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Apr. 19, 徒步第一天, 伊倫(Irun)to Pasaia</p><p class="ql-block">北方之路的起點(diǎn),位于西法邊境小城伊倫(Irun), 對面則是法國小城昂代(Hendaye) ,兩城(也可說兩國)隔河相望,以puente de Santiago相連,中文譯作“法西大橋”,而北方之路的起點(diǎn)石,其實并不在西班牙,而是在橋另一端的昂代. </p><p class="ql-block">我們在伊倫下榻的旅館,就在北方之路上,距離法西大橋近兩公里,意味著來回要多走四公里。不背包多走四公里無所謂,背著大包,就有點(diǎn)…</p><p class="ql-block">那為什么要背包呢?</p><p class="ql-block">今天早上六點(diǎn)半鐘,天還沒亮,我們就出發(fā)了。</p><p class="ql-block">六七月份通常是北方之路的徒步旺季,這個季節(jié),走上圣路的人不會很多,昨天下午在伊倫的朝圣招待所見到那么多徒步者,著實有些意外,不知他們今晚會在哪里落腳,我們計劃落腳的Pasaia, 只有一間很小的朝圣招待所,總共不過十四個鋪位,這也是促使我們早起的一個原因。</p><p class="ql-block">街道空蕩蕩的,幾乎看不見行人,偶爾有車輛緩緩駛過。白日里喧鬧的伊倫,此刻安靜得像另一座城市。應(yīng)飛很喜歡這里整潔的街道,一棟棟排列得井然有序的住宅樓,陽臺上掛著花,窗戶后透著暖黃色的燈光。很快,我們便走到了法西大橋。</p><p class="ql-block">法西大橋橫跨比達(dá)索阿河(Rio Bidasoa), 這條河從比利牛斯山脈流下,在這里匯入大西洋。橋建于1915年,卻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直到1918年戰(zhàn)爭結(jié)束后才正式開放通行。這一百多年里,它見證了數(shù)次戰(zhàn)火與逃亡,西班牙內(nèi)戰(zhàn),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p><p class="ql-block">幾個世紀(jì)以來,來自法國北部,德國甚至英國的朝圣者,穿越漫長的法國鄉(xiāng)村后,都會來到這條河邊。河對岸,就是西班牙??赡菚r,河上還沒有橋。</p><p class="ql-block">人們只能依靠擺渡船過河。</p><p class="ql-block">比達(dá)索阿河并不寬,卻是一條受潮汐影響極大的河口。天氣惡劣時,海風(fēng)會卷著潮水倒灌而來,小船在水面上劇烈搖晃。朝圣者常常需要在這里守候數(shù)日,等待天氣轉(zhuǎn)好,再付錢搭船進(jìn)入伊倫。對于他們來說,這條河,不只是地理意義上的邊境,更像是離開“舊世界”的最后一道界線。</p><p class="ql-block">十九世紀(jì)中葉,隨著歐洲貿(mào)易往來日漸頻繁,西班牙議會開始討論,是否應(yīng)該在伊倫修建連接法國的鐵路。然而,當(dāng)時距離拿破侖戰(zhàn)爭不過幾十年,法國兩度入侵西班牙的記憶仍深深刻在人們心里。許多人激烈反對開放邊境。</p><p class="ql-block"> “通過伊倫建筑公路缺乏遠(yuǎn)見,非常缺乏遠(yuǎn)見,西班牙人為此哭泣,上帝保佑我們不要再有哭泣的理由。”</p><p class="ql-block">“任何隔離我們的做法對我們都有益處,我們已經(jīng)向法國開放的一些門戶,應(yīng)該火速關(guān)閉?!?lt;/p><p class="ql-block">有趣的是,一百多年后,當(dāng)西班牙放棄孤立主義,希望加入歐洲共同市場、重新回到歐洲主流世界時,卻遭到了歐洲其他國家的普遍質(zhì)疑,“西班牙能為我們提供什么呢?橄欖、橄欖油、葡萄酒和柑橘?這些法國和意大利早已有了?!?lt;/p><p class="ql-block">法西大橋其實很短,河面也不寬,不過十幾米,從橋這頭的西班牙走到橋那頭的法國,只需短短幾分鐘。