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小說</p><p class="ql-block">《路,還長著呢》系列連載</p><p class="ql-block">文:冬之靈兮</p><p class="ql-block">圖:舊照片</p> <p class="ql-block">十三、在那遙遠(yuǎn)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六月十一日,西寧又是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p><p class="ql-block">清晨八點半,晨光清朗,英菲尼迪載著四姐妹駛出市區(qū),向青海湖進(jìn)發(fā)。艾宏志握穩(wěn)方向盤,艾莉坐在副駕駛,晏紫在后座靠著窗,望著天邊泛白的光亮,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慵懶。吳悠然還是那副安安靜靜的樣子,閉著眼養(yǎng)神。秦天脖子上掛著相機(jī),翻看著昨天在貴德拍的照片,看了幾張又收起來,把相機(jī)握在手里,望著前方。</p><p class="ql-block">出了西寧,公路在高原上鋪展開來。路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草原,黃的、綠的、灰的,顏色還沒完全染透,像是哪個畫家剛起筆的草圖。秦天后來說,那是一種“蒼涼的美”,晏紫說就是“還沒睡醒的美”,悠然說是跟我們貴州不一樣的美。艾莉沒說什么,只是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風(fēng)吹進(jìn)來。風(fēng)是涼的,但涼得不刺骨,像一只手輕輕拂過臉龐。</p><p class="ql-block">車經(jīng)過多巴國家體育訓(xùn)練基地時,艾宏志隨口說了一句:“國家隊的運動員常在這里集訓(xùn),高原訓(xùn)練,對心肺功能好。”</p><p class="ql-block">再往前,日月山到了。</p><p class="ql-block">艾宏志把車速放慢,讓姐姐們看一看這座山。日月山是黃土高原和青藏高原的分水嶺,歷來是內(nèi)地赴西藏大道的咽喉,有“西海屏風(fēng)”“草原門戶”之稱。艾宏志講起文成公主的故事:當(dāng)年公主遠(yuǎn)嫁吐蕃,行至此處,取出父皇所贈的寶鏡,想看一看家鄉(xiāng)的模樣。鏡中卻只有自己消瘦的面容和蒼茫的山嶺。她明白過來——所謂“照鏡子能看見家鄉(xiāng)”,不過是善意的謊言。悲憤之下,她將寶鏡摔成兩半,落在兩個山包上,一半朝西映著落日,一半朝東照著月光。日月山由此得名。</p><p class="ql-block">“這故事是真的嗎?”吳悠然操著她的湖南普通話忽然問了一句。</p><p class="ql-block">艾宏志笑著說:“傳說是這樣的?!?lt;/p><p class="ql-block">晏紫笑著說:“真不真的,故事好聽就行了嘛。”</p><p class="ql-block">秦天沒說話,一直望著窗外。艾莉知道,她在想別的——不是在想故事真不真,而是在想,一個女孩子,走了那么遠(yuǎn)的路,到了這里才發(fā)現(xiàn)再也回不去了,那是什么樣的心情。文成公主那時候多大?十幾歲吧。十幾歲就要嫁給一個從未謀面的人,去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然后一輩子不再回來。艾莉沒有說出來,只是把車窗開得大了一些,讓風(fēng)吹得更徹底些。</p><p class="ql-block">日月山過后,景色豁然開朗。</p> <p class="ql-block">藍(lán)天,白云,雪山,草原。四個詞,隨便怎么組合,都是畫。天藍(lán)得像洗過,云白得像新棉,雪山頂上還掛著殘雪,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草原的綠色還沒全上來,黃一塊綠一塊的,但那種不完整,反而讓人覺得真實。</p><p class="ql-block">艾宏志說:“快了快了,青海湖快到了?!?lt;/p><p class="ql-block">晏紫興奮得把臉貼在車窗上:“在哪兒在哪兒?”</p><p class="ql-block">“還沒看見呢。”</p><p class="ql-block">話音剛落,天際線上出現(xiàn)了一道藍(lán)色。