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六棱山是恒山山脈中一座有棱有角的山,像一位沉默而剛毅的老人,端坐在大同的土地上。它是大同市海拔最高的山,也是我故鄉(xiāng)的象征。山不高,卻自有風骨;山不名,卻深藏著我絲絲縷縷的童年記憶。那里有外婆的呼喚,有山的呼喚,有歲月深處怎么也抹不去的回音。</p><p class="ql-block">小時候,去外婆家是一件隆重而漫長的事。我要坐著牲口馱著的簍頭,從石門峪口往里走,十公里的山路,差不多要走一整個上午。簍頭像一只搖晃的搖籃,馱著我穿過山谷、繞過石崖。二舅總是牽著牲口走在前面,步伐不緊不慢。每走到石門峪,他總要講那個傳說——我已經(jīng)聽過三遍了,可他從不厭倦,我也從不打斷。</p><p class="ql-block">“很久以前,”二舅的聲音在山谷里顯得格外厚重,“六棱山西側(cè)的石門峪北面,有個貴仁村,也叫貴人城。村里有個財主,心腸歹毒,家財萬貫,卻膝下無子。他不積德,不行善,反倒變本加厲地兼并土地,連桑干河和周邊的山頭都霸為己有?!?lt;/p><p class="ql-block">我蜷在簍頭里,瞇著眼聽。陽光從峽谷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二舅的肩膀上,像碎金子。</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大旱,禾苗枯死,窮人連野菜都挖不著。他們逃到幾十里外的石門峪尋找活路,那萬惡的財主竟然買通官府,連這最后的峽谷也要霸占,徹底斷了百姓的生路。走投無路的人,只好到山神廟里哭訴求告。”</p><p class="ql-block">二舅頓了頓,指了指兩側(cè)的石壁。</p><p class="ql-block">“也許是感動了上蒼。有一天,石門峪內(nèi)突然雷聲大作,風雨交加。傳說一條神龍在西石壁上留下了深深的龍爪印,一只猛虎在東石壁上踩下了堅實的虎蹄印。龍虎合力,發(fā)了一場巨大的洪水,硬生生把原本閉塞的石門峪豁開了一道口子,水淹了貴人城?!?lt;/p><p class="ql-block">他說完,總要回頭看我一眼,眼里閃著光:“直到今天,你還能在峭壁上看到那三個龍爪印和虎蹄足跡。本地人常說——龍虎抓開石門峪,洪水淹了貴人城?!?lt;/p><p class="ql-block">我聽得出神,覺得二舅講的故事比語文老師講的課文好聽多了。雖然他講過三遍,每一遍的措辭都不太一樣,可每一遍都好聽。講完石門峪,他還要講六棱山的傳說,那是我的最愛。</p><p class="ql-block">“傳說二郎神曾挑著六棱山追趕太陽,”二舅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驚動山里的神靈,“途中聽見一班鼓匠奏樂,聽得入了迷,一腳踩塌了山崖,把那些鼓匠全壓死了。二郎神懊悔不已,就把六棱山留在當?shù)兀斪魉麄兊膲災?,還準許這些亡魂在陰雨天吹奏樂器?!?lt;/p><p class="ql-block">二舅講得繪聲繪色,說他曾在陰雨天,在崖頭下面親耳聽到過鼓匠的奏樂聲,飄飄渺渺,美妙極了。又說峪口下面的小村里,出了許多吹鼓匠的藝人,仿佛那傳說的魂魄,就落在了人間。</p><p class="ql-block">我抬頭望向山上,據(jù)說那里有個“扁擔眼”,是二郎神留下的擔子孔。二舅問我敢不敢上去看看,我搖搖頭。其實我小時候偷偷爬過一次,爬到一半就下來了,等我回到峪口,太陽已經(jīng)偏西。也許是小短腿,丈量不了大山的高度。</p><p class="ql-block">石門峪蜿蜒曲折,起起伏伏,像一條沉睡的巨龍。溝底有一條細水,涓涓而流,清澈見底。白色的鵝卵石像一串串珍珠,串聯(lián)起整條山溝。牲口的蹄聲踏在石頭上,勻稱得像音符,不緊不慢,不急不躁,有著催眠的節(jié)拍。我瞇著眼望著藍天,那么藍,藍得沒有一絲一縷白云。偶爾,二舅扯開嗓子喊上一聲,山谷里便蕩起陣陣回音,像波浪一樣層層疊疊,推出去,又折回來。</p><p class="ql-block">那是山的呼喚。</p><p class="ql-block">也是山的呼吸。</p><p class="ql-block">外婆家就在溝里的溝里。轉(zhuǎn)過一個彎,再轉(zhuǎn)過一個彎,遠遠地就能望見那片鱗次櫛比的房子,屋頂上升起裊裊娜娜的炊煙,一股熟悉的味道飄過來——山材燃燒的煙火氣,夾雜著牲畜糞便的氣息。這味道在別人聞來或許刺鼻,于我卻是童年最踏實的嗅覺記憶。我習慣了這味道,習慣了便再難割舍。直到現(xiàn)在,只要聞到類似的氣息,我就會想起那條山溝,想起那些炊煙,仿佛摸到了故鄉(xiāng)的脈搏。</p><p class="ql-block">而外婆到中午呼叫我們吃飯的聲音,是我童年畫卷里最美妙的背景音樂。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鄉(xiāng)音,帶著溫度,帶著一種只有外婆才有的篤定與慈愛。她喊的不是名字,是一串古老的呼喚,像一首沒有譜子的歌,從炊煙升起的地方飄來,穿過石墻、穿過羊圈、穿過那片曬谷場,準確地落進我的耳朵里。</p><p class="ql-block">那旋律里有鄉(xiāng)音,有關懷,有一種讓人想哭的妥帖。</p><p class="ql-block">如今我長大了,腿也長了,卻再也沒有爬到那個扁擔眼的高度。但我知道,山還在那里,石門峪還在那里,龍爪印和虎蹄印還在石壁上沉默著。二舅可能還在給某個蜷在簍頭里的孩子講那些故事,外婆的呼喚聲還飄蕩在溝里的溝里。</p><p class="ql-block">六棱山不說話,可它一直在呼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