走過橋中間的法西分界線,離開西班牙,進(jìn)入法國,沒人管,走到對面法國小城昂代, 找到起點(diǎn)石,再穿過法西大橋,走回西班牙小城伊倫, 離開法國,進(jìn)入西班牙,依舊無人過問。</p><p class="ql-block">等我們回到城里時,天已經(jīng)徹底亮了。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早餐店門口排起長隊,咖啡機(jī)開始發(fā)出蒸汽的聲音,環(huán)衛(wèi)工人推著清潔車穿過街道。城市從沉睡中慢慢蘇醒?;秀遍g,仿佛回到了國內(nèi)。</p> <p class="ql-block">位于法西大橋法國端的圣路起點(diǎn)石</p> <p class="ql-block">距離我們昨晚下榻的青旅不遠(yuǎn)處,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廣場,廣場角落里,立著一個水龍頭。昨天下午到達(dá)伊倫,步行前往隔壁小鎮(zhèn)Hondarribia時,曾看見有位老伯拿著水瓶在那里接水,我當(dāng)時還高興地對應(yīng)飛說,“太好了,明天路上的飲用水有著落了?!?lt;/p><p class="ql-block">誰知,老伯接滿一瓶后,竟轉(zhuǎn)身蹲下,將整瓶水都倒在了地上。</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以為他只是想先沖洗瓶子。可沒想到,很快,他便又重新接滿一瓶,并再一次倒掉。</p><p class="ql-block">我心里不禁開始犯嘀咕:難道這水不能喝?</p><p class="ql-block">便走上前去詢問,老伯不懂英文,而我的西班牙文也可憐的有限,只知道西班牙語“水”是“阿瓜”, “喝水”是“拜拜”, 一邊說著“拜拜阿瓜”, 一邊做出喝水的動作。</p><p class="ql-block">老伯看著我們笑了,他抬手指了指廣場上那些悠閑踱步的鴿子,嘴里說了一個西班牙詞。我這才明白,原來他把水倒在地上,并不是因為水有問題,而是為了這些鴿子。</p><p class="ql-block">隨后,他又轉(zhuǎn)過身,用雙手接起一捧水,送進(jìn)嘴中,以此告訴我們,“放心,這水可以喝?!?lt;/p><p class="ql-block">看著廣場上那一群輕輕啄飲的鴿子,我被老人那份細(xì)微的善意深深觸動,那不是一種刻意而為的慈悲,而更像一種早已融入日常的習(xí)慣,如同照料鄰居,問候朋友一般自然。</p><p class="ql-block">接下來的幾天里,我們在北方之路沿途經(jīng)過的許多小鎮(zhèn),都能看到這樣的公共水龍頭。有的設(shè)在教堂旁邊,有的藏在廣場角落,還有的干脆立在山路邊,以便徒步圣路者隨時取水飲用。</p> <p class="ql-block">上路不久,我們便與兩位徒步者擦肩而過,他們腳步匆匆,我們也急著趕路,只相視一笑,彼此互道一聲Buen Camino,這句簡單的問候,后來成了我們在北方之路上說的最多的一句話,甚至比“早上好”還要頻繁。</p><p class="ql-block">無論是在山路、海邊、村莊,還是某個清晨空蕩蕩的小鎮(zhèn)街口,只要遇見背著背包的人,擦肩而過時,人們總會自然地說出這句話,因為大家都明白,對方正在經(jīng)歷什么。</p><p class="ql-block">那些漫長的山路、潮濕的海風(fēng)、肩膀上的重量、腳底漸漸生出的疼痛,以及每天清晨醒來后,依舊要繼續(xù)向西前行的疲憊與堅持。</p><p class="ql-block">這兩個字里,包含了太多的關(guān)切與祝福,</p><p class="ql-block">愿你今天一路平安。</p><p class="ql-block">?愿你能順利找到床位。?</p><p class="ql-block">愿你的雙腳不要起泡。</p><p class="ql-block">?愿你在日落前抵達(dá)下一座小鎮(zhèn)。</p><p class="ql-block">也愿你最終能夠抵達(dá)圣地亞哥。