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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有骨頭 地下有石油

布衣江南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昵稱:布衣江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篇號:461164</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世人都說,克拉瑪依是座寫在大地褶皺里的城。地上藏風(fēng)骨,地下臥黑金,一句“地上有骨頭,地下有石油”,寥寥數(shù)字,便壓得住這座戈壁油城半個多世紀(jì)的風(fēng)霜過往,道得盡荒原深處沉淀的厚重與滄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抵達(dá)克拉瑪依時,正值午后五時許。西域的天光綿長溫柔,褪去了戈壁的燥熱,正淺淺覆在整座城市之上。車行入城,遠(yuǎn)遠(yuǎn)便看見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型藝術(shù)雕塑,線條舒展流暢,弧度靈動悠揚,宛若一柄橫亙天地的巨型樂器,仿佛風(fēng)一吹,就能奏出什么曲子來。待走近了,才知道這便是城市地標(biāo)“火鳳凰”。凝神細(xì)品,便覺得再沒有什么比火鳳凰更適合這座城市的了:從荒蕪中重生,在烈火中淬煉,這不就是克拉瑪依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游走于廣場,推開一扇公共洗手間的門,里面的設(shè)施與潔凈讓我大吃一驚:洗手臺一塵不染,洗手液、梳妝鏡、防靜電梳子一應(yīng)俱全,淡淡的香薰氤氳流轉(zhuǎn),清雅靜謐,質(zhì)感不輸五星酒店的細(xì)致周全。細(xì)微處見繁華,方寸間顯底氣。這一刻,我真切讀懂了這座城的富庶、從容。這富裕、從容,來得具體,來得觸手可及,熱水從指縫間流過的剎那,我分明感受到了一種踏實、滾燙的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腦海里忽然浮現(xiàn)出一群人:上世紀(jì)五十年代,唱著“我為祖國獻(xiàn)石油”,從四面八方奔赴到此的一群人。他們住在半地下的土窩子里,頭頂是蘆葦把子,腳下是咸堿地,風(fēng)沙一來,被褥上能抖下半斤土。他們大概想不到,若干年后,一個外鄉(xiāng)人會在這片土地上的洗手間里,被流過指尖的熱水驚到說不出話。</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去魔鬼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車行戈壁,遠(yuǎn)遠(yuǎn)便看見那片凸起的土丘肌峰,寸草不生,裸露著大地最原始的筋骨。雅丹地貌就是這樣,風(fēng)沙萬年雕刻,把大地削成了一座座城堡、一尊尊佛像、一艘艘擱淺的巨艦。顏色是土黃、赭紅、灰白的,在正午的陽光下,像一塊巨大的、被火燒過的陶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姐妹仨在那片沙域里徹底放開了。什么刻意的姿勢,什么修飾的表情,統(tǒng)統(tǒng)丟到風(fēng)里。跑,跳,張開雙臂,把自己扔進(jìn)這片荒蕪里。雅克和姐夫按下快門,拍下一組又一組動感十足的照片,那是人在曠野中才會有的舒展,像沙漠里的植物,終于不必拘著,不必端著,只管肆意地活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登上沙丘極目遠(yuǎn)眺,天地盡頭,一排排叩頭機正不緊不慢地起伏著。紅黃相間的機頭一上一下,像雞在啄食,又像僧人在叩首,一下,又一下,在時光里不知疲倦地“點啄”。你看著它們,會覺得時間忽然慢了下來,慢到可以聽見每一滴石油被從地底請出來的聲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叩頭機的那一頭,牽著的是人。是那些住在地窩子里的人,是那些把青春釘在這片戈壁上的人,是那些“安下心,扎下根,不出油,不死心”的人。還有那些引額爾齊斯河水穿過幾百公里戈壁來到克拉瑪依的人——沒有水,就沒有城市;沒有河,就沒有這座荒漠里的綠洲。他們和叩頭機一樣,在這片土地上,一下,又一下,用最笨的功夫,叩出了這座城市的今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站在魔鬼城的沙丘上,風(fēng)很大,吹得人幾乎站不穩(wěn)。我忽然覺得,這魔鬼城的石沙,和那些人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一直在心里撞,卻怎么也想不明白它是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來下了沙丘,風(fēng)小了,我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土丘肌峰,歷經(jīng)千萬年的風(fēng)蝕水侵,被削去了所有的浮土與軟弱,只剩下最堅硬的部分挺立著。它們寸草不生,它們粗糲嶙峋,它們談不上好看,甚至有點猙獰,但它們站住了。在這片風(fēng)沙漫天的戈壁上,它們站成了自己的形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那些人呢?住地窩子的時候,他們有沒有想過,這片土地有一天會有比肩五星級酒店的洗手間?有沒有想過,戈壁上會有一條河,廣場上會有一只火鳳凰?也許沒有。他們只是像叩頭機一樣,一下,又一下,在什么都沒有的土地上,叩出一點什么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魔鬼城的石沙,是被風(fēng)沙雕琢的。那群人,是被時代雕琢的。同樣的粗糲,同樣的堅硬,同樣的在荒蕪中堅守著自己的形狀。我想,這也許就是那個我一直沒想明白的東西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返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只火鳳凰。浴火重生之前,它得先把自己燒成灰燼。而那些人,就是把自己燒成灰燼、再把這座城市從灰燼里捧出來的人。地上有骨頭,是恐龍的,是古生物的,也是那些把自己的骨頭埋進(jìn)這片土地的勘探者、鉆井工、引水人。地下有石油,那是大地沉淀了億萬年的饋贈。而地上的人,用了不到三代人的時間,把這份饋贈變成了熱水、洗手液、梳子、香薰,變成了一座城市的日常與體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魔鬼城的石沙還在被風(fēng)雕刻著,叩頭機還在不緊不慢地叩著。那些地窩子早已填平,但有些東西沒有消失,它們沉進(jìn)了地底,像石油一樣,等著后來的人在某一個瞬間忽然想起,忽然心頭一熱。比如,洗手間里的熱水流過手背的那個瞬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