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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小滿日午后，我們?nèi)チ硕冀?。其?shí)我從前也來過，只是那時(shí)行色匆匆，只記得李冰父子的治水功績與一江濁浪滾滾，未曾細(xì)品。而今退休了，心沉了下來，腳步慢了，便能靜下來，以內(nèi)心觀照天地。</p> <p class="ql-block">拜水：一場跨越兩千年的對話</p><p class="ql-block">我們的007號(hào)大巴停在離堆公園外，還未進(jìn)門，水聲先至——不是咆哮，是那種沉沉的、悶悶的轟鳴，仿佛大地深處的呼吸。沿著石板路往里走，穿過伏龍觀，岷江忽地鋪展在眼前。</p><p class="ql-block">踏上搖搖晃晃的木橋，看那江水清冽，泛著青灰，帶著高原雪山的寒意，浩浩蕩蕩奔來。我舉起手機(jī)想拍，不料保溫杯滑落，一急之下，險(xiǎn)些把手機(jī)獻(xiàn)給岷江。月根在身后喊：“慢點(diǎn)！都退休了，還這么毛躁。杯子不要了吧！”我笑笑，心里卻想，這江水大約是在提醒我：生命的意義，急不得。</p> <p class="ql-block">過了橋，右拐上壩。江水至此，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輕輕按住，溫順地分成兩股。左邊外江，右邊內(nèi)江，中間那道魚嘴把水分得干干凈凈——四成入外江，六成進(jìn)內(nèi)江，不多不少。導(dǎo)游說，兩千多年了，水一直這樣分著。</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魚嘴前的石堤上，望了很久。</p> <p class="ql-block">兩千多年前，李冰父子站在這里，看到的應(yīng)是同樣的江水。他們沒有炸藥，沒有鋼筋混凝土，有的只是竹籠、卵石和木樁?？伤麄冇彩怯眠@些最樸素的東西，把一條狂野的大江，改造成了灌溉千里沃野的溫柔血脈。書上說這叫“乘勢利導(dǎo)”，說白了，就是順著水的性子來——水愛走彎道，便在彎道處開口；水愛在轉(zhuǎn)彎時(shí)甩出泥沙，便把飛沙堰設(shè)在那里。這不是征服，而是和解，是人與江河之間一場跨越千年的、深沉而智慧的對話。</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一則傳說：李冰之子李二郎為治水，曾化作牛形與江神搏斗。雖是神話，卻道出了那一代人把生命押進(jìn)江水的決絕。他們生命的意義，就是用這份治水智慧，澆灌出萬頃良田，讓四川成為天府之地。一個(gè)人，一輩子，做成一件事，惠澤兩千年——這，便是生命最厚重的注腳。</p><p class="ql-block">余秋雨先生那句“拜水都江堰”，一個(gè)“拜”字，當(dāng)真精妙。對水的敬畏，對古人智慧的尊崇，盡在這一拜之中。</p> <p class="ql-block">問道：在云霧中尋覓生命的歸宿</p><p class="ql-block">從都江堰出來，驅(qū)車半小時(shí)便到了青城山腳下。在隱秀尚庭入住，一夜安眠。清晨被鳥啼喚醒，早早起身。早餐后，乘車一刻鐘入山。</p><p class="ql-block">山門一入，氣溫驟降幾度，空氣里滿是潮濕的草木香。石階蜿蜒向上，兩旁楠木森森，日光從枝葉間篩落，在青苔上印出斑斑駁駁的光影。偶爾一聲鳥鳴，隔很久再一聲，越發(fā)襯得山中幽靜。</p> <p class="ql-block">先乘旅游電車，再徒步，又換船，而后搭纜車上到半山腰，這才開始真正的登山。</p><p class="ql-block">走到天師洞，我停下歇腳。道觀不大，香火也不旺，一位老道士坐在檐下打盹，蒲扇擱在膝上，有一搭沒一搭地?fù)u著。我忽然想，余秋雨先生當(dāng)年，大約就是在這里被認(rèn)出來，鋪紙研墨，寫下那副名聯(lián)的吧。