</p> <p class="ql-block">我們的青旅距離伊倫朝圣招待所很近,十五分鐘后,我們再次走到這里。</p><p class="ql-block">昨天下午初到伊倫時,我們也曾來過,那時還不到四點(diǎn),招待所的大堂里已經(jīng)擠滿了徒步者,門口也放著幾個大背包,空氣中混雜著汗水和長途跋涉后的疲憊氣息。有人低頭整理裝備,有人在翻地圖,也有人靠著墻發(fā)呆,帶著一臉倦意。</p><p class="ql-block">我想買朝圣貝殼,卻被告知早已售罄,看見我失望的表情,義工安慰我說Pasiia的朝圣招待所或許還有些剩余,而我們今晚的下榻處,恰好是那里,最終我如愿買到了朝圣貝殼,卻又引出另一個意料之外的故事,不過,那都是后話了。</p><p class="ql-block">我們到的時候,已經(jīng)快八點(diǎn)半了,大部分徒步者都已離開,好在印章就放在招待所門外,我們自己走過去,在朝圣護(hù)照上蓋了章,這是我們徒步北方之路上蓋下的第一個印章,這條路線,也終于不再只是地圖上的線路,攻略里的文字,出發(fā)前反復(fù)討論的計劃,我們真的,已經(jīng)在路上了。</p> <p class="ql-block">朝圣護(hù)照蓋章的傳統(tǒng)大約開始于中世紀(jì)。那時,朝圣者需要證明他們確實完成了朝圣之路,尤其是為了獲得最終目的地圣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Santiago de Compostela)教堂頒發(fā)的朝圣證書(“Compostela”)。教堂或修道院、旅館、醫(yī)院等作為朝圣路線中的官方或民間站點(diǎn),會為徒步者的朝圣護(hù)照蓋章,作為朝圣經(jīng)歷的官方記錄。</p> <p class="ql-block">一路上的路線標(biāo)識清晰得幾乎令人無法迷路。墻壁、電線桿、路牌、石階,甚至樹干上,到處都能看見那枚鮮艷的黃色箭頭。</p><p class="ql-block">而在那些容易走錯的岔路口,人們還會特意用黃色油漆畫上一個大大的“X”,以提醒徒步者不要誤入歧途。</p><p class="ql-block">看著這些黃色箭頭,你會漸漸生出一些奇妙的安心感,在你之前,已經(jīng)有許多人從這里經(jīng)過,而在你身后,也還會有更多人沿著同樣的方向繼續(xù)前行。</p> <p class="ql-block">之前的半個多小時,我們一直行走在小鎮(zhèn)的公路上。柏油路面單調(diào)而筆直,兩側(cè)是低矮的房屋與偶爾駛過的車輛,走了約兩公里后,步道轉(zhuǎn)入林間,腳下的觸感也隨之改變,從堅硬的水泥路,變成了松軟的土路,風(fēng)景也逐漸在眼前展開。</p><p class="ql-block">廣袤的草地在山谷間鋪陳開來,起伏柔和,沒有明顯的邊界,仿佛一直延伸到天際。草色在晨光中呈現(xiàn)出層次豐富的綠色,從淺綠到深綠交錯流動。其間零散分布著一棟棟紅瓦白墻的小屋,像是隨意落在畫布上的幾筆暖色點(diǎn)綴,為這片寂靜的田野增添了幾分煙火氣。</p><p class="ql-block">草地上,牛群與羊群悠然散布。它們低頭吃草,動作緩慢而專注,偶爾抬起頭,安靜地注視著路過的行人。風(fēng)吹過時,遠(yuǎn)處傳來小羊斷續(xù)的“咩咩”聲,在這空曠的田野間顯得格外動人。</p> <p class="ql-block">九點(diǎn)半左右,我們抵達(dá)了 Mount Jaizkibel 的山腳,即將走入這片延伸向海的山地。前方傳來教堂的鐘聲,在這清幽的山谷中,顯得空靈而圣潔,每一聲,都令你自省,感恩。</p> <p class="ql-block">山頂上矗立著一棟米黃色的修道院,瓜達(dá)盧佩隱修院(Hermitage of Guadalupe),它厚重,樸素,安靜,帶有非常典型的巴斯克鄉(xiāng)村特性,不似南歐教堂那般華麗鋪張。</p><p class="ql-block">這個修道院的歷史可以追溯至十六世紀(jì),傳說兩位年輕人在灌木叢中看到一道神秘的光芒,走近后發(fā)現(xiàn)了圣母的雕像。