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個尋常的周末，我來到廣州市海珠區(qū)的盡頭新洲直街碼頭。我想著往更深處走走，便順著一條不起眼的小路，拐了進去。說是路，其實更像是蕉林間勉強可通行的狹徑，兩邊是密密匝匝的芭蕉樹，巴掌大的葉子在午后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陽光從葉隙間漏下來，在水泥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走了不過三四百米，身后黃埔古港的喧囂便已隔得遠(yuǎn)了，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結(jié)界，將這片土地與外面的世界輕輕割裂開來。</p><p class="ql-block"> 江風(fēng)夾著水汽撲面而來，將步子里的熱氣吹散了七八分。這便是新洲漁民新村了——那個被稱為“廣州最后的漁村”的地方。漁船齊整地泊在珠江水道上，大多有些年頭了，船身斑駁，靜靜臥在午后澄澈的江面上。一些上了年紀(jì)的婦人，坐在自家門前的矮凳上，慢吞吞地用粵語閑聊，那聲調(diào)悠悠的，像午后遲遲不肯落下的日光。也有幾間屋子的門虛掩著，從里間傳來電視的聲音，夾雜著廚房里“哐嗆”的炒菜聲，是尋常人家柴米油鹽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穿過大街，走到沿江街一帶，整片珠江便毫無遮攔地鋪展在眼前。這里的景象與大街上截然不同——靠陸地一側(cè)，是尋常的磚瓦樓房；靠江那一側(cè)，卻是一排排用水泥和鐵皮搭建的吊腳樓，用幾根粗壯的木樁深深扎進河床，懸在半空中，離江面不過一兩米。每一間吊腳樓旁都系著幾條舢板，有的已經(jīng)廢棄了，朽爛的纜繩無力地垂在江水里，隨著微波輕輕擺動；有的顯然還常用，船頭的油漆雖已剝落，卻干干凈凈，連縫隙都看不出污漬。有一條小漁船上，一位老者正獨自坐著，端著搪瓷碗吃面，腳下就是涌動的江水，他卻渾然不覺，神色淡然得像江面上拂過的風(fēng)。</p><p class="ql-block"> 廣州曾有五個漁民新村——新洲、瀝滘、芳村、獵德和蓮花山。半個多世紀(jì)過去，如今只剩下新洲這最后一個了。說來也怪，這些曾經(jīng)“以舟為室，視水為陸，浮生江?！钡寞D家人，他們的漂泊并沒有因為上了岸而結(jié)束。時代是一陣更大的風(fēng)浪，將他們的后代吹向了更廣闊的陸地，而他們自己，卻被留在了這里。</p><p class="ql-block"> 走到村子的最盡頭，那條著名的“斷橋”出現(xiàn)在眼前。一座巍峨的高架橋，從江面上方橫貫而過，卻到了漁村上方便戛然而止——橋面斷裂處裸露著鋼筋和混凝土，像一柄利刃憑空懸在那里，就這么停了十幾年。橋下，幾十條漁船靜靜泊在江心，偶有一兩只駛過，劃出一圈圈漣漪。橋的那一頭，是高樓林立的珠江新城，廣州塔“小蠻腰”遠(yuǎn)遠(yuǎn)地戳在云里，仿佛觸手可及，又仿佛隔著另一個時空。天色漸漸暗了，江風(fēng)轉(zhuǎn)涼，水汽也更重了些。我從兜里掏出那枚銅墜，輕輕拋進江水里，“咕咚”一聲，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圈漸蕩漸遠(yuǎn)的漣漪。</p><p class="ql-block"> 我四下里張望著，想找到出村的路，忽然覺得有些悵然。這些在江上討生活的人，世世代代與風(fēng)雨搏命，生在船，長在船，老了也葬在江邊，他們身上帶著的，是整個嶺南水鄉(xiāng)最古老也最隱秘的記憶。而如今，珠江兩岸的高樓一棟接著一棟地拔起來，把天割碎了，把江擠窄了，也把漁歌和號子擠得聽不見了。走出蕉林的那一刻，黃埔古港的燈火已經(jīng)亮了起來，人群依舊熙攘。我回頭望了一眼那條黑黢黢的小路，望了許久，卻什么也看不見了。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仿佛那只銅墜，從來都沒有沉落江底。</p><p class="ql-block"> 在沿江街一處屋檐下，我碰見一位阿伯正蹲在自家水棚前的水泥地上修補漁網(wǎng)，細(xì)長的尼龍線在他布滿老繭的手指間穿來穿去。我忍不住湊過去搭話：“阿伯，現(xiàn)在還出海嗎？”他緩緩抬起頭，用有些渾濁的眼睛打量了我一下，點點頭說：“出，怎么不出？一輩子在水里，上了岸骨頭還疼呢?！闭f完便不再理我，專心對付他手上那堆纏作一團的網(wǎng)繩。那漁網(wǎng)攤開來，網(wǎng)眼有大有小，大的能打魚，小的卻能捕捉蝦米——倒是件各有用處的好東西。</p><p class="ql-block"> 天色漸漸暗了，江風(fēng)轉(zhuǎn)涼，水汽也更重了些。我從兜里掏出那枚銅墜，輕輕拋進江水里，“咕咚”一聲，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圈漸蕩漸遠(yuǎn)的漣漪。</p> <p class="ql-block">新洲碼頭曾為廣州水上巴士S05航線的起訖點，該航線可通往深井碼頭、黃埔軍校舊址及深井古村等地，現(xiàn)由中國科學(xué)院南海海洋研究所使用。</p> <p class="ql-block">河對面是黃埔島的黃埔造船廠。</p> <p class="ql-block">新洲直街?（近新港東路與新洲碼頭），屬原新洲村核心肌理，現(xiàn)存少量老屋與宗祠，整體已融入城市更新范圍。??</p> <p class="ql-block">靜悄悄的新洲直街，這里的大部分人已經(jīng)搬遷到附近的漁民新村居住，剩下只是一些故居難離的老人，很多房子已經(jīng)沒有人居住了。</p> <p class="ql-block">正在家門口自彈自唱、自娛自樂的村民。</p> <p class="ql-block">直街背后就是珠江水。</p> <p class="ql-block">石橋晚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