《延河》《新晚報》、《哈爾濱日報》《百柳》《中國詩歌報》《紅山晚報》《紅山融媒體》《華夏孝文化》《海河文學(xué)》《東方散文》《天安門文學(xué)》《豐鎮(zhèn)文藝》《當(dāng)代中國詩詞精選》等紙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