數(shù)世紀(jì)以來,它曾被毀壞、重建,也曾作為軍事前哨使用,見證過信仰與戰(zhàn)爭交錯的歷史。</p><p class="ql-block">據(jù)說廣場下方那一眼泉水,具有治療皮膚疾病的功效。</p> <p class="ql-block">六公里后,步道開始分岔,低線經(jīng)Lezo小鎮(zhèn)后進(jìn)入Pasaia, 高線則從山間直接進(jìn)入Pasaia, 我們選擇了難度更大,爬升更多,風(fēng)景自然也更好的高線。</p> <p class="ql-block">山頂附近,最令人意外的,是那些沉默矗立的石砌遺跡。殘缺的拱墻、碉堡與廢棄炮臺散落在草坡之間,看上去像古羅馬遺址,實際上卻屬于十九世紀(jì)以來的海岸防御體系。這里曾長期是西班牙與法國之間的重要邊境高地,也是卡洛斯戰(zhàn)爭時期的重要軍事觀察點(diǎn)。幾百年來,人們不斷在這里修建堡壘、劃分國界、準(zhǔn)備戰(zhàn)爭,可最終留下來的,卻是一條讓陌生人擦肩而過的路。</p> <p class="ql-block">除了徒步者,我們也不時與跑山的人擦肩而過</p> <p class="ql-block">一路上,我們途經(jīng)了好幾處私人農(nóng)場。鐵門通常沒有鎖,只是簡單地卡在木樁或鐵鉤上,輕輕一推便能打開。穿過之后,還需要再回身把門關(guān)好。</p><p class="ql-block">這是一種極為樸素卻有效的設(shè)計,人可以自由通行,而牛羊則被留在各自的草場之內(nèi)。</p> <p class="ql-block">從山上下來之后,步道開始貼著海岸線向前延伸。</p><p class="ql-block">海風(fēng)從開闊的比斯開灣深處吹來,帶著潮濕的鹽味與青草氣息。步道時而靠近懸崖邊緣,視野驟然開闊,整片海灣毫無遮擋地鋪展在眼前,遠(yuǎn)處海平線與天空融為一體,顏色從深藍(lán)逐漸過渡到淺藍(lán),再到一種近乎透明的光感。時而又稍稍收攏,進(jìn)入林間或草坡,風(fēng)聲被樹葉過濾,只剩下低沉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距離今晚住宿之地還有七八公里時,路線再次出現(xiàn)分岔,原本熟悉的黃色箭頭之外,步道上開始出現(xiàn)另一套標(biāo)識,醒目的紅白條紋,這是GR系統(tǒng)的長距離徒步標(biāo)志。我們這才意識到,巴斯科海岸長途步道,GR121竟然在此與北方之路重合,這一發(fā)現(xiàn)令我們驚喜不已,這是一條將海與山、村莊與荒野緊密縫合在一起的線路,它從西法邊境一帶出發(fā),穿行于山脊、森林、農(nóng)田與懸崖海岸之間,最終通向多變而壯闊的比斯開灣海岸線。</p><p class="ql-block">我們幾乎沒有猶豫,便做出了選擇。</p><p class="ql-block">放棄熟悉的黃色箭頭,轉(zhuǎn)而跟隨紅白標(biāo)記前行。</p><p class="ql-block">這一選擇,意味著更難的步道,更長的距離、更陡的爬升,也意味著更少的人跡與更純粹的風(fēng)景。</p> <p class="ql-block">今天一路遇到的人并不是很多,擦肩而過時,會站下來簡單聊幾句,從哪里來,第幾次走圣路,打算走多久,幾乎每個人都已不止一次踏上圣路,都對我們第一次走圣路即選擇難度較大的北方之路表示驚訝,也幾乎一致認(rèn)為, 這條沿海與山地交織的路線,風(fēng)景遠(yuǎn)勝其他圣路。當(dāng)然,也只有我們只打算走一周,即使沒有時間走到終點(diǎn)圣地亞哥,大多數(shù)人都會至少走兩周。</p><p class="ql-block">上路約四個小時后,接近中午十二點(diǎn),我們找了一片樹蔭,坐下來休息,吃午餐,那兩個結(jié)伴而行的女人,一位來自意大利,一位來自德國,從我們身邊走過,一路上我們曾多次相遇,剛剛他們停下來休息時,我們走過他們身邊,簡單交談過,得知那位來自意大利的女人,已經(jīng)走過很多條圣路。而今天早上出發(fā)時遇到的那一對德國人,早已不見了蹤影。在之后的行程中,我們也再未同他們相遇。這就是步道緣分,無論相遇與錯過,都無法預(yù)期,也無需解釋。