不是天的那種藍(lán),是更深的、更沉的、有質(zhì)感的藍(lán),像一匹從天上垂下來的綢緞,橫亙在天地之間。</p><p class="ql-block">“哇——”晏紫第一個叫出來。</p><p class="ql-block">艾莉沒有叫,但她心里也喊了一聲。那道藍(lán)色越來越寬,越來越近,最后填滿了整個視野。等車停在湖邊的時候,四個人站在那里,誰都沒有動。</p><p class="ql-block">青海湖太大了,大到不像一個湖,更像是一片被群山托舉著的海。水面在陽光下泛著碎金似的光,遠(yuǎn)處有雪峰矗立,倒映在水中,虛虛實實的,像夢境。湖心有個小小的建筑,是魚雷發(fā)射基地,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一只停在湖面上的灰色蜻蜓。</p><p class="ql-block">“這也太美了吧?!眳怯迫徽驹诤?,輕聲說了一句。這是她出門以來說得最主動的一句話。晏紫回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看吧,來了不后悔吧?”吳悠然沒接話,但開心地笑了笑。</p><p class="ql-block">秦天舉起相機(jī),開始拍照。她拍得很認(rèn)真,取景、對焦、按快門,每一張都不馬虎。晏紫也帶了相機(jī),但拍了幾張就收起來了,更多的時候是用手機(jī)拍,拍完還要看看效果,不滿意就刪了重來。秦天不一樣,她拍的不多,但每一張都像是想好了才按的快門。艾莉站在旁邊看她拍照的樣子,覺得她做什么事都是這個風(fēng)格——穩(wěn),不急,心里有數(shù)。</p><p class="ql-block">幾個人買了游艇票,上了快艇??焱г诤嫔蟿澇鲆坏腊咨乃?,水花濺起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風(fēng)很大,把頭發(fā)吹得飛起來。晏紫在船頭張開雙臂,像要飛起來似的。吳悠然抓緊了欄桿,臉上帶著笑,但還是有些緊張。秦天坐在后排,一手扶著相機(jī),一手穩(wěn)穩(wěn)地抓著欄桿,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過湖面。艾莉靠在船舷上,望著遠(yuǎn)處的雪山,想起很多年前在地理課本上見過的照片——那時候她還在麥溪師范的教室里,給學(xué)生講青海湖是中國最大的內(nèi)陸咸水湖。那時候她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真的站在這里。</p> <p class="ql-block">快艇繞了一圈,回到碼頭。艾莉上岸時回頭看了一眼,湖面被風(fēng)揉出了無數(shù)皺紋,像一塊巨大的藍(lán)色綢布被人輕輕抖動。</p><p class="ql-block">快到下午兩點了。艾宏志看了看表,說:“姐,差不多該走了。我戰(zhàn)友在金銀灘草原那邊安排了午飯,等挺久了?!?lt;/p><p class="ql-block">幾個人這才意識到肚子餓了。青海湖的景色太吸引人,誰都沒想起吃飯這回事。于是上車,往金銀灘草原趕。</p><p class="ql-block">路上,車隊又多了兩輛車。都是艾宏志的戰(zhàn)友和朋友,聽說姐姐們從貴州來,特意跟著一起去金銀灘。艾莉坐在副駕駛,從后視鏡里看見后面那輛車的車標(biāo),黑黑的,是個越野車。她想,西北人真是熱情。</p><p class="ql-block">但這份熱情很快就出了意外。</p><p class="ql-block">車行至半路,后面那輛大眾越野追尾了前車。艾莉聽見一聲沉悶的撞擊聲,車猛地一震。艾宏志趕緊靠邊停車,所有人下了車。后車的車頭已經(jīng)面目全非,保險杠掉在地上,引擎蓋翹起來,像張開了嘴。好在人沒事,一個都沒受傷。</p><p class="ql-block">“天哪?!标套险驹诼愤?,手捂著胸口。</p><p class="ql-block">吳悠然的臉色有些白,但沒說話。秦天走過去看了看,問了句“人沒事吧”,確認(rèn)沒人受傷后,站在路邊沒再說什么。</p><p class="ql-block">艾宏志和幾個戰(zhàn)友忙著處理事故。他把四位姐姐先送到度假村,自己又折返回去,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直到把事情安排妥當(dāng)。艾莉坐在度假村的蒙古包里,心里揪著,但什么忙也幫不上。</p><p class="ql-block">金銀灘草原到了。</p><p class="ql-block">傍晚七八點鐘,天還亮著。