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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院里的牽掛

石來運(yùn)轉(zhuǎn)

<p class="ql-block">　　八月的風(fēng)裹著秋收的燥氣，刮過老院的棗樹枝椏時，帶落了幾片早黃的葉子。九十四歲的賀美蘭沒能熬過這個秋天，咽氣時手里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麥芽糖，那是遠(yuǎn)在上海的小女兒黃彩霞上周寄回來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傳到上海時，黃彩霞正在給孫子包韭菜盒子。手機(jī)那頭大哥黃新堯哽咽的聲音剛落，她手里的面團(tuán)“啪嗒”掉在案板上，沾了層白花花的面。她丈夫劉秉林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見她抓起沙發(fā)上的外套往外沖，鞋跟在樓道里敲出急促的響，像要把幾十年的光陰都踩碎在腳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連夜趕回的火車上，黃彩霞基本上沒怎么合過眼。玻璃窗映著她蒼白的臉，鬢角的白發(fā)在顛簸的光線下忽明忽暗。她懷里緊緊抱著個褪色的布包，里面是她母親賀美蘭去年冬天給她縫的小碎花棉襖，針腳歪歪扭扭的，卻比上海商場里任何名牌都暖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推開老院的門時，靈堂已經(jīng)搭起來了。黑布挽著白幡在風(fēng)里飄，母親賀美蘭的遺像擺在條案中央，相框里的老太太笑得滿臉皺紋，露出沒牙的牙床。黃彩霞剛跨進(jìn)門檻，腿就軟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撞在青磚上的悶響，讓周圍的哭聲都頓了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娘——”她撲到停靈的床前，手指撫過奶奶冰冷的臉頰，那皮膚皺得像曬干的橘子皮?？蘼曂蝗豢ㄔ诤韲道?，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額頭磕在床沿上，起了個紅印。</p><p class="ql-block"> “小妹！”大哥黃新堯慌忙去扶，卻被她甩開。她醒過來時，眼睛腫得只剩條縫，死死攥著老太太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那干枯的皮膚里，“娘啊，你等等我啊，我還沒給你梳頭發(fā)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安葬那天，日頭毒得很。送葬的鄉(xiāng)親們都躲在樹陰下，只有小女兒黃彩霞跪在墳前，白孝服被汗浸得發(fā)透。當(dāng)鄉(xiāng)親們要填土?xí)r，她突然尖叫著撲過去，從一個老漢手里搶過鐵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俺自己給俺娘添土！”她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手腕抖得厲害，鐵鍬插進(jìn)土里時，差點(diǎn)劈到自己的腳。黃土落在水泥板做成的案石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她每揚(yáng)一鍬土，就喊一聲“娘”，喊到最后，嗓子里只剩下破風(fēng)箱似的抽氣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姝，你歇會兒，我?guī)湍沌P。”二哥黃新明跑過去，拿過另一把鐵鍬。黃土混著草屑濺在他的孝服上，像撒了把碎金子。黃彩霞的眼淚滴在土里，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很快又被新的土填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就在這時，黃彩霞突然扔下鐵鍬，縱身跳進(jìn)了半深的墓坑?！澳?，我的娘??！”她趴在還沒蓋嚴(yán)的案石上，指甲摳著案石縫，“女兒跟你一起走，黃泉路上我給你做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妹！”大哥黃新堯，二哥黃新明，三哥黃新玉，他們?nèi)齻€同時驚叫起來。七十多歲的大哥第一個跳了下去，膝蓋在坑底的石頭上磕出了血。二哥三哥緊隨其后，三個老兄弟死死抱住小姝。黃彩霞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像團(tuán)亂草，嘴里反復(fù)念叨著“娘啊，別走！”，眼淚鼻涕糊滿了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哥哥呀……”小姝黃彩霞突然抓住大哥和二哥的胳膊，指甲掐得他們生疼，“咱娘沒了，咱娘真的沒了……”三個大男人瞬間紅了眼，三哥別過頭去抹臉，指縫里漏出的嗚咽聲，比小姝的哭聲還要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送走母親之后，黃彩霞把自己關(guān)在老母親的屋子里，誰叫都不開門。窗臺上的茉莉謝了，她也沒像往常那樣去澆水。大嫂張翠香端進(jìn)去的粥，第二天原封不動地放在門口，上面落了層灰。屋里總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張翠香扒著門縫往里看，能看見她坐在床沿上，手里翻著本舊相冊，相冊的封皮都磨破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第五天早上，二嫂李紅梅發(fā)現(xiàn)門開著。小姝躺在母親生前睡過的床上，臉色慘白得像紙，呼吸微弱得像根羽毛。送到鎮(zhèn)醫(yī)院時，醫(yī)生說她脫水加暈厥，再晚來一步就危險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看著吊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大哥嘆著氣說：“這丫頭，從小就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話要從五十年前說起。那時，他們的父親黃繼水年遷半百，母親也四十二歲了，大兒子二兒子早已成了家，卻總念叨著沒個女兒。那天黃繼水去鄰村趕集，在路邊的老槐樹下看到到了一個襁褓，里面的女嬰凍得嘴唇發(fā)紫，兩眼緊緊地閉著。黃繼水吃了一驚，心想:這大小是一條人命呀，怎么會有如此狠心的父母，將嬰孩扔到了這里？他伸出他那滿是老繭的手掌，在嬰兒的鼻孔下試了試，還好，嬰兒還有微弱的氣息。于是，他就將這嬰兒抱回了家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是老天爺給咱送閨女來了。”賀美蘭抱著女嬰，用自己的棉襖裹著，那孩子竟不哭了，還往她懷里鉆。給孩子起名時，她望著天上的彩霞，拍著大腿說：“就叫她彩霞，招個貼心的閨女，俺心里比彩霞還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彩霞確實(shí)貼心。