</p><p class="ql-block">距離Pasaia只有不到五公里時,步道上明顯熱鬧了起來,不時遇到周末短途徒步的西班牙人和法國人,見我們背著大包,都會笑著問候,buen Camino。邊境小城的兩國人,無論是西班牙語還是法語都不錯,英文卻差強(qiáng)人意,操著破碎的英文問我們來自哪里,“?。棵绹??”,西班牙人說,“你們的總統(tǒng)…”,大概怕我們聽不懂“l(fā)oco “這個西班牙詞,她將食指放在太陽穴上,轉(zhuǎn)了幾下,表示瘋狂,我趕緊表示贊同,并表示我不是那另一半,我猜如今美國人在國外,都想要申明自己同那另一半無關(guān)。</p><p class="ql-block">“呃,你們來自美國…”,法國人也同樣的意味深長,“是啊”,我們無奈地說,“還得再忍受兩年”,“呃,我希望不需要兩年”,他們說,我們不知道她是指川被彈劾,提早卸任,還是…“歡迎來法國定居”,分別時,他們慷慨地說。</p> <p class="ql-block">穿過這個拱門,我們走入Pasaia, 此時尚不到三點(diǎn)</p> <p class="ql-block">前往招待所的路上經(jīng)過一個公共飲水處,遠(yuǎn)遠(yuǎn)望去,仿佛一個小小的祭壇,石砌的水池嵌在墻邊,水流細(xì)細(xì)地從銅制水龍頭中不斷淌下,旁邊立著一座極小的古老教堂。</p><p class="ql-block">我忍不住走過去,想給這個別致的水龍頭拍張照片。</p><p class="ql-block">這時才注意到,水龍頭旁邊凸起的臺階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腳旁放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一望便知,也是走圣路的人。</p><p class="ql-block">小伙子來自丹麥,曾經(jīng)從西邊出發(fā),反向走過一段北方之路,這一次假期不長,只有十四天,至于終點(diǎn),走到哪算哪吧,他無所謂地笑著說。</p><p class="ql-block">我們問他今晚住在哪里,他說打算走到圣塞巴斯蒂安。 從Pasaia 到圣塞巴斯蒂安,要過一條河,河上沒有橋,只能坐渡船過去,船費(fèi)每人兩歐,且只收現(xiàn)金。丹麥小伙秉承一卡走天下的理念,沒帶一分錢現(xiàn)金,鎮(zhèn)子太小,沒有ATM取款機(jī),只得坐在河邊望著河水發(fā)愣。他告訴我們自己的困境,問是否可以借給他兩歐元,我說沒問題,他過意不去,在包里翻出一罐口樂,說是剛買的,還是冰的,執(zhí)意要給我們。我們也就此相識,以后幾天,常常會在路上遇到。</p> <p class="ql-block">剛走進(jìn)鎮(zhèn)子,我們便被廣場上傳來的聲音吸引住了。</p><p class="ql-block">那不是普通旅游景點(diǎn)里嘈雜的喧鬧,那是一種真正屬于午后生活的熱鬧,人們坐在餐桌旁,高聲談笑,空氣里飄著烤魚與蒜香的味道。陽光落在露天餐桌上,整座小鎮(zhèn)仿佛都沉浸在一種悠閑而歡快的氣氛之中。</p><p class="ql-block">而且,他們吃的并不是隨便應(yīng)付的簡餐。</p><p class="ql-block">桌上擺著整條現(xiàn)烤的魚,魚皮被炭火烤得微微焦脆,厚厚的牛排還冒著熱氣,有人正在分食一大鍋藏紅花海鮮飯,橙黃色的米粒裹著海鮮與湯汁,在陽光下幾乎閃閃發(fā)亮。</p><p class="ql-block">這些,對于已經(jīng)走了一整天的我們,不啻為最殘忍的誘惑 。</p><p class="ql-block">原本計劃先去朝圣招待所放下背包,洗澡、洗衣服,簡單吃點(diǎn)東西,然后在鎮(zhèn)子里慢慢逛一圈,晚上再找一家比較正式的餐館,好好吃頓晚餐。昨天晚上查到這里有家餐館,烤魚和藏紅花海鮮飯都很不錯,我連這些菜的西班牙文都查好了。</p><p class="ql-block">可此刻,面對廣場上的景象,所有計劃都開始動搖。</p><p class="ql-block">尤其想到朝圣招待所要等到四點(diǎn)才能開放,且位于一座小山包上,這就意味著,為了一頓晚餐,我們還得再爬一次山。