高原的天黑得晚,太陽掛在西邊,把整個草原染成金黃色的。蒙古包散落在草原上,白色的頂子在夕陽下泛著暖光。遠(yuǎn)處的羊群正在往回走,牧羊人騎在馬上,慢悠悠地趕著,像一幅移動的畫。</p><p class="ql-block">有人在哼王洛賓的歌。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也許是哪個戰(zhàn)友,也許是草原上哪個氈房里傳出來的。那旋律在風(fēng)里飄著,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心底里長出來的。</p><p class="ql-block">晚餐在蒙古包里進(jìn)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餐桌上擺滿了菜:水煮牛排、手抓羊肉、烤羊腸、地參炒玉米……每一樣都帶著高原特有的香氣。主人端著一只銀碗走過來,碗里盛著青稞酒。他雙手捧著哈達(dá),給每個人披上,然后端起酒碗,唱了一首祝酒歌。歌詞聽不懂,但旋律很悠揚,像草原上的風(fēng)。</p><p class="ql-block">秦天喝了一碗,沒什么反應(yīng),又倒了第二碗。兩碗下去,話開始多了。吳悠然也喝了兩碗,臉微微泛紅,比先前放開了許多。晏紫抿了兩口,臉就紅了,靠在椅子上笑著擺手說不行了不行了。</p><p class="ql-block">主人端著銀碗走到艾莉面前時,晏紫急忙說:“艾莉身體不好,不能喝酒?!卑螂p手合十,微微欠了欠身,笑著說:“謝謝您,我不能喝酒,心里敬您一杯?!敝魅怂斓匦α?,說“心意到了就行”,把碗遞給了下一個人。</p><p class="ql-block">然后不知道是誰先走出蒙古包的。好像是晏紫,她第一個跳起來說“出去走走”,也許是吳悠然,也不知道是怎么出去的。總之,四個女人都到了草地上。</p><p class="ql-block">那是一片開闊的草原,不遠(yuǎn)處的羊群已經(jīng)臥下了,白色的斑點散在綠色的草地上,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夕陽正在沉下去,最后一抹光把整個天地染成了橘紅色。</p><p class="ql-block">喝了酒的幾個人,和白天判若兩人。</p><p class="ql-block">晏紫第一個動起來。她把圍巾扯下來,舉過頭頂在風(fēng)里揮舞,轉(zhuǎn)著圈,一邊轉(zhuǎn)一邊笑。那笑聲清脆,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p><p class="ql-block">“來來來,一起!”她拉著吳悠然的手,把她拽到草地的中央。</p><p class="ql-block">吳悠然起先還有些拘謹(jǐn),站在那里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但晏紫拉著她轉(zhuǎn)了幾圈,她也被帶起來了。她舉起手臂,在風(fēng)里揮舞著,臉被晚霞照得紅撲撲的,笑得眼睛都彎了。</p><p class="ql-block">秦天站在草地上,迎著風(fēng),把手里的哈達(dá)舉過頭頂。風(fēng)吹得哈達(dá)獵獵作響,她的臉上帶著笑——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含蓄的笑,而是那種明亮的、放開的、像高原陽光一樣的笑。她看著晏紫和吳悠然在草地上轉(zhuǎn)圈,自己也跟著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然后停下來,仰起頭,唱了起來。</p><p class="ql-block">“在那遙遠(yuǎn)的地方,有位好姑娘——”</p><p class="ql-block">秦天的聲音比平時大了許多,清亮亮的,在草原上傳開。晏紫和吳悠然聽到她唱,也跟著唱起來。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整首歌唱完了,又接著唱《達(dá)坂城的姑娘》,唱《半個月亮爬上來》。一首接一首,王洛賓的歌,她們會的不多,但每一首都唱得盡興,唱得忘情。秦天的聲音最大,帶著另外兩個人,把那些老歌一首一首地從記憶里翻出來。</p> <p class="ql-block">艾莉站在離她們不遠(yuǎn)的地方,手里也舉著哈達(dá)。風(fēng)吹得她頭發(fā)亂飛,她沒有唱,但她笑著,眼睛亮亮的。