</p> <p class="ql-block">“問道青城山”——道，究竟在哪里呢？</p><p class="ql-block">上山的半路上，見院中一位年輕道士，便上前請教。他正在清掃院落，聽了我的問話，直起身，指了指殿前那株古銀杏：“你看這樹，兩千多年了，它不問自己為什么活，只是春天發(fā)芽，秋天落葉，該開花時(shí)開花，該結(jié)果時(shí)結(jié)果。這就是道。”</p><p class="ql-block">我又問：“那生命的意義呢？”</p><p class="ql-block">他笑了笑：“老先生，您從都江堰來，應(yīng)該明白了。水不問自己流向哪里，只是滋潤萬物；山不問自己多高，只是默默矗立。您退休了，從前忙忙碌碌，如今該像這山里的水，慢慢流，清清靜靜地利人利己?！?lt;/p><p class="ql-block">這番話讓我心頭一熱。道教素以水為象征，老子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原來，山下江水的智慧，與山上道觀的哲思，本就是同一件事。</p> <p class="ql-block">山上的路不好走，上上下下，走了兩個(gè)多時(shí)辰才到上清宮。站在宮前平臺(tái)上回望，來路已隱在云霧中，都江堰所在的平原也看不真切了?？晌抑溃驮谀瞧皆?，水還在流，還在分，還在澆灌著萬頃良田。山下是入世的智慧——澤被蒼生；山上是出世的哲思——虛靜自然。這山上山下，竟是一體的。生命的意義，大抵便是在這入世與出世之間，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p> <p class="ql-block">歸途：心安處即是答案</p><p class="ql-block">下山時(shí)，太陽正盛。山門外的停車場上，賣枇杷的老鄉(xiāng)看見我們，笑著用四川話問：“耍安逸了沒得？”</p><p class="ql-block">我點(diǎn)點(diǎn)頭。沈總一聲嘆息，買了兩斤枇杷，很甜。</p> <p class="ql-block">我心想，這大約就是書上所說的“樂水文化”浸潤出的性格吧——千年治水，不但治出了富庶，也治出了從容。懂得順應(yīng)，知道等待，像水一樣柔韌，又像山一樣篤定。</p> <p class="ql-block">拜過了水，問過了道，再回到塵世里，腳步竟輕了些。退休前，我總在想生命的意義是什么——是成就？是財(cái)富？是名聲？在都江堰的濤聲里，在青城山的云霧中，我慢慢有了答案：生命的意義，不過是在有限的時(shí)間里，做一點(diǎn)有利于他人的事，然后像水一樣安然流淌，像山一樣篤定站立。李冰父子做到了，青城山的道士們做到了，就連那個(gè)賣枇杷的老鄉(xiāng)，也用他樸實(shí)的笑容，做到了。</p> <p class="ql-block">回到大巴車上，我翻開手機(jī)里拍的照片。有一張是在魚嘴前拍的，江水滔滔，我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我在照片上寫了一行字：</p><p class="ql-block">“拜水都江堰，問道青城山——如今的我，終于聽懂了水和山說的話。”</p> <p class="ql-block">此行一路喝的是舍得酒，回想起來，倒真是一場“舍得之行”。“舍得”二字，深藏取舍之間的辯證智慧：舍是因，得是果，主動(dòng)舍棄，方能換取更高價(jià)值的收獲。它不只是行為上的付出，更是心境的豁達(dá)與境界的提升。舍與得，對立統(tǒng)一，相生相克，萬事萬物皆在舍得之間達(dá)成和諧。沒有那一份舍出的從容，便沒有這一份得到的圓滿。而這一路走來，我舍去了往日的急躁，得到了江山的啟示；舍去了對意義的苦苦追問，得到了此刻的心安。</p> <p class="ql-block">水不舍奔流，故能潤澤千里；山不舍靜默，故能屹立千年。人生至此，夫復(fù)何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