</p><p class="ql-block">只是想想,雙腿就已經(jīng)開始抗議。</p><p class="ql-block">猶豫再三,我們還是決定,先去招待所看看。</p><p class="ql-block">事后證明,這絕對是當(dāng)天最明智的決定。等吃完飯再去招待所找鋪位,我們今晚估計得睡大街。</p> <p class="ql-block">離開熱鬧的小廣場,我們繼續(xù)往招待所爬,這個招待所只有十四個鋪位,且不能預(yù)定,四點(diǎn)鐘開始辦理入住手續(xù)。</p><p class="ql-block">爬到半山腰,看見一棟房子,好似教堂,上去拉了一下門,果然,門是關(guān)著的,看來我們到早了,正打算同應(yīng)飛一起卸下背包,坐在門口等,兩個德國女人爬上來,問我們教堂開門了嗎?教堂?我驚訝地問,這不是朝圣招待所嗎?呃,你們要找招待所啊?招待所還要繼續(xù)往上走。</p><p class="ql-block">他們也是來走北方之路的,不過已經(jīng)在鎮(zhèn)子上預(yù)訂了旅館,特意爬上來,只是為了這個教堂。</p><p class="ql-block">經(jīng)他們提醒,我們才知道,山頭最高處那棟古樸的白墻磚房,才是朝圣招待所。</p><p class="ql-block">謝過他們,我們沿著石階,繼續(xù)往上爬,一位老人從白房子中走出來,指點(diǎn)我們上去的路徑??磥硭褪墙裢碡?fù)責(zé)這里的義工。</p><p class="ql-block">彼時還不到四點(diǎn),招待所已經(jīng)開門迎客了,我們是今晚第一批住客。</p><p class="ql-block">招待所的義工是一位上了年紀(jì)的老人,一句英文也不會講,我的西班牙文只學(xué)了不到兩年,還處在只能斷斷續(xù)續(xù)地往外蹦單詞的階段。今天在路上遇到兩個也在走北方之路的英國女人,彼此用英文聊的暢快,感嘆西班牙人的英文真是太爛了,溝通太難了,英國女人不好意思地說自己只會說英文,不像德國人,荷蘭人,波蘭人,不僅會說西班牙語,還會說法語,我當(dāng)時心里還有點(diǎn)小得意,好歹我也自學(xué)了一年多西班牙語,簡單交流應(yīng)該沒問題,誰知一上場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大叔攔著我們不讓進(jìn)去,嘰里呱啦說了一通,語速之快,聽的我云里霧里,捕捉不到一個我熟悉的西語單詞,最后終于連比帶劃,明白了進(jìn)去前要先脫鞋,徒步鞋不能進(jìn)屋,登山杖也要放在指定位置。</p><p class="ql-block">進(jìn)門后坐下,我取出朝圣護(hù)照和護(hù)照,遞給他,他一邊記錄,一邊繼續(xù)說著什么,而我的注意力卻被墻角吸引,那里掛著幾枚白色的朝圣貝殼,在光線下微微泛著柔光,終于找到了,我欣喜不已。</p><p class="ql-block">辦理完登記后,我指著墻上的貝殼,用蹩腳的西班牙語說“兩個”,并伸出兩根手指。他卻指向桌上的捐款箱,不停重復(fù)著“donate”。</p><p class="ql-block">行前做過一些功課,我知道這類招待所多為自愿捐贈,有時象征性收取幾歐元,便沖著他點(diǎn)點(diǎn)頭,表示我明白了,并拿出二十歐,指了指墻上的貝殼,表示我想買兩枚貝殼,誰知他接過錢,便直接塞進(jìn)了捐款箱,我愣了一下,想著反正也要捐款,便又拿出二十歐,請他賣給我兩個貝殼。</p><p class="ql-block">接下來,大叔開始介紹山屋規(guī)則,好在這時來了四個波蘭女人,波蘭女人的西語極好,英文也極好,臨時客串翻譯,我們才”聽懂”招待所十點(diǎn)關(guān)門,次日清晨六點(diǎn)半準(zhǔn)時開燈,八點(diǎn)前所有人必須全部離開。這里不提供早晚餐,也沒有廚房,所有飲食都必須到山下鎮(zhèn)子里去自行解決。</p><p class="ql-block">這座招待所結(jié)構(gòu)簡單,共三層樓,一樓是公共衛(wèi)生間與淋浴區(qū),二樓有四張上下鋪,共八個床位,三樓則有四個鋪位。