聽著秦天領(lǐng)唱的聲音,看著晏紫拉著吳悠然轉(zhuǎn)圈,她覺得這一刻真好。</p><p class="ql-block">四個女人,在草地上,在夕陽下,在晚風(fēng)里,像回到了少年時代。</p><p class="ql-block">“你們看!”晏紫指著不遠(yuǎn)處,“羊在看我們!”</p><p class="ql-block">大家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羊群果然都抬起頭來,齊刷刷地望著這四個又唱又跳的女人。</p><p class="ql-block">“它們在笑話我們!”吳悠然笑著喊。</p><p class="ql-block">“哈哈,笑就笑唄!”晏紫拉著她的手又轉(zhuǎn)了一圈。</p><p class="ql-block">幾個人跳累了,唱累了,就一起倒在草地上。草很軟,天很高,云很淡。她們肩并肩躺著,喘著氣,笑著。</p><p class="ql-block">“我好久好久沒這么開心過了?!标套贤煺f。</p><p class="ql-block">“我也是?!眳怯迫坏穆曇艉茌p,但很真。</p><p class="ql-block">秦天沒說話,但她的嘴角一直翹著。剛才領(lǐng)唱的那個人,和辦公室里那個看起來沉默寡言、但遇到問題時據(jù)理力爭的高三年級主任,簡直不像同一個人。</p><p class="ql-block">艾莉躺在草地上,望著高原上格外明亮的星星。她想,也許每個人心里都住著另一個自己,只是平時藏得太深,需要一場旅行、一碗青稞酒、一片草原,才能放出來。</p><p class="ql-block">天邊最后一道光收盡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高原的星星格外亮,像是被誰擦過似的,一顆一顆地嵌在天上,密密麻麻的,比林城多得多。</p><p class="ql-block">“姐,回去了。”艾宏志走過來說。</p><p class="ql-block">四個人從草地上站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往蒙古包走。晏紫走在最前面,腳步還是輕快的。吳悠然的步子也放開了,不再像白天那樣謹(jǐn)慎。秦天走在艾莉旁邊,臉上的笑意還沒散。艾莉走在最后面,回頭看了一眼草原——天已經(jīng)全黑了,遠(yuǎn)處有幾盞燈亮著,像幾顆落到地上的星星。</p><p class="ql-block">金銀灘草原的附近,就是原子城。中國第一個核武器研制基地舊址,國家級愛國主義教育示范基地。那是中華民族挺起脊梁的地方,“兩彈一星”精神的發(fā)源地之一。</p><p class="ql-block">但天色已經(jīng)晚了。從草原出來,月亮已經(jīng)升得很高了。艾宏志看了看時間,說:“姐,原子城看不了啦。”</p><p class="ql-block">艾莉“嗯”了一聲,沒有遺憾。她回頭看了看草原在夜色中的輪廓,想起王洛賓,想起那些歌,想起今天四個人倒在草地上看星星的樣子。</p><p class="ql-block">“下次吧。”她說,“茶卡鹽湖、三江源、可可西里,還有德令哈,都留到下次?!?lt;/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艾宏志發(fā)動了車子。英菲尼迪在夜色中駛離金銀灘,車燈在草原上劃出兩道白色的光束。后座的晏紫已經(jīng)靠在椅背上睡著了,吳悠然也歪著腦袋,呼吸均勻。秦天沒睡,她握著相機(jī),望著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艾莉坐在副駕駛,看著前方的路。遠(yuǎn)處的天空還有最后一絲深藍(lán)色,像一塊即將褪色的緞子。</p><p class="ql-block">她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腦海里還是草原上的樣子——四個人在夕陽下又唱又跳,秦天領(lǐng)唱的聲音最大,晏紫的笑聲最清脆,吳悠然難得地放開了自己,羊群在遠(yuǎn)處看著她們。那畫面太美了,美得不像真的,但她知道是真的。因為她還記得風(fēng)吹在臉上的溫度,記得草扎在腿上的癢,記得四個人倒在草地上時,頭頂那片密密麻麻的星星。</p><p class="ql-block">路還長著呢。</p><p class="ql-block">(東山之麓十八秋·第十三章 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