五六歲時就踩著小板凳給娘燒火，火苗燎了她的劉海，她也不哭，只是咧著嘴笑，露出兩顆剛長出的小虎牙。上小學(xué)時，她總把得到的小紅花貼在娘的圍裙上，貼得密密麻麻的，像開了片小雛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年她考上大學(xué)，是村里第一個女大學(xué)生。錄取通知書寄來那天，娘戴著老花鏡，把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最后貼在堂屋的墻上，誰來了都要炫耀一番。晚上吃飯時，她把三個兒子叫到跟前，手里攥著個鐵皮盒子，里面是她攢了半輩子的零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以前爹娘能動，沒要你們幫忙。”她的手指敲著桌子，每敲一下，銀鐲子就響一聲，“現(xiàn)在不行了，每個月一家出五百，供你們妹妹讀書，少一個子都不行?！?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仨兄弟連連點(diǎn)頭，老二當(dāng)時就從口袋里掏出五百塊錢，塞進(jìn)彩霞的手里：“妹子拿著，哥再給你買支鋼筆?！焙髞硭麄兠總€月給的都不止五百，老三開磚窯賺了錢，最多的時候都往小姝彩霞卡里打好幾千。老大老二也不甘落后，總是說“別讓咱妹在城里受委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親走的時候，小妹黃彩霞正在準(zhǔn)備畢業(yè)論文。父親怕影響她考試，沒讓告訴她。等她放假回來，推開門走進(jìn)院子里，看見了父親常坐的藤椅，才發(fā)現(xiàn)那椅子上蒙了層布。她瘋了似的沖進(jìn)里屋，翻出父親的煙袋鍋，然后抱著煙袋坐在門檻上，哭了整整一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你們?yōu)樯恫桓嬖V我？”第二天她紅著眼圈質(zhì)問她的哥哥們，聲音顫抖得厲害，“那是咱爹?。∥疫B他最后一面都沒見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大哥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煙，煙蒂扔了一地。二哥三哥低著頭，誰也沒辯解。三個大男人看著她通紅的眼睛，他們心里知道，這遺憾要跟著她一輩子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黃彩霞在醫(yī)院住了七天。出院那天，大哥讓大嫂燉了只老母雞，湯上漂著層厚厚的油花。黃彩霞沒吃幾口就放了下筷子，看著窗外發(fā)呆。窗外的棗樹上，有只麻雀在筑巢，叼著根草來回飛，像極了小時候的她，總愛給她娘送野菊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兄弟仨把小姝黃彩霞留在老院子里住了一個多月。每天早上，大哥黃新堯都會去敲她的門，喊她出來吃早飯；二哥黃新明去趕集時，總不忘買她愛吃的柿餅；三哥黃新玉的孫子纏著她講故事，她抱著孩子坐在爹媽坐過的藤椅上，臉上才偶爾露出點(diǎn)笑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離別的那天，天陰沉沉的。丈夫劉秉林把行李放進(jìn)車?yán)?，黃彩霞突然“噗通”一聲跪在院子里，對著她的三個哥哥磕了三個響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是咱爹咱娘和哥哥嫂子們養(yǎng)大了我?！彼念~頭磕在青磚上，發(fā)出輕微的悶響，“以前爹娘在，我跪爹娘；現(xiàn)在爹娘都不在了，我跪三個哥哥和嫂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大哥趕緊去扶她，手卻抖得厲害。他的頭發(fā)全白了，背也駝了。他抓住彩霞的手，那雙手布滿老繭，指關(guān)節(jié)彎曲得像個疙瘩。“妹子，?；丶襾??！彼穆曇暨煅手?，“咱爹娘的院子，永遠(yuǎn)給你留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汽車開動時，黃彩霞從后窗探出頭，手扒著玻璃，哭得像個孩子。她的哥嫂和侄子們站在大門外，望著車影消失在路的盡頭，三個加起來快兩百歲的老人，肩膀都在微微發(fā)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身回院時，大哥突然對兩個弟弟說：“去看看咱娘的屋里，窗戶關(guān)沒關(guā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仨兄弟推開爹娘的的房門，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陽光從窗欞照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塵埃在光里跳舞。八仙桌上的搪瓷缸還擺在原來的位置，缸沿上結(jié)著圈茶垢，那是他們的娘生前留下的痕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們都愣住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八仙桌正中央，放著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老大走過去打開來看，一沓沓紅色的鈔票露了出來，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齊齊的。老二數(shù)了數(shù)，嘴唇哆嗦著說：“三……三十六萬?！?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錢上面壓著張紙條，是小姝黃彩霞的字跡，娟秀的筆畫卻抖得厲害：“哥，這是我給爹娘攢的養(yǎng)老錢，現(xiàn)在我沒法給咱爹娘盡孝了，就給哥嫂們分了吧。有爹娘我孝順爹娘，沒有爹娘我孝敬你們。記得按時給咱爹娘上墳，明年娘的忌日時我再回來看望你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大突然轉(zhuǎn)身往外跑，老三和老二也跟著沖出去，三個老人站在門口，望著小妹離去的方向。風(fēng)掀起他們的衣角，像三面褪色的旗。遠(yuǎn)處的田埂上，有個小小的身影在彎腰摘豆角，像極了小時候跟著老娘下地的小姝，扎著兩個羊角辮，笑聲比田埂上的野花還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堂屋里的掛鐘“當(dāng)”地響了一聲，驚飛了屋檐下的麻雀。八仙桌上的那捆鈔票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就像老娘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這個熱熱鬧鬧的家，看著那些永遠(yuǎn)扯不斷的親情，扯不斷的牽掛。</p><p class="ql-block"> 2016.09.23</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