六點(diǎn)不到,十四個鋪位就全滿了。我們和那四個波蘭女人,一個荷蘭女人及一位年輕小伙一間屋。</p><p class="ql-block">慶幸剛剛在鎮(zhèn)子里沒有貪吃,差點(diǎn)誤了大事。</p><p class="ql-block">洗完澡和衣服,換上干凈衣服,我們下山去吃飯。</p><p class="ql-block">應(yīng)飛建議去我們剛進(jìn)鎮(zhèn)子時看見的那家餐館(事實上,這也是我們不得已的選擇,因為鎮(zhèn)子里其他餐館都尚未開門),他點(diǎn)了一份烤牛肉,我點(diǎn)了烤魚,又要了一碗魚湯。</p><p class="ql-block">菜都很一般,比我們預(yù)期的差,牛排分量很大,卻略顯過熟,雖然應(yīng)飛要了六分熟,依舊偏老,所謂“烤魚”,其實是烤章魚,魚湯也只是一碗濃稠的糊糊,沒有想象中的塊狀魚肉與配菜。</p><p class="ql-block">點(diǎn)餐時服務(wù)員極力推薦,說這些都是“最好的”,魚湯與烤章魚也都是這里的招牌菜。我猜無論我們點(diǎn)菜單上哪一款,都是最棒的。</p><p class="ql-block">唯一的亮點(diǎn)就是上菜速度很快,不到十分鐘便全部上桌了,加之我們走了一天的路,也確實餓了,便毫無抱怨地將桌上的每一份食物都吃得干干凈凈。</p> <p class="ql-block">吃完飯我坐在海邊長椅上寫日記,應(yīng)飛則躺著曬太陽。曬了半個多小時的太陽,我們起身,沿著海邊,朝鎮(zhèn)子里走去。</p><p class="ql-block">這是一座被山與海夾在縫隙中的小鎮(zhèn),它最獨(dú)特的地方在于,海灣將城鎮(zhèn)一分為二,形成兩座隔水相望的古鎮(zhèn),東岸的Pasai Donibane(圣胡安)與西岸的Pasai San Pedro(圣佩德羅)。兩者之間僅隔著一條狹窄水道,歷史上長期依靠小渡船往返。</p><p class="ql-block">狹長的海灣從外海緩緩伸入陸地,兩側(cè)山體陡然升起,如同天然的屏障,老城則被壓縮在水岸與山坡之間,沿著海灣蜿蜒成一條細(xì)長的生活帶。</p><p class="ql-block">這里幾乎沒有真正寬闊的街道。石板鋪成的小巷狹窄曲折,只容兩三人并肩而行。有些地方,兩側(cè)房屋靠得極近,抬頭時甚至只能看見頭頂一線天空。潮濕的海風(fēng)穿過巷道,空氣里始終帶著點(diǎn)淡淡的咸味。</p><p class="ql-block">老城里的房子大多古樸低矮,帶著典型的巴斯克海港氣息。厚重的石墻被海風(fēng)與歲月磨出斑駁紋理,木質(zhì)陽臺微微向外探出,上面掛滿鮮花與晾曬的衣物。許多窗框被漆成深綠色或暗紅色,在灰白石墻之間顯得格外醒目。到了傍晚,昏黃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整條街都會籠罩上一層溫暖而柔和的顏色。</p> <p class="ql-block">十九世紀(jì)中葉,法國作家維克多 雨果(Victor Hugo)在其穿越比利牛斯山的旅途中,曾在這里短暫停留,他被這個“海與山交匯的港灣”深深打動,尤其迷戀這里狹窄的海灣,陡峭的山坡,石頭房屋和漁港生活,他在“阿爾卑斯與比利牛斯”的旅行筆記中,用極富浪漫的文字,描述了Pasaia的海灣,山巒,漁村與街道,甚至將這里稱作“這個閃閃發(fā)光的小伊甸園”。</p><p class="ql-block">至今,城中依然保留著他當(dāng)年居住過的房子,如今已改建為一座文學(xué)紀(jì)念館,名為“維克多 雨果之家” (Casa Victor Hugo)。</p><p class="ql-block">紀(jì)念館臨海而建,坐落在一棟17世紀(jì)的傳統(tǒng)巴斯克石屋中,木制陽臺正對著狹長的帕薩雅海灣,從那里望出去,依舊是當(dāng)年令雨果驚嘆的風(fēng)景。</p><p class="ql-block">紀(jì)念館規(guī)模不大,主要包括“雨果 通往記憶之旅”常設(shè)展,雨果當(dāng)年居住房間的復(fù)原,以及他當(dāng)年旅行時留下的素描,文字與相關(guān)歷史資料。</p> <p class="ql-block">七點(diǎn)多鐘,天漸漸暗下來,我們在老城的窄巷中轉(zhuǎn)悠,試圖找點(diǎn)東西吃,應(yīng)飛說不餓,不必吃什么正式的西班牙海鮮飯了,隨便吃點(diǎn)小吃即可,誰知這點(diǎn)卑微的要求也無法滿足。來之前在網(wǎng)上查到的那些餐館,那些提供正宗藏紅花海鮮飯以及巴斯克特色烤魚的餐館,都依然關(guān)著門,連酒吧也是如此,而我們剛剛吃飯的餐館,也將在半小時內(nèi)打烊。人們依舊坐在外面喝酒聊天,不急不忙,完全不為今晚的晚餐擔(dān)心。</p><p class="ql-block">我們禁不住好奇,難道這里的人,都不用吃晚餐的嗎?</p><p class="ql-block">我們想買些水果,牛角包之類的簡餐回去,沒想到這么微小的愿望也落空了。</p><p class="ql-block">最終,我們只能失望地空手而歸。</p><p class="ql-block">八點(diǎn)多鐘,我們重新爬回招待所,迎面撞上與我們同屋的那幾個波蘭女人,她們正要下去吃晚餐,我提醒她們,鎮(zhèn)子里的餐館都關(guān)著門,其中一個波蘭女人告訴我,西班牙人的作息時間與世界上其他多數(shù)國家的不同,這里的午餐通常從中午十二點(diǎn)開始,一直持續(xù)到下午三點(diǎn),而晚餐,則要等到晚上八點(diǎn)。聽罷,我們方恍然大悟,為什么這么多餐館都關(guān)著門。</p><p class="ql-block">下午在廣場餐廳吃飯時,服務(wù)生特意過來問我們是否正在徒步北方之路,并告訴我們她們家的朝圣印章比較特殊,我略帶歉意地告訴她我們將朝圣護(hù)照放在招待所了,她說沒關(guān)系,餐館八點(diǎn)關(guān)門,我們可以稍晚再來。晚上八點(diǎn)?不正是西班牙人開始吃晚餐的時間嗎?為什么他們反而關(guān)門了呢?這個問題只在腦子里打了一個轉(zhuǎn),未及細(xì)想。</p><p class="ql-block">如今這個迷也揭曉了。</p> <p class="ql-block">招待所外面再次遇到那兩個德國女人,她們特意爬上來,給朝圣護(hù)照蓋章,隨便聊了幾句,得知其中一個女人二十幾年前曾經(jīng)重裝走過GR20, 那條路途徑無數(shù)巨大的巖石與峭壁,我們背著小包尚且覺得艱難,她竟然背著帳篷與十幾天的食物,實在是太硬核了。</p><p class="ql-block">她們明天只走到圣塞巴斯蒂安,后天才去Zarautz, 我們同她們的步道緣分也就到此結(jié)束了。事實上,我們同今晚同住一屋的大部分人的步道緣分也都僅限于今晚,她們都打算明天只走六公里,在圣塞巴斯蒂安停留半天,再繼續(xù)各自的行程。</p><p class="ql-block">那四個波蘭女人下去吃晚餐了,那個獨(dú)自徒步的年輕男孩也不知所蹤,此刻,房間里只有我們和一位身材高大的荷蘭女士。</p><p class="ql-block">她告訴我們,之所以來走圣路,是為了她的母親。</p><p class="ql-block">她母親已經(jīng)九十多歲,三十多年前,在她快六十歲的時候,迷上了戶外,不僅背包徒步,還曾一路騎行,完成法國之路,直到抵達(dá)圣地亞哥。那時候的她,太年輕,也被太多的東西吸引,不愿意陪伴母親一起去體驗這些旅程。如今母親年事已高,再也無法進(jìn)行這些曾經(jīng)熱愛的活動,每次她將自己徒步的照片寄給母親,母親都會很開心,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年輕時走在路上的日子。</p><p class="ql-block">我聽了,心里很感動,并告訴她,我也想把一路上看到的風(fēng)景與記錄分享給孩子們,希望他們在未來某一天,也能走進(jìn)自然,離開屏幕與日常的軌道,去體驗一種更直接、更真實的世界。</p><p class="ql-block">北方之路徒步第一天,從起點(diǎn)Irun走到Pasaia, 徒步六個半小時,行程14.46英里,爬升2477英尺。</p>